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无声》康熙字典

6、潜在危机 朝堂恭王胜

　　早朝。

　　金殿上，皇帝高坐龙椅，面色沉静。

　　王御史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沙哑却沉稳：“陛下，臣弹劾兵部侍郎赵孟升。此人上任北境大将军不足半月，军中已有怨言。臣查到边关军费账目，自赵孟升到任以来，军费支出比上月增加了三成，但边关将士的粮饷却未见增加。臣怀疑赵孟升虚报军费，中饱私囊。”

　　朝堂上一片哗然。恭王洛珣不慌不忙，出列行礼：“陛下，王大人所言，臣弟不敢苟同。赵孟升初到北境，需整顿军务、修缮城防、添置兵器，这些都是必要开支。王大人仅凭账目出入就弹劾朝廷大员，太过草率。”

　　“草率？”王御史声音高了八度，“老臣在朝四十余年，经手军费账目无数，是真是假一眼便知。这账目上的漏洞，连三岁孩童都看得出来！”

　　恭王脸色不变，转向王御史，笑容温和：“王大人，您老眼昏花了吧？账目上的数字，臣弟昨晚亲自核对过，每一笔都有据可查。若王大人不信，臣弟可以请赵孟升回京当面对质。”

　　王御史语塞。他手里确实没有确凿证据，只有几处账目疑点。而恭王早已在兵部、户部都安插了自己的人，真要当面对质，赵孟升背后有一整个团队帮他圆谎。他只能咬牙道：“臣请陛下下旨，派人去北境彻查军费账目。”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这二十多年来，每次他想拒绝恭王，恭王都会暗戳戳的提起当年让位的事。他不能拒绝。拒绝就是忘恩负义。

　　“此事容后再议。”皇帝摆了摆手，“退朝。”

　　王御史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他闭上了嘴，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发白。恭王转身离去，步子不紧不慢，笑容依旧温和，与王御史擦肩时嘴角得意的上扬。

　　恭王府。

　　洛凛坐在书房里，看着眼前的新门客名单，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不像是随从。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洛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袍子，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眼底。他比洛凛大四岁，身形魁梧，眉眼间有几分恭王的影子，但多了些戾气。

　　“六弟，忙着呢？”洛嵘走进来，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洛凛看着他，没有说话。

　　“听说你最近收了一个新门客，医术不错，深得你信任。”洛嵘的语气很随意，“叫什么来着？沈墨言？”

　　洛凛的手在袖子底下攥紧了，面上不动声色。“二哥的消息倒是灵通。”

　　“灵通算不上。只是关心六弟。”洛嵘的笑容不变，“六弟年轻，容易被人骗。我是怕你被什么来历不明的人蒙蔽了。”他顿了顿，“听说那个沈大夫，经常半夜出府？”

　　洛凛看着他，目光很平。“二哥派人跟踪我？”

　　“跟踪？说得多难听。”洛嵘站起来，走到洛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兄长的，关心弟弟而已。”他的力气很大，拍在洛凛肩上，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洛凛没有躲，也没有动。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但没有让洛嵘看出来。

　　“二哥的关心，我收到了。”洛凛的声音很平，“没有别的事的话，我还要批文书。”

　　洛嵘收回手，笑容收了。他冷冷的看着洛凛。“六弟，你最好记住，府里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沈大夫，你让他小心点。”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洛凛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攥成了拳头。洛嵘在警告他。他知道老丁的事了，知道怀瑾的事了。他在敲打他，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想起怀瑾的脸——那个问他“疼吗”的人，那个在城外杀鸡拔毛的人，那个在深夜守着一个快死的人的人。他不能让洛嵘盯上怀瑾。他要想办法，让洛嵘把注意力从怀瑾身上移开。

　　那天下午，怀瑾出府去济世堂取药。从济世堂出来，他绕了一条远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绕路，也许是想多看看京城的样子，也许是想找一找那些发传单的人。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没有人谈论皇甫崇，没有人谈论太子，好像那天当街被杀的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走了一条窄巷子，打算穿过去回府。走到巷子中间，他忽然停住了。前面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挡在路中间。高的那个手里提着根木棍，矮的那个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沈大夫？”矮的那个先开口。

　　怀瑾没见过他们。“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不重要。”矮的那个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人让我们转告你，不该管的事别管，不该问的事别问。你在恭王府好好当你的大夫，没人会动你。但你如果多管闲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怀瑾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知道是谁派来的。洛凛说过，洛嵘的人在找他。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们说完。

　　“知道了。”怀瑾说。

　　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平静。高的那个把木棍往肩上一扛，哼了一声，转身走了。矮的那个又看了他一眼，也走了。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想起孙伯说过的话：“这世上最麻烦的事，不是跟坏人打交道，是跟蠢人打交道。坏人你知道他坏，蠢人你不知道他下一脚踩哪儿。”他苦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回到府里，怀瑾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找了洛凛。

　　洛凛还没睡，书房里亮着灯。听他说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知道了。”就三个字。怀瑾等了等，确认他没有别的话要说，转身要走。

　　“沈墨言。”他回头。

　　洛凛坐在灯下，手里的笔没放下，眼睛看着桌上的纸，没看他。“那两个人，你以后不用管了。”

　　“是。”怀瑾走出书房，心里忽然有点替那两个人担心。洛凛说“不用管了”，不是“我会处理”，也不是“你别理他们”。那语气像是在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了，因为他们已经不存在了。他不知道洛凛会怎么做。但他知道，那两个人大概不会再来找他了。

　　母妃，外公，有人在查我，有人在警告我。但我不怕他们。我怕的是，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不是清白的。不，你们是清白的。太子说是，姑姑说是，街上那些不要命的人也说是。我不该怀疑。

　　三天后，怀瑾从赵武师嘴里听说，城南有两个混混被人打断了腿，扔在城外的乱葬岗边上。没死，但下半辈子大概要拄拐了。“什么人干的？”王书生问。“谁知道呢。”赵武师啃着鸡腿，“那种人，得罪的人多了去了。”怀瑾低下头喝粥。他没有问洛凛。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麻烦。

　　傍晚，怀瑾在回廊上碰见了洛凛。洛凛从东院出来，两个人面对面走过来，隔了几步远。怀瑾低下头，侧身让到路边。

　　“六公子。”

　　洛凛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走。他的目光在怀瑾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过了片刻，洛凛开口了。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天冷了，穿厚点。你那件衣裳太薄了。”

　　怀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确实很薄。他有点意外，洛凛什么时候注意过他的衣裳。“知道了。”怀瑾说。

　　洛凛没有再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怀瑾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听见洛凛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这件衣裳他穿了三年了，从青州穿到京城，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线头。他自己都没在意，洛凛注意到了。

　　怀瑾继续往回走。太阳一落山，温度很快就下降了。但心里是热的，像冬天里被人塞了一个手炉，不大，但暖得让人满足。

　　那天晚上，怀瑾在屋里翻医书。翻了几页，听见门外有动静。他拉开门，门外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院子里，青石板路泛着一层白冷冷的光。他低头，看见地上有一个包袱。他弯腰捡起来，打开，是一件冬衣，深青色的，面料厚实，领口镶着一圈灰色的毛边。衣服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穿上。”字迹清瘦有力，没有署名。

　　他认得这个字。洛凛写过。

　　怀瑾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白天在回廊上，洛凛说“你那件衣裳太薄了”。他当时以为洛凛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洛凛放在了心上。他把纸条折好，夹在枕头底下。把冬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他吹灭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那件冬衣，面料厚实，摸上去涩涩的。他觉得那是他摸过的最暖和的东西。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搭在那件冬衣上。

　　同一时刻，东院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洛凛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洛嵘送来的请帖——月底洛嵘要在他自己院子里设宴，请了府里的兄弟姊妹，府外的几位公子，自然也包含了洛凛。洛凛盯着那张请帖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不是宴席，是鸿门宴。洛嵘想在宴席上让他难堪，也许还想借着酒意动手。他把请帖折好，收进抽屉。

　　他不能不去。不去，就是示弱。去了，就要做好准备。他叫来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随从点了点头，退了出去。洛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怀瑾的脸，想起他的眼神。洛嵘已经派人警告过怀瑾了，他不能让洛嵘发现怀瑾是他的软肋。

　　他要想办法，让洛嵘以为怀瑾只是一个普通的门客，不值一提。

　　他把灯吹灭了，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怀瑾的脸。他想起怀瑾低头说“知道了”的样子。他没有笑，但他的耳朵红了。

　　枕头上有皂角的气味，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心里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