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野》罗语卿

5、姜小姐 上次的事，

　　白天体面光鲜的一切，此刻都安安静静地沉在月光底下……不知道这清冷的月光，有没有洒进母亲的病房。

　　也不知道母亲今天怎么样，晚上还会不会疼。有护士照顾，应该比在家里强。上个月母亲被救护车抬走的画面还在眼前。

　　她们的听话，她们的忍让……换来了不错的物质条件。

　　还有一个几乎和父亲同龄的相亲对象。

　　母亲早就知道这相亲，却什么都没跟她说，只是买回来两条裙子让她挑一条。叮嘱她要有礼貌，要端庄，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她选了墨绿色的。

　　她的自由，就是在两条昂贵的裙子里挑一条。

　　姜照月闭上眼，额头抵住冰凉的玻璃，不想再往下想了，不是早应该习惯了吗。可脑子不听话，一件事牵着一件事像线头抽了就停不下来。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

　　【158xxxx3330】：平安到家了吗？

　　应该是那对兄妹。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复。到家了，但算不上平安。她也没有力气应付任何人……何况本就是萍水相逢，帮完忙各走各的，这样就很好。

　　姜照月翻到通讯录，很想打过去。

　　可是说什么呢？说爸爸打她了？

　　她早就不是可以跟母亲告状的年纪了。何况打电话之后呢？母亲也只会说：忍忍吧，他是你爸爸啊。

　　小时候她也不是没想过逃。八岁那年他们还住在旧房子里。等父亲摔门出去，她等了好一会儿，踩着客厅里一地的碎玻璃从大门溜出去。

　　一直跑到好几条街外的马路上，被一个路过的好心阿姨拦住，问她是不是迷路了。

　　然后警察来了。

　　然后父亲来了。

　　明明不在家，可他第一时间来了，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一口一个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牵着她的手回家。

　　她以为自己会挨打，但父亲打的是母亲。

　　……

　　那天是幻想里的小女孩第一次出现，后来她长大了，小女孩也就不来了。再后来她也开始麻木，开始忘记反抗是什么，忘记逃跑是什么，开始学着堵住耳朵逃避。

　　她曾无数次请求过母亲……带她走吧，她们一起走吧，离开这里，离开父亲，离开这个家。

　　可今晚不一样。姜照月站起身，走到占了整面墙的衣柜前。里面挂满了各种名牌衣服，按颜色从浅到深整整齐齐。

　　她从柜顶拖下来两个最大的行李箱。衣服，银行卡，现金一股脑塞进去，大学兼职攒的，加上平时的零用钱……足够她在外面撑很长一段时间。

　　月亮渐渐西沉，天将明。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点一点亮起来。

　　今天就离开这里。

　　不去赴那个荒唐的相亲。

　　真正地离开，一去不回……想到这里，姜照月兴奋起来。

　　天花板上的光从冷调转成暖调。她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拖到门口，又回头扫了一眼这个房间。

　　都是她的，又都不是她的。没什么要带的，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她握住门把手。

　　太阳出来了，月亮已经落下去。

　　门外是走廊，走几步出去是楼梯，楼梯通向大门，大门外面是——

　　她用力拧开门。

　　姜照月从病房出来，轻轻把门带上，握着门把手久久没有松开。

　　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不知哪间病房飘来的玫瑰花香。她素来不喜欢玫瑰，甜得发闷，一如刚才病房里令人喘不上气的粉饰太平。

　　过去的半个小时里，母亲靠坐在病床上，和她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今天天气不错，医院的餐食还行，护士态度挺好……都在演戏。

　　母亲假装不知道她已经离家半个月了，不知道父亲到处找她，假装一切如常。她也配合着，假装自己还住在那栋别墅里，假装每天过得很充实，假装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探病。

　　姜照月告诉自己，没关系。母亲只是不想给她压力，问多了她也不好回答，这是在替她考虑。

　　……沉默蔓延开来。

　　临走时，母亲说了今天唯一一句关心她的话：“月月，你瘦了。”

　　姜照月心口一抽，鼻尖跟着泛酸。“您也是。”她轻声说，“妈，其实我……”

　　母亲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宽大的病号服愈发显得人孱弱。她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问问，您好些了吗？还会不会疼？

　　母亲已经转头望向了窗外，语气重归冷淡：“快走吧，你爸一会儿该来了。”

　　......

　　姜照月松开门把手，略略正了正肩背，抬手将耳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快步往电梯走。

　　泰和医院的VIP病房区，走廊铺着昂贵的地板，踩上去无声无息。

　　离开家已经半个月了。她在城东租了个六十平的公寓，门禁严格，电梯要刷卡，外卖快递都放在楼下柜子里。不算顶好的地段，但足够安全。简历投了二十多份，大多石沉大海。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姜照月正要进去，瞥见走廊尽头一个身影。一身黑，瘦瘦高高的。

　　那个走路的姿势，肩背挺得很直，步子又大又沉……

　　小女孩的哥哥？肖鸣野？

　　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人越走越近，轮廓从走廊深处的阴影里一点点显出来——还真是他。半个月不见，头发剪短了些，眉眼愈发凌厉。穿着件黑色棉服……还是一身黑。额头上的伤已经好了，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电梯在身后发出催促的嘀嘀声，门缓缓合上。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肖鸣野脚下顿了顿。旋即加快步子，几步到了她面前站定。

　　他微微低头，叫她：“姜小姐。”

　　姜……小姐？

　　姜照月听到这称呼，着实愣了一下。上回听人这样叫她，还是在那个相亲饭局上。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莫名就带出几分生疏与客套来，让她浑身不自在。

　　可他叫得认真。大概是走得急了，声音带着点喘，语气却是郑重的：“上次的事，一直没机会正式感谢你。”

　　“不用……”姜照月下意识摆了摆手，想缓和这过于严肃的气氛，“举手之劳而已。”

　　“不是。”他打断她，“真的谢谢你。那天我态度不好，对不起。”

　　那道视线太认真了，让人招架不住。姜照月别开眼不再对视，只看着他的下巴。

　　不管什么时候，在街上遇到需要帮助的孩子，她都会帮一把。何况那天她还误会了人家，差点把亲哥当人贩子报了警……现在想起来，该不好意思的分明是自己才对。哪里用得着这样郑重地道谢道歉。

　　“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肖鸣野说，“不管是什么你尽管开口。”

　　姜照月胡乱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他的神色沉下去，眉头死死拧了起来。姜照月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你怎么在这儿？宁宁呢？她怎么样了？”她急急地问。

　　“检查有个指标不太好。”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今天来拿结果。”

　　姜照月等着下文，但他没有再说。她不得不接着问：“结果怎么样？”

　　“明天才知道。医生约了上午当面讲。”

　　“那她现在在哪儿？”

　　“在学校。”

　　姜照月稍微松了口气，还能正常上学，应该问题不大。可是……她在儿科病房当过不短时间的志愿者，大概知道医生需要当面谈意味着什么。

　　“我能去看看她吗？”她听见自己脱口而出。

　　肖鸣野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我……挺想她的。”她被看得不自在，微微垂下清亮的眼眸，白净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那天之后，我就想问问她好了没有，但当时……”

　　她没说下去。

　　她其实存了肖鸣野的电话，就是那天深夜发来“平安到家了吗”的那个陌生号码。当时没有回，后来忙着离家，忙着找房子，忙着投简历……焦头烂额，自顾不暇，这个念头和这件事便搁下了。

　　可那张惊恐又依赖她的小脸，却时不时地在她脑海里冒出来。真实的小女孩，真实的恐惧和信任……她此刻甚至想亲眼确认宁宁是否平安，好像只要那个小女孩好好的，她糟糕透顶的童年也能跟着得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治愈。

　　肖鸣野下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出声。

　　姜照月见他沉默，以为是自己这毫无由来的热情惹人防备。毕竟萍水相逢，贸然开口确实唐突：“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只是……”

　　“明天。”肖鸣野没等她找补完，“明天上午十点。你要是方便的话……”

　　“方便。”姜照月立刻接话，“那就明天上午十点在儿科门诊大厅见。”

　　约定达成，两人站在走廊里，一时无话。姜照月看得出他在担心。想安慰两句，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说几句不痛不痒的漂亮话，是不是还不如沉默……

　　正纠结着，包里的手机震起来。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她对肖鸣野晃了晃手机，歉意地笑了笑。

　　肖鸣野往旁边让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