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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凤仪宫急召 李太医提着 ...

  •   李太医提着药箱,快步朝凤仪宫走去。沈蘅跟在他身后,脚步没有犹豫。甬道两侧的宫灯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在青石地面上铺开。这是她第一次走向凤仪宫的方向——那个她前世跪过无数次的地方,那个她最终死在了里面的地方。

      李太医走了几步,回头看到她,皱眉道:“你跟来做什么?”

      “学生跟您去帮忙。”沈蘅说。“外伤包扎,学生学过,不能让您一个人忙不过来。而且多一个人多一双手,省得耽误救治的时间。天色暗了,您一个人照明都不方便。”

      李太医看了她一眼,没有时间反驳,只说了一句:“跟着,别多话。”

      凤仪宫比沈蘅想象的要安静。

      没有喧哗,没有哭喊,没有她以为的那种混乱。宫女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低着头,脚步轻而快,像是怕自己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院子里,一个宫女趴在长凳上,旁边站着一个手执板子的嬷嬷。

      那宫女——翠微——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一张脸此刻惨白如纸,眉骨高而眼窝深,左边眉尾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即使在失血的面色下也隐约可见。嘴唇咬出了血,背上渗出的血已经把衣衫染红了一大片。她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指甲嵌进掌心里。

      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站在廊下,面色如常,像是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李太医上前行了一礼:“请问……”

      掌事宫女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李太医来了。翠微受了些责罚,您看看要不要紧。”

      李太医走到翠微身边,蹲下来查看伤势。沈蘅跟过去,跪在翠微的另一侧。

      板子的伤比她想象的要重。表皮已经破开,皮下淤血严重,有几处甚至能看出骨头。打板子的嬷嬷是下了狠手的——这可不是什么教训,这是往死里打。

      李太医的眉头皱得很紧。他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纱布,开始处理伤口。沈蘅在一旁递药,目光落在李太医的手上——清洗、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利落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他的手法。

      沈蘅没有说话,继续帮他递药、递纱布、按住翠微的肩膀让她不要动。翠微的伤口比她想象的更深——板子打在同一处位置反复用力,皮肉翻开,边缘已经开始发白肿胀。如果不及时处理,明早就会发烧化脓。

      翠微疼得浑身发抖,但她一声不吭。当药粉撒在伤口上时,她的脊背猛地绷紧,指甲在长凳上刮出一道白色的痕迹——但她没有叫。

      沈蘅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倔强。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也不肯发出一声求饶。这种倔强,沈蘅太熟悉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

      被打入冷宫的第一天,她也跪在青石地上,背上火辣辣地疼,可她也没有哭。她记得那种疼——伤口被汗水腌过、衣料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像在撕扯什么,但她一声都没有吭过。那时候她想的是——如果哭了,他们就赢了。

      沈蘅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李太医处理完伤口,站起身来:“伤得不轻,需要静养至少半个月。这几天不能碰水,不能剧烈活动。我明天再来换药。”

      掌事宫女点了点头:“有劳李太医了。至于翠微——”她顿了顿——“既然伤得重,就让她在柴房歇几天吧,别在前头碍眼。”

      沈蘅的心里一沉。柴房。一个重伤的人,被扔在柴房里,没有照顾,没有保暖,没有干净的饮水和食物。这和让她等死有什么区别?

      她没有说话。

      她不能说话。

      她只是一个跟着太医来帮忙的秀女,没有资格对凤仪宫的事发表任何意见。

      但她记住了这个掌事宫女的脸。

      李太医收拾好药箱,带着沈蘅离开凤仪宫。

      走出凤仪宫的宫门时,沈蘅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她偏了偏头,余光中看到那个掌事宫女正站在廊下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沈蘅没有回头,跟着李太医走了出去。

      回到太医院门口,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甬道里的宫灯已经全部点亮,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李太医放下药箱,站在灯下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在灯影里显得更深了。

      “今晚你别过去了。”他说。“明天我去换药的时候,你再跟着。”

      沈蘅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大人,那个宫女如果被丢在柴房里,伤会感染的。”

      李太医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丝无奈:“我知道。但这是凤仪宫的事,我管不了。”他提起药箱,转身进了太医院,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沉重。

      沈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没有追上去,但她知道,今天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她向李太医行了一礼,转身往储秀宫走去。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甬道两侧的宫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她身前一晃一晃的,像另一个自己在前头带路。她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转着翠微趴在长凳上的画面——背上的血、咬破的嘴唇、攥紧的指甲。还有那个掌事宫女站在廊下的样子——平静、冷漠、毫无波澜,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处理好的垃圾。沈蘅攥了攥袖口,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回到房间后,她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沾着血——翠微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印迹,嵌在指缝里。

      沈蘅看着那些血迹,很久没有动。那是别人的血,但让她想起的全是自己的血——冷宫的青砖上、破旧的衣服上、冻裂的手指上。每一滴都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她曾经也这样差点死掉。

      前世她也这样跪在冷宫的地上,背上流着血,手里攥着一把草——那是她从墙角拔的止血草,嚼碎了敷在伤口上。那时候没有人帮她,没有人给她送药,她靠自己活了下来。

      那时候她也想活。

      和今天的翠微一样。

      沈蘅走到水盆边,把手浸进去。血在水中散开,变成一缕缕淡红色的丝线,飘散在清水里。水是凉的,冷意顺着指尖一路攀上来,但她觉得这样正好——能让人清醒。

      她洗了很久。洗完之后她把水盆端起来,把水泼到窗外,又倒了一盆清水,重新洗了一遍。直到指缝里再也看不到一丝红色,她才停下来。盆底还剩一层薄薄的水,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晃一晃的。

      洗完之后,她从枕头下拿出那本手记,翻到夹层——那里藏着她在太医院这几天默记下的药材领用记录。

      在其中一条记录旁边,她用最细的笔在"周"字右侧点了一个极小的墨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纸张本身的瑕疵。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墨点是什么意思。

      写完之后,她合上手记,把它放回枕头下。

      沈蘅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月光很淡,照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没有睁眼,但她的意识清醒得像一盏油灯——在黑暗中稳稳地亮着,不跳不晃。

      明天她还要去太医院。

      在那之前——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台上那一层薄薄的月光——今晚她得去一趟柴房。不能等到明天,明天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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