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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圆月 这么喜欢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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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小区门口停下。肖鸣野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妹妹下车。
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也昏黄黄的,一副随时要熄灭的模样。银白的月光从楼与楼之间洒下来,清清亮亮地铺了一地,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被照得分明。
肖鸣野借着一地月光往里走。
宁宁趴在他肩膀上,声音含混:“我们明天还能和姜姐姐一起吃饭吗?”
“不能。”肖鸣野回答得干脆。
“为什么呀……”小姑娘明显失望了,尾音拖得很长。
肖鸣野没回答,绕过一个快要溢出来的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哥……”宁宁拍了拍他的背,小声追问,“为什么不能?”
他抬头看了眼天上那轮圆月。亮得过分,连旁边的星星都看不见了。“因为她住在月亮上。”他随口敷衍。
宁宁又拍了他一下:“你怎么能骗小孩儿呢?我都要小学毕业了,月亮上除了嫦娥没有别人。”
肖鸣野被她一本正经但胡说八道的样子逗笑了,一晚上都紧绷着的嘴角,这会儿终于能喘上口气。
“你知道吗,”宁宁继续说着,“月球表面没有大气层,温差特别大,白天一百多度……嫦娥四号第一次在月球背面着陆……”
“行了,肖博士,”肖鸣野推开楼道门,“别显摆了。”
“……姐姐会被冻成冰棍儿。”她把最后半句话说完了才肯罢休,声音已经含混得听不清。
真是令人羡慕的睡眠质量。肖鸣野放慢脚步,尽量让脚步落得轻一些。
楼道里的声控灯只接受八十分贝以上的动静……还好今晚月光亮到甚至可以照进这里,他一步一步借着月光往上爬。
月亮上的嫦娥仙女吗?
也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姜照月的样子。白得透明的脸,干净得过分的眼睛。
她对着他喊不然我报警了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
姜照月,他高中的学姐。
他上高一那年,她高三。在学校里,她是那种走到哪儿都会被人多看两眼的存在。明明是最普通的蓝白配色校服,穿在她身上格外好看,马尾扎得高高的,系着蝴蝶结发带。
他在学校里远远见过她几次。升旗仪式上她作为学生代表发言,隔着整个操场,说的什么早忘了,只记得阳光照在她身上。还有一次是在食堂。她和几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子,有说有笑的。他端着餐盘经过,不知怎么撞上了柱子。她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还有一次……
也是她在喊:“我要报警了!”
那时候他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母亲刚去世,他和妹妹成了孤儿,家里没有存款,宁宁还没上小学。每天睁开眼都不知道这一天该怎么熬过去。
而姜照月这样的女孩,是天上的月亮。高不可攀,清冷皎洁。
所以他说她住在月亮上,也没骗人。
他弯了弯嘴角,一手抱着宁宁,一手掏钥匙,凭手感捅进锁眼。
把宁宁放到床上,他轻轻翻开她一只手臂,又翻了另一只。白白净净的,除了手背上贴着的创口贴,什么痕迹都没有。
肖鸣野暗自松了口气。
宁宁磕磕碰碰就一向比别的孩子容易留印子。有回只是被桌角轻轻撞了一下,大腿就青了一大块,好几天才消。
他拿出手机搜索,页面跳出来一堆什么血小板、凝血功能、白血病……他看了两眼就锁了屏。
自己吓自己。
小丫头这一晚倒是真吓得够呛,睡沉了眉头还皱着。他伸手在她眉心轻轻按了两下,起身往外走的时候,顺手把搭在床尾的外套拿起来,从兜里摸出小本子。
肖鸣野径直走进厨房,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光,把水槽里泡着的早上宁宁用过的豆浆杯洗了。又顺手扯过抹布,把灶台上并没有的灰擦了一遍……他想了想,从恒温酒柜里挑出瓶泥煤味最重的单麦。
厨房连着小阳台,晾着宁宁的校服和他的几件T恤。皎皎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给衣服都镀了一层银边。
肖鸣野端着岩石杯靠在窗框,单手翻开手里的小本子,宁宁的字歪歪扭扭写满了好几页,翻到最后一页,是另一个人的笔迹。纤长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想起她写这串号码时的样子。低着头,碎发垂在耳际,纤长的脖颈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把本子合上,在手里捏了捏,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宁宁大概不会再见到她了。
他也是。
杯子里的酒没再动,他就这么靠着窗框发呆。琥珀色的液面晃晃悠悠的,恰好兜住了一小块清亮的月光。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脑子里猝不及防地蹦出这两句……他晃了晃杯子,把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高一就辍学的人,大半夜在这儿背古诗。
正进行着一番对自己文化水平的嘲笑,宁宁的房间传来声音。
肖鸣野倒了杯温水进她卧室,扶她起来喂了两口。
宁宁喝完水,靠在他怀里盯着窗外:“你说姜姐姐……真的住在月亮上吗?”
肖鸣野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圆月高悬,清冷,遥远,一尘不染。
肖鸣野:“……算是吧。”
肖宁宁:“那我们能去月亮上看她吗?”
肖鸣野:“不能。”
肖宁宁:“为什么?”
肖鸣野:“因为咱俩没有火箭。”
宁宁思考了半天:“那我们可以造一个啊!等我长大了当科学家,造一个很大很大的火箭,带你一起去月亮上。”
肖鸣野低低笑了下:“行,等你造好了我们去找她。”
姜照月坐在卧室的飘窗上,赤着脚,膝盖蜷到胸前。三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别墅区。只不过院子里那些平时亮通宵的景观灯今晚不知为何全熄了。
她的房间也没开灯。
月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墨绿色连衣裙皱巴巴地扔在地上,被照着深一块浅一块。这么看着,昂贵的真丝衣服像一片揉皱的烂菜叶。
姜照月抬起手,冰凉的手指碰了碰左脸……还在发烫,可能是肿起来了吧。
她摸索着从飘窗垫上捞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自己的脸。左脸颊红肿着,颧骨上有一道血痕——是被戒指划的,她父母的婚戒。
嘴角破了,渗着血,下巴也青了一块。
好丑。
她盯着看了几秒,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五十岁的男人,力气倒是不小……这么喜欢那什么总总总,怎么他自己不嫁呢?
刚才一进门,她还没来得及脱下磨破脚后跟的高跟鞋,巴掌先到了。很用力的一掌,在挑高六米的客厅里打出了回音。
她被扇得偏过头去。耳朵里一阵嗡鸣,舌尖尝到铁锈味。
这是父亲第一次打她。
……终于,轮到她了。
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在这个客厅,也是这样的声音。她躲在楼梯拐角,透过栏杆的缝隙往下看——客厅水晶灯亮着,母亲蹲在那片光的中心处,衣衫不整,啜泣着求饶。
父亲站在旁边,衣冠楚楚。
她吓得一动不敢动。
然而,像有感应似的……父亲忽地抬起眼,往她躲着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缩在黑暗里,可他的视线准确的逮住了她。没有愤怒,没有意外,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情绪,就只是看着她。
两个人在明暗交界处,四目相对。
……那个眼神她记了十几年。
此刻父亲看着她,还是那样的眼神,只不过多了一层愤怒……在她看来,倒显得没那么吓人。
“姜照月,你现在真是长本事了。翅膀硬了?”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口腔里的铁锈味慢慢不明显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姜照月放下捂着脸的手,抬起眼静静地望着他。
“你这是什么眼神?”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的平静比顶嘴或者求饶更能激起他的怒火。
父亲往前逼了一步,手指戳到她脖子:“白养你这么大!你妈一天天就是这么教育你的?”
这样的家暴狂,怎么能这样理直气壮的提起她的母亲呢?
姜照月有些生气了。
“他比我大十五岁。”但她开口时还是很平静。甚至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可能会笑出来。
父亲盯着她,半晌,竟笑了一下。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笑带着一点欣赏的意味,虽然眼底的怒火一点都没退。
“不愧是我女儿。”他笑着说,“后天还是今天这个时间。”
“我不去。”她说。
“你!”父亲扬起手。
“你打啊。”她毫不退缩地抬起带着伤的脸,直视他暴怒扭曲的脸,“破相了拿什么去给你相亲?”
巴掌兜着风扇过来,比第一下更重。姜照月踉跄着撞上玄关柜,肩膀磕得生疼……扶着柜子才勉强站稳。
父亲胸口剧烈起伏,青筋从额角一路暴到脖子。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整理了一下领带。“后天下午,我会安排你和张总再见一面。”他咬着牙,狠狠地,“把你的脸遮遮。”
说来说去还是相亲,姜照月顿时失去了争辩的力气。
她点点头,转身上楼。身后传来父亲的咆哮……捂住耳朵快跑几步,上到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