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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玩伴 一个假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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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额头的伤口,肖鸣野攥着缴费单往病房走,环顾四周,没看到姜照月的身影……大概是误会解除就走了吧。
也是,对于她来说,他们原本就是陌生人。
他敛起心神,手刚搭上病房的门把手,身后响起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呼……赶上了。等等我。”
他回过头。
姜照月抱着个塑料袋跑过来,鼻尖冻得发红。“我去买了点东西。”她站定把气儿喘匀,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粉色包装露出一角,上面印着卡通小熊。
“……谢谢。”肖鸣野低头看了两秒才伸手接过。
宁宁盯着天花板发呆,听见开门声扭过头……看见肖鸣野的一瞬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哥!”这一声又委屈又慌张,抽噎着说,“哥哥对不起……我不知道……”
肖鸣野三两步走到床边:“怪我没提前跟你说。“停了一下,又说,“别哭了,又没人骂你。”
肖宁宁闻言,嘴一咧,哭得更凶了。
等她稍微平静下来,姜照月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干净的纯棉内裤,深色的运动裤,还有卫生巾。她坐到床沿边凑近了些,轻声细语地给宁宁讲怎么使用。
小姑娘平静下来,看起来是个文静孩子。
在咖啡店外面第一眼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姜照月以为自己又出了问题。
她小时候有一个玩伴,就是齐着下巴的短发,大大的眼睛,总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每次客厅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每次她捂着耳朵躲进房间,小女孩就会出现在她身边……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长期应激状态下儿童常见的心理防御。
一个假想的同伴,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
眼前的肖宁宁是真实的,瘦瘦小小的,竟然已经十岁了。她会哭,会疼,会小声问:“姐姐,是贴这边吗?”
“对,这一面朝上。”她压下眼底的潮意,“粘好了就行,很简单的,对不对?”
肖鸣野像插不上话的局外人站在一旁,视线固定在输液管上。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眼看着已经快见底。
宁宁也盯向输液管,脸色一变。
管子里有一小段暗红色正在往回涌。肖鸣野立刻伸手,宽大的掌心严严实实覆住妹妹的眼睛,同时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拔了针又交代了几句。宁宁扶着床沿站起来,仰头看看姜照月,又看看哥哥,可怜巴巴地开口:“姐姐,你想不想吃饭?我饿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声。
肖鸣野一看手机,已经快十点了,他们都还没吃晚饭。“给你添麻烦了。”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一起吃个饭?”
姜照月没有和不熟悉的人吃饭的习惯,今天尤其没心情。而且这个点儿她该回去了,哪怕并不想面对家里的狂风暴雨。
她正准备开口婉拒,裙摆忽地被轻轻拽了一下。
一低头……
肖宁宁那双哭过好几回的眼睛湿漉漉的望着她,眼尾泛着可怜的红,却盛满期待。“姐姐一块儿吃吧,我哥哥会请你的!”
肖鸣野:“……”
姜照月心里那点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就说不出口了。
肖鸣野的牛仔外套裹在怀里的肖宁宁身上,自己就剩个半袖T恤。冷风一灌,薄布料紧贴在身上,显出精瘦结实的肩背线条……光是看着,姜照月都替他觉得牙颤。
她拢了拢自己的披肩,可惜保暖效果也就是个摆设。
还好没走多远,街角一家小馆子亮着灯。
一进去,寒气确实被驱散了不少,但一股陈年油烟味也直冲鼻腔……她下意识屏了下呼吸,脸上倒是没露出什么表情。
小馆子稀稀拉拉坐了两桌人。“随便坐啊!”老板在后厨扯着嗓子喊。
姜照月快步走向靠窗的位置,手小心地按住裙摆,把布料理到膝盖下方才落座。桌面泛着一层油光,她拿起两张纸巾铺在膝盖上,又从褪色的筷子筒里抽出筷子,用纸巾裹着尖端用力擦了一遍。
肖鸣野看了她一眼。
“你想点什么?”他把菜单翻了翻,已经报了番茄鸡蛋面、玉米排骨汤、清炒时蔬。
“……我都行,不挑食。”这倒也不是客套。她这会儿胃里虽然空落落的,但在这种混杂着酒气和油烟味的环境里也确实提不起半点食欲。
肖鸣野翻回菜单前面,加了份红烧肉和一碗白米饭。
服务员走后,肖鸣野拎起热水壶,把姜照月面前的碗筷拿了过去。
滚烫的热水顺着碗壁转着圈流下,烫完,他抽了两张纸巾仔细擦干,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白瓷碗对着顶灯晃了晃,借着光线检查一圈,才把碗轻轻搁回她面前。
她微微一怔,轻声道了谢。
心里有一瞬间的不好意思。他拿走她碗筷的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来都来了竟然不让她吃饭吗?
……结果人家是替她烫碗的。
她端起微烫的碗,指尖碰到碗沿上残留的热度,手上的凉意被捂走了一点。
借着暖黄色的灯光,姜照月打量起这对兄妹。
宁宁在医院就一直黏着他,这会儿几乎是挂在他胳膊上,眼睛虽然还红着,神情却放松了很多。不像是有什么心理阴影的样子,刚才医生检查也说了没有外伤。
看来确实是她误会了。
兄妹俩并排坐着,第一眼看过去还是不太像。宁宁是圆圆的眼睛,小鹿一样清澈;肖鸣野是细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七分凌厉。但仔细看的话,下半张脸倒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姜照月正比较得出神,对面的人抬起了头。她的视线来不及收回,直直撞进那对黑沉沉的眼睛里。
他挑了挑眉,状似询问。
偷看被抓包又实在没什么话想说,她只得战术性地端起水杯喝水,挡住大半张脸。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宁宁脆甜甜地问,“我叫肖宁宁。我哥哥叫肖鸣野,鸟叫的鸣,野花的野……”
“咳——”姜照月差点呛出来,余光飞快掠了一眼对面的“野花”。
“我叫姜照月,”她清了清嗓子,睫毛还在颤,“生姜的姜,照明的照,月亮的月。”
“好好听的名字!”宁宁精神了几分,“姐姐你几岁呀?我今年十岁了!”
“二十二。”姜照月说。
“那你比我大十二岁!”小姑娘算得飞快,“我哥哥二十岁,比我大十岁,比你小两岁……”
比她还小两岁,还在上大学的年纪。最开始在她心里那个凶神恶煞的家暴男,先变成普通哥哥,现在又变成了受了伤还要满世界找妹妹的……可怜男大学生。
可怜男大学生对上她的视线:“怎么?”
“没什么。”姜照月摇摇头。有了这层滤镜,他额头上的纱布显得更扎眼了,“你……还疼吗?”
“不疼。”他拿起筷子在桌上随意戳齐。
肖宁宁凑过去看她哥的伤口,漂亮的小脸皱巴巴一团:“哥,对不起……”
“和你没关系,”肖鸣野用筷子尾巴在她脑门轻轻一敲,“跟人打架弄的。”
姜照月控制不住眉毛往上挑。嘿,人偶尔真的可以貌相。
怪不得都说第一印象很重要。所以她相亲就要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勒到不知道怎么吃饭的漂亮连衣裙,踩着磨脚的高跟鞋,争取给那个中年男人留个“很值得”的好印象。想到之前的相亲,心情控制不住往下滑……膝盖上的纸巾不知何时被折成了一个小方块。
“菜齐了,慢用啊!”服务员端着托盘,将热气腾腾的菜摆上桌,打断了她马上就要滑向一塌糊涂的情绪。
宁宁埋头吃面。肖鸣野抽了几张纸巾推到姜照月面前。
姜照月道了谢,夹了块红烧肉。浓油赤酱的咸甜在舌尖化开,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其实饿了。温热的食物一下肚,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呼啦啦地得到了营养,终于开始归位。
吃完饭,肖鸣野起身去结账。
姜照月抓着手机也站起来:“我来吧。”
他头也没回。
姜照月也没坚持买单……刚好,也不用开机了。她的视线随着他背影移到前台,又转头对宁宁说:“我该走了。”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宁宁仰着脸,刚刚吃到后面困倦的眼神,此刻又变得眼巴巴的。
姜照月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理智告诉她,和这对兄妹不过是萍水相逢,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之后,大概率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会的。”
但嘴巴今天很有自己的想法。
宁宁从裤兜里掏出个卷边的小本子:“姐姐能给我留个电话吗?”
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太超过了,帮助陌生小孩子就算了,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会这样做。关键是还和陌生人一起来吃了饭。可是,给小孩子留个号码应该没什么吧?
反正……也不一定会接。
她接过笔,在纸上快速写下一串数字。
“谢谢姐姐!”宁宁不知道她内心百转千回的情绪,收宝贝似的把本子塞回外套口袋,隔着布料用力拍了拍。
肖鸣野结完账,从收银台折回来,下巴朝门口扬了扬:“走,送你到路口。”
姜照月客气道:“不用了,几步路的事……”
“很晚了。”没等她把话说完,肖鸣野一把捞起困得直点头的宁宁,单臂抱着,长腿一迈直接推门出去了。
姜照月在原地愣了一秒。
这人……怎么说走就走啊。她无奈地摇摇头,快走了两步才追上去。
拉开出租车门时,她回了下头。宁宁困得快睁不开眼了,强撑着冲她用力挥了挥手。肖鸣野微微点了点头。
她也挥了挥手,弯身坐进车里。
车子往城市的另一端驶去。她低头看着手里黑屏的手机,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也不能……真当什么也没发生,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手机疯了一样开始震动。
果然,还是父亲。
这次她立刻接起来。
“在路上了。”她抢在父亲开口之前说。
本来这是不被允许的逾矩行为。接电话应该礼貌说“你好,我是姜照月”,然后等对方开口,不能抢话……但抢话的感觉,竟然出奇的不错。
“姜照月!你现在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意料之中的怒气顺着信号传来,“你知不知道我搭进去多少人情?知不知道张总是什么身份?”
姜照月没吭声,主要也确实不知道。
“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儿,半小时之内——”父亲还在哒哒哒输出指令。
没等他输出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姜照月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有什么不敢呢?
她今天从令人作呕的饭局中途跑掉了,穿着不跟脚的高跟靴在街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帮了个陌生小女孩,跟脸上带血的陌生男人当街吵架……吵完还一起吃了顿饭。
她还有什么不敢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