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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翠微 沈蘅坐在案 ...

  •   沈蘅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盘残棋。棋子落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想上一想。这不是在杀局,是在排路。

      她心里默数:凤仪宫后门到柴房,隔着两处偏院和一条夹道。寅时前后动身最稳妥——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守夜的侍卫正打着盹儿。她从储秀宫出发,穿过西苑角门,绕过御花园北侧的矮墙,再从凤仪宫的侧墙翻入后院。这段路她白天跟着李太医走了一遍,每一步都记下了——哪个转角有灯笼、哪段墙可以攀、巡夜的人喜欢在哪个位置靠着墙根打盹。

      她将棋子捏在指间转了转,冰凉的触感让心绪也一并沉了下去。这一去若是被发现,私闯凤仪宫、私自带药——哪一项都够她死一回的。但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棋盘上最后一子落下。黑棋成杀。

      沈蘅将棋子归入棋匣,起身。

      袖子里有一小包药。是白天从太医院带出来的止血散,用油纸裹了两层,藏在贴身的衣襟内。如果被人搜出来,私自带药出太医院是重罪。但有些险,值得冒。

      她吹熄烛台,从窗后侧翻出。夜色浓,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宫灯投来一点昏黄的光。

      穿过西苑角门时,沈蘅放慢了脚步。角门虽不锁,但有侍卫轮流值守。她贴着墙根走,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直到确认那两个守夜的人正靠在门旁打盹,才从门缝间钻过去。衣角擦过门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夹道很长,两侧是高大的宫墙,头顶一线天。沈蘅走得轻且稳,鞋底是软底的,踩在青石上不发声。夜风从墙缝间穿过去,吹得她袖口轻轻摆动,她伸手拢了拢,继续向前。路过一处废井时,她听见井底有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更漏。

      走到一半,远处传来脚步声。沈蘅立刻收住步子,脊背贴上冰冷的砖墙。脚步声不紧不慢,从西侧夹道穿过去,渐渐远了。她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松开屏住的那口气。后背的砖墙已被体温焐出了余温,她不敢多停,继续沿墙根往前挪。

      翻墙的时候,她先探了探墙头的厚度,确认能抓牢,才攀上去。落脚处找得很准,避开碎瓦和松动的砖块,落地时膝盖微弯,卸掉了所有声响。墙外是一截矮坡,坡下就是凤仪宫的后院。

      后院比前院荒凉。几间废弃的配殿已经漏了顶,墙角长满青苔,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柴房在院子的最角落,挨着猪圈和井台,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覆着枯草,墙皮脱落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坯土。

      柴房的窗上糊着破纸,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沈蘅走到窗前,从破洞中往里看。

      角落里,一个人蜷缩在铺着干草的地上。

      是翠微。

      沈蘅推开门,吱呀一声。翠微猛地睁眼,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脊背撞上土墙,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指攥紧,嘴唇咬着,却没有叫——在这里就算叫了也不会有人来。

      沈蘅没有说话,走到她身边蹲下。

      翠微僵住了。

      她的手抬了抬,像是想抓住什么,又迟疑着垂了下去。沈蘅说:“别动,我给你换药。”

      翠微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沈蘅,目光里全是戒备。

      沈蘅把药包打开,取出药粉,又用随身带的清水将手洗净。她动作很轻,先掀开翠微的衣襟,露出背上翻开的皮肉。

      伤比白天更糟了。没有及时处理,边缘已经开始发白肿胀,渗出的组织液混着血痂结在表面。伤口处皮肉外翻,像被撕裂的布,边缘不规则地卷着。几处最严重的地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隐约能看见底下泛白的筋膜。

      沈蘅先用药水清洗伤口。她倒得很慢,顺着伤口的纹理一点一点地润,避开最严重的几处。翠微的身体猛地绷紧,牙齿咬紧,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声响——那是疼到极致时压不住的气音,短促而压抑。

      药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沈蘅的胃收紧了一下,胸口也有些发闷,但她的手没有一丝停顿——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冷宫里比这更难闻的气味她都经受过,这点算什么。

      沈蘅的手没有停。最疼的地方下手法子最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她知道那种疼——冷宫的青砖上,她也这样咬着牙挨过。

      翠微的呼吸开始变缓。被人认真对待的感觉,比药水的清凉更先到达她的身体。

      沈蘅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撒完药粉后,她取出一块干净的布条,开始包扎。布条绕到第三圈时,翠微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沈蘅察觉了,立刻把力道放得更轻。

      包扎完,她退开半步,确认布条没有勒紧伤口,才把袖中的小瓷瓶拿出来:“这个你每天涂一次,不要碰水。”

      翠微没有接。她盯着地上的干草,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不怕……被连累?”

      沈蘅把瓷瓶放在她手边:“明天我来换药。”

      说完,她站起身。

      翠微忽然抓住了她的衣角。

      那只手很瘦,指甲里全是污垢,抖得厉害。她没有抬头,只是死死攥着那截衣角——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嘴唇抿了又抿,最终把额头抵在沈蘅的手背上,没有说一个字。

      沈蘅没有动,等那只手不再抖了,才轻声说:“柴房阴冷,你靠墙睡,别沾潮气。”

      她转身出了柴房,没有回头。

      走到夹道口的时候,沈蘅停了一瞬。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人跪了下来。

      她没有回去看。

      回到储秀宫的偏殿时,天已经蒙蒙发亮了。沈蘅推开门,林婉正站在门边。

      她穿着中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像是已经醒了有一阵了。看见沈蘅,她的目光先落在沈蘅的袖口上——那里沾了一点柴房墙上的泥土——然后移到她的脸上。

      沈蘅垂下眼,准备绕过去。

      林婉开口了:“你去哪里了?”

      语气很平,没有质问的意思,也没有关心。就是问一句。

      沈蘅说:“散步。”

      林婉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少出去。”

      沈蘅没有接话,侧身进了屋。

      林婉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个人在暗处忽然看到了一盏不该亮的灯——亮着,但不知道灯下藏的是什么。

      沈蘅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袖口上的泥土已经干了,摸起来硬硬的。她把手插进袖中,指尖碰到那包止血散——还剩最后一小包。

      翠微额头的温度还留在手背上。那一下抵上来,不是感激,是把命交出来的意思。沈蘅垂下眼,将那包止血散压在枕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翠微跪下去的那一声轻响,她大概会记住很久。那声响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怼——是把命交出去之后,膝盖触地时的一声尘埃落定。

      等天亮了,还要去凤仪宫。她缓缓闭上眼睛,在心里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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