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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洛凛的试探 洛凛屡次试 ...

  •   怀瑾在恭王府住下来,头几天没什么事做。

      管事给他安排了一个小院子,和另外两个新来的门客住在一起。就是早上见过的那两个王书生和赵武师。王书生三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说话文绉绉的,开口闭口“之乎者也”。赵武师膀大腰圆,据说在江湖上混过几年,后来被人砍了一刀,伤了筋骨,舞不动刀了,就来王府找口饭吃。

      王书生第一天就拉着怀瑾聊了大半夜,从京城的风水聊到当朝的政治,从皇甫崇叛国聊到恭王贤德。“皇甫崇那老贼,死有余辜!你是不知道,当年他在朝上一手遮天,连皇上都让他三分。幸亏恭王明察秋毫,揭穿了他的真面目。”怀瑾坐在对面,没说话。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玉佩贴着皮肤,冰凉。

      来恭王府之前,他对皇甫崇这三个字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母妃说过“你外公是大将军”,姑姑说过“被皇上处死了”。现在他才发现,在所有人嘴里,皇甫崇是叛国贼,是天大的恶人。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没有人觉得他冤枉。

      怀瑾翻了个身,把玉佩压在胸口下面。他不知道该信谁。或许外公真的就这样罪大恶极吧,要不然母妃也不会……

      三天后,管事来通知怀瑾:“六公子让你去一趟。”

      “什么事?”“没说。去了就知道了。”

      怀瑾跟着管事穿过几道回廊,到了一间书房。门开着,洛凛坐在案几后面看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坐。”

      怀瑾在他对面坐下。案几上摊着几本册子,像是府里的账目。“你识字?”“识。”“会算账吗?”“会一点。”洛凛把那本册子推过来:“把这个月的账目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出入。”

      怀瑾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账目不复杂,但他翻到中间的时候注意到一笔——采购药材的支出比上个月多了一倍。“这里。药材支出多了。要么是价格涨了,要么是多报了。”

      洛凛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看得挺细。”“习惯了。”

      洛凛把册子收回去,又问了几个问题——哪里人,师从谁,为什么来京城。怀瑾一一回答,和面试那天说的一样,不添油不加醋。“行了。你回去吧。”

      怀瑾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洛凛忽然说了一句:“沈墨言,府里规矩多,不懂就问。别自己瞎琢磨。”“是。”

      怀瑾走出书房,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洛凛看他的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门客,更像是在看一个没解开的谜底。他知道这个人不简单,看似和他是同龄人,但有着远超年龄的老到和城府。他不知道的是,洛凛确实在盯着他。

      从面试那天起,洛凛就觉得这个“沈墨言”不对劲。一个乡下来的民间大夫,在王府面前不卑不亢、不慌不忙,举止得体得像是在宫里待过,或者是被宫里待过的人教导过。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眼神虽然干净,但干净得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傻人。更让洛凛在意的是,他查了一下沈墨言的背景。青州人,跟一个姓陈的老医师学医,在镇上住了十几年,没什么出奇的地方。但“沈墨言”这个名字,是后来才在青州出现的,不是青州土生土长的。洛凛说不清楚,就是一种直觉——这个人身上有秘密。但他不急。秘密这种东西,早晚会自己露出来。

      怀瑾的日子渐渐有了规律。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先去给管事报到,然后回屋看医书,偶尔被叫去给府里的人看病。谁家孩子发烧了,谁家的老仆腰疼了,都来找他。他看病不收钱,态度也好,不像陈老医师那样爱骂人。没过多久,府里的下人就都知道新来的沈大夫脾气好、医术高。赵武师说他:“你小子脾气也太好了。换了我,谁来找我,我就一脚踹出去。”王书生说:“这叫医者仁心,你懂什么。”怀瑾笑笑,没说话。

      一个月后,他第一次见到了恭王。管事匆匆跑来:“快,跟我走,王爷要见你。”怀瑾收起药箱,跟着管事穿过几道门,到了一间大屋前。恭王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常服,面容温和,笑容亲切。“你就是新来的沈大夫?”“草民沈墨言,见过王爷。”“坐。凛儿说你医术不错,本王正好最近有点不舒服,你来给本王看看。”

      怀瑾搭上恭王的脉搏。脉象沉稳有力,比他看过的任何人都健康。“王爷身体很好,没什么问题。”“是吗?本王最近总觉得乏,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秋季干燥,容易犯困。草民可以开一副安神的方子,王爷试试。”恭王点了点头,又问:“你叫沈墨言?哪里人?”“青州。”“家里还有什么人?”“都没有了。草民父母双亡,师父也去世了。”

      恭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洛凛有些像——审视、判断、在心里给人打分。但洛凛的审视是冷的,恭王的是温和的,温和得像长辈在关心晚辈。“好好干,本王不会亏待你的。”“谢王爷。”

      怀瑾退出屋子,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感觉到恭王看他的那个眼神,和洛凛看他的那个眼神,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都在计算。只是洛凛的计算还带着点好奇,恭王的计算,是纯粹的评估。他走后,恭王对身边的幕僚说了一句话。“这个沈墨言,不简单。查查他的底。”

      离开恭王的书房后,怀瑾在回廊上碰见了洛凛。洛凛正靠在柱子边看什么东西,见他过来,抬起头。“见过父王了?”“见过了。”“他找你做什么?”“把脉。王爷说最近乏。”洛凛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嘲讽:“他乏?他比谁都精神。”怀瑾没接话。洛凛又说:“你紧张吗?第一次见王爷。”“有一点。”“放心。我父王那个人,对有用的人一向很好。”他用了“有用”两个字。怀瑾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说的话,比表面看起来的要深。

      “多谢六公子提点。”“提点谈不上。”洛凛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偏头看他,“沈墨言,你小时候住哪儿?”“青州。”“我是说,来青州之前。”怀瑾心里一紧。这句话问得很随意,像是不经意提起来的。但一个不经意的问话,为什么会问“来青州之前”?

      “我记事起就在青州了。”他说。

      洛凛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随便问问。你去忙吧。”他走了。怀瑾站在回廊上,风吹过来,后背那层汗还没干,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知道洛凛在试探他。但他不知道洛凛到底想试探什么。

      那天晚上,怀瑾在屋里点了灯,把那枚玉佩从领口掏出来,对着烛火看了一会儿。“皇甫”,他盯着那两个字,想起了母妃,想起了姑姑,想起了孙伯和陈老医师,想起了镇上那些叫他“沈墨言”的人。他们叫他什么,他就是什么。名字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是,他为什么来这里。

      他把玉佩塞回去,吹灭了灯。隔壁王书生还在跟赵武师聊天,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嗡嗡的,听不太清。他闭上眼睛,听见风从屋顶上刮过,听见窗纸扑扑地响,听见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在打更——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又过了几天,恭王设宴款待几位朝中大臣。怀瑾被叫去帮忙,不是看病,是帮着安排席面上的药膳。他端着托盘从回廊上走过,远远听见宴厅里传来恭王的笑声,还有大臣们的附和声。他听不太清内容,只隐约听到几句“皇甫崇”“当年”“幸亏王爷”之类的词。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皇甫崇。这是他来京城以后,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王书生骂“老贼”。第二次是府里一个老仆说“皇甫家的事,别提,提了晦气”。第三次就是现在——宴席上,恭王和大臣们说起当年的事,像是在说一桩早已尘埃落定的旧案,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怀瑾端着托盘站在回廊上,托盘上的碗盏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宴席散后,怀瑾在回廊上又碰见了洛凛。洛凛今晚也去陪客了,喝了几杯酒,脸上带着一层薄红,但眼神还是清醒的,看不出醉意。“沈墨言。”他叫住他。“六公子。”“你今天在回廊上站了那么久,听见什么了?”怀瑾心里一紧。洛凛看见他了。“没听清。隔得太远。”“是吗。”洛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点酒后的朦胧,但底下还是那层看不透的平静,“我父王今晚跟大臣们聊起了皇甫崇。”怀瑾没说话。“你对这个人感兴趣?”洛凛问。“没什么兴趣。就是好奇,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大家还在提他。”

      洛凛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酒意,看起来更真了一些。“因为有些事,”洛凛看着远处,声音低下去,“过去了不代表就结束了。”

      怀瑾看着他,觉得这句话不像是说给他听的,更像是洛凛在自言自语。过了一会儿,洛凛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早点休息吧。”“六公子也早点休息。”

      怀瑾回到屋里,坐在床边,很久没动。他把洛凛今晚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有些事,过去了不代表就结束了。”他不知道洛凛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但他忽然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可能知道些什么隐情。当然,也可能只是他多想了。

      那天夜里,洛凛也睡不着。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支笔,纸上一个字都没写。今天在宴席上,父王和那些大臣谈论皇甫崇的时候,沈墨言正好从回廊上经过。他看见了。他看见沈墨言的脚步顿了一下,看见他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收紧。那个人听见“皇甫崇”三个字时,反应不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大夫听见一个臭名昭著的罪人时应有的反应。

      洛凛把笔放下,吹灭了灯。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吹灭灯的那一刻,怀瑾正把那枚玉佩从领口掏出来,在黑暗中握在手心里。他在想——外公,你到底是不是叛国贼?如果不是,谁害了你?如果是,我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需要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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