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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凝合殿 怀瑾救陈太 ...

  •   洛嵘在恭王面前告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那天下午,洛凛从书房出来,路过正院,听见里面传来恭王的笑声。他脚步一顿,正要走开,门忽然开了。洛嵘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挂着笑,看见洛凛,那笑意更浓了。

      “六弟,巧啊。”

      洛凛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刚才跟父王聊了几句。”洛嵘走过来,“聊到那个新门客,沈墨言。父王说,六弟最近跟一个大夫走得很近,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他拍了拍洛凛的肩膀,“六弟,我提醒过你,府里人多眼杂,你小心点。”

      洛凛面无表情。“多谢二哥提醒。”

      洛嵘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洛凛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父王已经注意到怀瑾了。不是因为怀瑾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洛嵘一直在挑拨,一直在暗示他与怀瑾走得太近。

      那天下午,怀瑾去后厨送药材。拐过一个弯,看见一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太监蹲在墙角,抱着肚子,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怀瑾放下药筐,蹲下来。“您怎么了?”

      老太监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着说:“肚子疼……疼得厉害……劳烦您……帮我叫个人……”

      怀瑾搭上他的脉,又问了几个问题。是急症,但不算太严重,应该是吃坏了东西,加上脾胃本来就弱。他从药筐里取出针包,在老太监的手上和腿上扎了几针。银针刺进去的时候,老太监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呼吸就平稳了一些。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太监的脸色慢慢缓过来了。

      “多谢大夫,多谢……”老太监扶着墙站起来,“您是哪位?我怎么没见过您?”

      “我是恭王府的门客,姓沈,大家都叫我沈大夫。”

      老太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原来您是贵人府上的。今天真是多亏了您。”他自我介绍说姓陈,在宫里当差,以前在太子身边伺候。太子被废后,他被调去看守凝和殿,今日来恭王府送节礼,临走却忽然开始腹痛。怀瑾心里猛地一跳。凝和殿。太子的囚禁之所。他面上不动声色,开了方子交给陈太监,又嘱咐了几句。陈太监千恩万谢,非要请他喝茶。怀瑾推辞不过,跟着他去了后厨旁边的一间小屋。

      喝茶的时候,陈太监话多,絮絮叨叨地说些宫里的闲事。怀瑾听着,偶尔应一句,心里却在想着凝和殿的事。他没有多问,有些事问多了反而惹人怀疑。

      几天后,陈太监又来了。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见了怀瑾,满脸堆笑。“沈大夫,我又来叨扰了。上回吃了您的药,肚子再也没疼过,您这医术比太医院那些太医强多了!”

      怀瑾笑了笑,给他倒了杯茶。陈太监坐下来,喝了口茶,叹了口气。“沈大夫,您是不知道,宫里最近又出事了。”

      “什么事?”

      “太子殿下的病又重了。”陈太监皱着眉头,“咳血,一天比一天厉害。太医院那帮废物,去了好几拨,都摇头,说没救了没救了。”他顿了顿,“皇上不忍心看着长子就这么死了,下旨让太医院想办法在外面找医术高明的大夫进宫给太子诊治。可太医院那帮人,哪有这个本事?他们在宫里养尊处优惯了,外面的大夫认都不认识几个。”

      怀瑾心里一动。“陈公公,您的意思是——皇上要从外面找大夫?”

      “是。可找谁呢?”陈太监摇了摇头,“谁愿意蹚这趟浑水?太子虽然被废了,但到底是皇家的人。治好了,是分内之事;治不好,搞不好要掉脑袋。”

      怀瑾沉默了一会儿。“陈公公,我能不能去试试?”

      陈太监愣住了,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沈大夫,您——您说什么?”

      “我说,我想去给太子看病。”怀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学医十年,对痨病有研究。我师父陈老医师教过我治痨病的方子,虽然不能根治,但能续命。”

      陈太监放下茶碗,盯着怀瑾看了好一会儿。“沈大夫,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您是恭王府的人,恭王若是知道了——”

      “陈公公,治病救人不分谁的人。”怀瑾打断他,“太子是皇上的儿子,皇上都发话了,谁敢拦?我只是一个大夫,我只想治病救人。”

      陈太监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沈大夫,您让我想想。这件事,我不能做主,得回去禀报。而且,就算上面同意了,您也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让人知道您是恭王府的大夫。”

      “我知道。”怀瑾说。

      陈太监点了点头,站起来。“我回去问问。有消息了,我来找您。”

      他走了。怀瑾坐在屋里,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如果太子死了,那些话就永远烂在肚子里了。

      又过了几天,陈太监来了。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凝重,但眼睛里有一丝光亮。

      “沈大夫,上面同意了。”他压低声音,“皇上听说有大夫愿意去试试,当即就准了。但有一条——不能让人知道你是谁,不能让人知道你是恭王府的大夫。您得换个身份。”

      “可以。”怀瑾说。

      “后天,酉时,宫城西侧门。有人接您。”陈太监站起来,“沈大夫,您想清楚了?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怀瑾看着他。“我想清楚了。”

      陈太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两天后,酉时。

      怀瑾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把那件冬衣穿在了里面。冬衣厚实,暖和,领口的灰毛边蹭着他的下巴。他把针包揣进怀里,把那枚玉佩贴身藏好,又从袖袋里塞了几包常用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王书生和赵武师都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宫城西侧门。一个穿深色衣裳的男人站在门口,见他来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推开门,示意他跟上。怀瑾跟着那人穿过小门,走过一条窄巷,又穿过一扇门,眼前出现了一个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杂草,很久没人打理了。院子北边是一座偏殿,殿门紧闭,门上有锁。那人走到殿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锁,侧身让开。

      “一炷香。”他说,“多了不行。”

      怀瑾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药味、腐朽的气味。怀瑾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了里面的样子。殿不大,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剩着半碗褐色的药汁,已经凉了。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薄被,面色蜡黄,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地陷进去。他的头发花白,散在枕头上,像一把枯草。

      怀瑾慢慢地走过去,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轻。他在床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个人。

      那人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但里头有一点光——不是将死之人的光,是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的光。

      “你是——”那人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怀瑾蹲下来,跟他平视。“殿下,我是大夫。皇上让我来给您看病的。”

      太子看着他,目光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怀瑾伸出手,搭上他的脉搏。脉象细弱,时有时无,像是风中残烛。肺脉尤其弱,明显是久病伤肺,耗损过度。他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太子的舌苔。

      “殿下,我先给您扎几针,缓解一下咳嗽。”他从针包里取出银针,在太子的手上、胸口、背上扎了几针。行针的时候,太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怀瑾又从袖袋里取出几包药,放在桌上。“这是退热散,这是止咳的方子。按这个抓药,一天两碗,早晚各一次。”

      太子看着他,没有说话。等怀瑾把针拔了,他才开口。“你是恭王府的大夫?”

      怀瑾的手顿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你的香囊。”太子看了一眼他腰间的药囊,“恭王府的香囊,我认得。我母后以前有一个,是恭王妃送的。”

      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能否认,也不能承认。他低下头,把针包收好。“殿下,我只是大夫。谁的人不重要。”

      太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不重要。确实不重要。”他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

      “沈墨言。”

      “沈墨言。”太子重复了一遍,“你不是京城人?”

      “青州。”

      太子没有再问。他又盯着怀瑾的脸,又看了很久。怀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站起来准备告辞。

      “殿下,我先回去了。药您记着按时吃。”

      他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太子的声音。

      “你等一下。”

      怀瑾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长得好像凝华贵妃。”太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和皇甫家有什么关系?”

      怀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太子。太子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只是看着怀瑾,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

      “你不是沈墨言。”太子说,“你是——你是——”

      他没有说下去。怀瑾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袖口。他知道,太子认出来了。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玉佩,就看这张脸——和贵妃一模一样的脸。

      怀瑾深吸了一口气,从领口把那枚玉佩掏出来,放在太子手心里。“殿下,您认得这个吗?”

      太子低头看着那块玉佩,手猛地抖了一下。他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的“皇甫”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是——你是贵妃的儿子?你是五皇子?”

      怀瑾跪下来。“殿下,我是洛怀瑾。”

      太子伸出手,颤巍巍地摸着他的脸,就像沈姑姑当初那样。他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像冬天的石头。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太子的声音在发抖,“他们都以为你死了。皇上以为你死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我没有死。沈姑姑带我逃出了皇宫,去了青州,改名换姓,活到现在。”怀瑾的声音也在发抖,“我来京城,是想认亲,是想查明真相。我想查明外公不是叛国贼,他是被冤枉的。”

      太子攥着那块玉佩,他的眼泪不停地流,但他没有出声。“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你外公是忠臣,他是被恭王陷害的。我查了十几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恭王,但都被销毁了。我找不到翻案的关键证据了,只能找到一些碎片——证人、线索、蛛丝马迹。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没想到——”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看着怀瑾。“你听着,怀瑾。你外公当年有个旧部,叫马偏将,现在还活着。他住在城南甜水巷。你去找他。他手里有东西,有证词,有线索。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怀瑾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马偏将。城南甜水巷。

      “殿下,我会找到证据。我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您要活着,活着看到那一天。”

      太子看着他,笑了,带着一点希望。“好。我等你。”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佩,递给怀瑾。玉质温润,刻着一条龙。“这个给你。是我的信物。也许能帮你打开一些门。”

      怀瑾接过玉佩,收进怀里。他站起来,退到门口。“殿下,保重。”

      太子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怀瑾推开门,走了出去。晨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他低着头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太子说的那些话——“他是被恭王陷害的。”“马偏将,城南甜水巷。”

      太子只提了马偏将,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老丁。“沈大夫,你长得像一个故人。”怀瑾觉得,老丁说的那个人就是外公,老丁一定认识外公。也许从老丁那里,他能打听到更多。他决定先去找老丁,试探一下,看看老丁知道多少,更何况他手里还有恭王想要的东西。

      回到府里,已经是深夜。怀瑾从侧门进去,走回住处。王书生和赵武师都睡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把那枚龙纹玉佩和母妃的玉佩放在一起,锁进箱子底下。

      窗外起了风。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太子的脸——蜡黄的、枯瘦的、流着泪的脸。他想起太子说“我等你”。他不能让他等太久。

      明天,他先去找老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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