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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线 传单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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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丁被转移到新的藏身地之后,怀瑾已经有七八天没见到洛凛了。
府里一切如常。怀瑾照常去药房,照常给人看病,照常晒药材。好像那天夜里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不是。每次路过东院,他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书房的灯亮着,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低着头,像是在写什么东西。他没有进去,他是一个知道分寸的人。
那天下午,管事来通知怀瑾,说六公子要出城去给一个庄头看病,让他跟着。怀瑾收拾了药箱,在府门口等着。洛凛牵了一匹马出来,又让人给怀瑾备了一匹。
“会骑马吗?”
“会。”
洛凛看了他一眼,似乎又觉得乡下大夫不该会骑马,但他没有问,翻身上马。怀瑾也上了马,动作不算熟练,但稳当。
两人一路出城。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峦染了淡淡的红。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赶着牛车的农夫经过。洛凛骑得不快,像是在散步。怀瑾跟在他旁边,两人并排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洛凛忽然开口:“你最近有没有被人盯上?”
怀瑾愣了一下。“没有。怎么?”
“没有就好。”洛凛的语气很平,“洛嵘的人在找你。他知道那天夜里你也在场。”
怀瑾心里一紧。“洛嵘?二公子?”
“嗯。”洛凛看着前方,声音低了下去,“他是我庶兄,比我大两岁。他的生母是父王的另一个侧室,出身比我的生母高。他一直觉得,我挡了他的路。”
怀瑾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小时候在府学,我考第一,他考第二。父王夸我,他就摔笔。后来父王把门客的事交给我管,他就开始在背后使绊子。”洛凛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上次袭击我的人,就是他派来的。老丁的事,也是他捅出去的。”
“他怎么知道老丁的事?”
“他有眼线。”洛凛看了怀瑾一眼,“府里到处都是眼线。父王的人,王妃的人,洛嵘的人,还有其他兄弟的人。谁都不知道身边的人到底是谁的人。”
怀瑾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办?”
“等。”洛凛说,“等他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我有足够的筹码,让他不敢再动。”
怀瑾看着他的侧脸。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温润的面具照得很薄。他觉得,洛凛活得真累。每走一步都要算计,每说一句话都要掂量,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他没有再问。
庄子的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林,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怀瑾给他搭了脉,问了症状,又看了舌苔。
“风湿入骨,加上常年劳累,关节已经变形了。”
“还能治吗?”庄头的老婆在旁边抹眼泪。
怀瑾想了想:“能缓解,但根治不了。我先开个方子,吃半个月看看。另外,我教你们一个热敷的法子,每天晚上用热药包敷关节,能缓解疼痛。”
他一边说一边写方子,写完之后又给庄头扎了几针。庄头哎哟哎哟叫了几声,活动了一下胳膊,惊喜地说:“好像没那么疼了!”
“只是暂时的。要想效果好,得坚持敷药、吃药。”
庄头老婆千恩万谢,非要留他们吃饭。洛凛看了看天色,点头应了。饭是粗粮,菜是地里的青菜,还有一只鸡。庄头老婆杀鸡的时候,怀瑾去帮忙拔毛,弄得一身鸡毛。洛凛站在院子里,看着怀瑾蹲在地上忙活,嘴角上扬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庄头老婆端上来一大盆鸡汤,黄澄澄的,飘着一层油。洛凛喝了一口,放下碗。
“沈墨言。”
“嗯?”
“你在青州的时候,也给人杀鸡拔毛?”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的笑,不是客气的那种。“拔过。还杀过鱼,杀过兔子。”
洛凛看着他的笑容,目光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汤。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太阳已经西斜了。洛凛骑在前面,怀瑾跟在后面。走到半路,洛凛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他。
怀瑾以为他要问什么。但洛凛什么都没有说,他重新转过头,策马往前走。怀瑾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今天好像比平时少了点什么。平时那层温润的壳,在城外待了一天,似乎薄了一些。
回到府里,怀瑾去给洛凛换药。洛凛坐在书房里,把左臂伸过来。怀瑾拆开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还有些红肿。
“恢复得不错。”怀瑾重新上了药,换了绷带,动作很轻。
洛凛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手在抖。”
怀瑾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有。”
怀瑾没说话,继续包扎。他确实在抖,因为他想起了那天夜里洛凛挡刀后的伤口。以那把刀砍下来的力度,如果洛凛没有挡住,他不敢再往后想。
“好了。”怀瑾把绷带系好,“这几天还是不要沾水,再过几天就好了。”
“知道了。”
怀瑾收拾药箱,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
“六公子,伤口还疼吗?”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不疼。”洛凛说。
怀瑾推门出去了。走在回廊上,他把刚才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洛凛说“不疼”,语气平淡,克制,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那道伤口深可见骨,怎么可能不疼?他只是不说。这个人,把所有的疼都咽下去了,咽到连自己都以为不疼了。
怀瑾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又过了两天,怀瑾被安排去给老丁送药。地址是老地方——那个秘密据点的新地址。他知道,老丁在那里。
灰衣老者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老丁躺在床上,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但还是蜡黄。他看见怀瑾,点了点头。
“沈大夫。”
“老丁。”怀瑾在床边坐下,给他换药,“伤口恢复得不错。再过半个月,应该就能下地走了。”
老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怀瑾的脸看。怀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头。
“老丁,你看什么?”
老丁没有回答,只是问了一句:“沈大夫,你是哪里人?”
“青州。”
“青州。”老丁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想什么,“青州出药材。你师父是谁?”
“陈老医师。已经去世了。”
老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他看怀瑾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怀瑾心里微微一动。他想问“你难道认识我师父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只是一个大夫,不该问的事不该问。
换了药,怀瑾收拾药箱,站起来。“丁叔,你好好养伤。我过几天再来给你换药。”
老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怀瑾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沈大夫,你长得像一个人。”
怀瑾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像谁?”
老丁沉默了很久。久到怀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个故人。”老丁的声音很低,“一个已经不在了的故人。”
怀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追问,但老丁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怀瑾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走在巷子里,他把老丁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你长得像一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了的故人。”像谁?像母妃?像外公?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有一种直觉——老丁知道什么关于外公的事,也许还知道母妃的事。可是他不能问。问了,老丁就会知道他不是沈墨言,他的身份就会暴露。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加快脚步,从侧门出了巷子。
天已经快黑了。怀瑾低着头往回走,脑子里全是老丁说的那句话。拐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前面有喧哗声。他抬起头,看见巷口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喊,有人在骂,还有人在哭。
他走过去,挤进人群。地上躺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胸口插着一把刀,血已经流了一地。旁边站着几个穿黑衣的官差,正在擦刀上的血。一个官差朝着人群喊:“看见了没有?这就是乱发传单、诽谤王爷的下场!”
地上散落着几张纸,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怀瑾弯腰捡起一张,上面写着几个字——“皇甫冤案,天日昭昭。恭王构陷,忠良含冤。”
他的手在发抖。他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还有谁想看?”那个官差举着刀,朝人群扫了一眼,“谁还想替皇甫崇喊冤?”
没有人说话。人群散开了。怀瑾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那人睁着眼睛,死不瞑目。他的嘴角有血,但他的表情不像害怕——像是愤怒,像是不甘。
怀瑾偷偷把那张纸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很沉。从巷子到恭王府,他走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死不瞑目的脸。他想起洛凛说过的话——“过去了不代表就结束了。”他想起老丁说的“你长得像一个人”。他想起母妃临终前说的“你外公是大商的将军”。
他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衣领拢了拢,加快脚步。
回到府里,王书生正在灯下写信。看见怀瑾进来,他抬起头。
“沈墨言,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怀瑾在床边坐下,“王兄,我跟你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在街上,有人被杀了。说是发传单,替皇甫崇喊冤。”
王书生的脸色变了。他放下笔,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走回来,压低声音:“你看见那个了?”
“看见了。”
“我跟你说,那人胆子也太大了。”王书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他是谁吗?太子的旧部。废太子虽然被关了十几年,但他外面还有人。这些人一直在替皇甫崇喊冤,一直在替太子奔走。今天这个是他们的一个联络人,不知道怎么就暴露了,被恭王的人当街杀了。”
怀瑾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恭王的人?”
“你以为呢?京城里谁敢当街杀人?”王书生叹了口气,“唉,可惜太子年少冲动,当初居然为了皇甫崇起兵逼宫,我跟你说,皇甫崇那案子,你最好不要碰。这是陛下、恭王的逆鳞,碰了就是死。”
怀瑾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王书生见他脸色不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写信。怀瑾坐在床边,把那枚玉佩从领口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外公,有人在替你喊冤。有人为你死了。你真的是冤枉的吗?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不能让他们白死,不能让你和母妃白白受冤,我一定会查明真相。
他把玉佩重新挂好,吹灭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东院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洛凛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今天从街上收来的传单。他看着上面那行字——“恭王构陷,忠良含冤”——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传单全部放进火盆里烧了。
他把灯吹灭了,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
窗外起了风。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怀瑾的脸。他想起今天在城外,怀瑾蹲在地上拔鸡毛,弄得一手鸡毛,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迷人,他记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人正在一步一步走进他的命运。而他自己,也正在一步一步走进那个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