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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太医院初见 在太医院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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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医院待了三天,沈蘅基本摸清了这里的格局。
太医院分前后两进。前进是药房和诊室,后进是药材库和太医值房。药房不大,屋里有三面墙的药柜,抽屉上贴着红纸标签,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当归、黄芪、川芎、熟地,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屋子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的药味,当归的甜混着黄连的苦,中间还夹着艾草干燥的草本气息。早晨的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药柜的木纹上切出一条斜斜的光带,无数细小的药尘在光带里浮沉。每天一踏进这个门,沈蘅就觉得安心——不是因为她对太医院有多熟悉,而是药的味道让她想起母亲。小时候母亲在沈家后院晒药材,满院子都是这种味道。她把药铺在竹匾上,一片一片地翻,沈蘅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李太医四十出头,身形清瘦,一张脸被几十年的药气熏得泛黄,但目光清正、手指修长而稳——一看便是常年握药戥子的人。他是医正,负责太医院的日常事务。下面有两位副医正——一个姓张,年近六十,基本不管事,每天来点个卯就走;另一个姓王,四十出头,面色阴沉,话极少,看人的目光像在掂量什么。
沈蘅第一天就注意到了王太医。别人都对她多少有些好奇——新来的秀女被拨到太医院帮忙,这事本来就不常见,路过的太医和学徒多多少少都会多看她一眼。只有王太医什么都没做——他从她身边经过时,目光都不曾偏一下,下摆擦着她的衣角过去,像她根本不存在。
这种刻意的无视,比敌意更让人在意。因为敌意至少说明你在对方的棋盘上占了一个位置,而无视意味着她连被他放在眼里的资格都没有——或者说,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已经被他放在了眼里。
第四天,李太医让她去后院药库整理一批新到的药材。
药库很大,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材气味。沈蘅提着油灯,按清单上的目录一一核对。
她核对到一半时,目光被角落里一个木匣吸引住了。
木匣不大,上面落了一层灰,放在最顶层的架子上,像是很久没人动过。沈蘅搬来梯子,爬上去把木匣取下来,吹开灰尘,打开。
里面是一株干枯的草药。
茎细长,叶片呈羽状分裂,根部有细微的珠状结节。沈蘅把那株草药拿起来,凑到油灯下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灵枢草。
但不是普通的灵枢草,是百年份的灵枢草——根部的珠状结节已经连成串,这是药效最强的形态。她在《灵枢医典》里读到过这种形态的描述,但从未见过实物。
沈蘅把木匣盖好,放回原处。
她刚走下梯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认识那东西?”
沈蘅转身,看到李太医站在药库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正看着她。
“认识。”沈蘅说。“灵枢草,百年份的,书上说这种草药能解百毒,是极为罕见的药材。据说整株草从发芽到长成需要至少六十年,而根系出现珠状结节更要百年以上。整个太医院大概也只有这么一株。”
李太医点了点头,走进药库,抬头看了看那个木匣:“那是上一任医正留下的。他在世时找了一辈子才找到这么一株,舍不得用,一直放在这里。”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蘅的侧脸。昏黄的油灯光线下,她的眉眼被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你连这个都知道,看来你那本医书,不是一般的书。”
沈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说:“家母教得好。”
李太医没有追问,端着茶碗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丢下一句话:”下午有一批新药材到,你跟着王太医去接收一下——长长见识。“
沈蘅应了一声。走出药库时,她在心里把王太医的名字记下了。这个人会是她在太医院最大的变数——她不怕明面上的敌人,怕的是那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在你身后默默看着的人。
下午,她准时到前院等王太医。
王太医出来时,看到她站在门口,脸色冷淡,却没有拒绝,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太医院,往东华门的方向去。
路上王太医一句话都没有说。沈蘅也不开口,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到了东华门,送货的药材商已经等在那里了。几大箱药材一字排开,王太医逐一检查,沈蘅在旁边帮忙记录。
检查到第三箱时,王太医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包药材,打开,闻了闻,然后递给沈蘅:“你看看这个。”
沈蘅接过来,看了看成色,闻了闻气味,又捻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是川乌。"她说,“但炮制得不够,毒性残留比标准高了两成。”
王太医看着她,目光中第一次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丝东西很短,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但沈蘅捕捉到了。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把药材放回去,继续检查剩下的箱子。接下来的检查他再也没有跟她说一句话,但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好早点结束这场让他不舒服的共事。剩下的几箱药材,他检查得很快,几乎只是在表面扫了一眼就匆匆记上,和之前对前几箱的仔细程度判若两人。
沈蘅继续记录,但她知道——王太医那个眼神,并不是欣赏,那是警惕。
她第一次让一个敌人记住了自己的名字。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被敌人记住名字,意味着下一次交手的时候,对方不会再轻敌。但沈蘅别无选择。在太医院这种地方,你只有两个选项:要么藏拙到底、被所有人当成废物;要么出手亮招、让人记住你的价值。她选了后者。被记住也好,至少下一次他不会再无视她。无视比敌意更可怕,因为敌意是可以利用的,而无视意味着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至少现在,她坐到了桌边。哪怕对面坐着一个想把她踢下去的对手,也比连桌角都摸不到强。
回到太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把太医院的屋顶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但沈蘅没有心情欣赏。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王太医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今天知道了她的本事,迟早会用这个信息做点什么。
沈蘅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准备回储秀宫。
她走出太医院大门时,一个宫女迎面跑来,脚步踉跄,脸色煞白,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不好了!”那宫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凤仪宫出事了——翠微姐姐被打了,流了好多血!”
李太医从屋里冲出来:“怎么回事?”
那宫女几乎要哭出来:“翠微姐姐打碎了皇后娘娘的茶盏,娘娘发怒,掌事姑姑让打了二十板子……现在人还在院子里趴着,没人敢动她……”
李太医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了药房一眼,像是在想该带什么药。
沈蘅站在太医院门口,袖中的手指慢慢握紧。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叫翠微的宫女趴在长凳上的样子——背上全是血,衣衫被染红了一大片,没有人敢上前扶她。她又想起宫女刚才跑来说的那句话:"现在人还在院子里趴着,没人敢动她。"一整个下午,那摊血就那么晾在凤仪宫的青砖地上,没人去擦。在宫里,血迹不擦,有时候不是疏忽,是故意的——给别人看的。给所有可能帮翠微的人看的:你碰这个人的事,就是跟凤仪宫过不去。
二十板子——对一个宫女来说,这可能是要命的责罚。她想起了冷宫里那些挨了板子之后无人问津、伤口化脓、高烧不退的夜晚。没有人送药,没有人送水,甚至连一口热饭都没有。她趴在冰冷的稻草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变慢,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个冬天了。但她活过来了。她不想让翠微也走一遍那条路,连当年的她都不如。至少当年的她还有一口喘气的余地——冷宫里至少没有人拦着别人送药。在凤仪宫,就算有人想帮翠微,也没人敢伸手。
凤仪宫的宫女。
二十板子。
没有人敢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