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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王府 怀瑾应征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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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站着四个家丁,腰板笔直,目光锐利。
“来应征门客的。”看到怀瑾过来,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怀瑾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口有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身形偏瘦,肩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从石缝里长出来的竹子。面容清秀,眉骨高而分明,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是墨汁凝成的。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抿着,下颌线利落。乍一看冷峻寡言,不易亲近,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光,不冷,只是藏得深。家丁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去了。
管事把他领到偏厅等着。偏厅不大,但陈设讲究,墙上挂着两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海,笔法老练,落款是前朝一位名家。红木桌椅擦得锃亮,桌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桂花,香气清淡。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穿绸缎,有的佩刀剑,有的捧着书卷,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彼此打量,眼神里带着敌意。怀瑾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厅里的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渐渐嘈杂起来。有人在高谈阔论边关战事,有人在低声议论朝中大臣的升迁贬谪,有人在抱怨王府的待遇不如从前。怀瑾听着,不动声色。
“听说了吗?六公子今天亲自来选人。”
“哪个六公子?”
“恭王的第六子,洛凛。他在府里管着门客这一摊子,王爷对他极其信任。”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你可别小瞧他,听说此人年纪虽小,城府极深,办事滴水不漏。”
“可不是。之前府里有个管事私吞银两,谁都查不出来,他花了半个月就把账目理清了,连那管事三年前多报的几两炭火钱都翻出来了。”
“那管事后来怎样了?”
“还能怎样?打断腿扔出去了。恭王府的手段,你不知道?”
怀瑾听着,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偏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洛凛走进来的时候,怀瑾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颜色多特别,是里头没什么情绪。不是冷,是平静。像一潭水,面上看着干净,但你看不到底。他的眼形细长,瞳色浅褐,像是被秋日的薄雾罩了一层。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间束墨色革带,身形比同龄人高挑许多,肩宽腰窄,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像量过似的。五官轮廓深邃,眉骨高,鼻梁如削,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天然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是假的,因为那笑容太标准了,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像是有人拿尺子量好角度贴上去的,温和、谦逊、无懈可击。
怀瑾在看他,他也在看厅里的人。两道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洛凛没停,怀瑾也没躲。
他在正位坐下,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他坐得很直,脊背贴住椅背,双手自然放在扶手上,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练剑留下的。整个人像一件打磨精致的玉器,温润,但没有温度。
“开始吧。”
考核很简单。先问出身来历,再看长处短处。有人背兵书,背到一半卡住了,额头冒汗,洛凛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却让人后背发凉。有人舞剑,舞得虎虎生风,但收势时脚步不稳,差点摔倒,洛凛嘴角抽动了一下,没说话。有人献计献策,说得天花乱坠,洛凛听完只问了一句:“若依此计,钱粮从何处出?”那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轮到怀瑾时,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包袱里取出几包药放在桌上。
“这是止血散,这是解毒丸,这是退热汤的方子。六公子可以找人来试。”
洛凛拿起那包止血散,解开系绳,倒了一点在指尖,看了看颜色,又嗅了嗅。“你自己配的?”“是。”“学医多久了?”“十年。”“师从何人?”“青州陈老医师。”
洛凛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目光比刚才更仔细——从眉眼到衣褶,从站姿到手指。他注意到怀瑾的腰带上系着一个小小的药囊,没有佩玉,没有香囊。手指修长干净。
“你是青州人?”“是。”“来京城做什么?”怀瑾顿了一下。他想说“认亲”,但话到嘴边换了一句:“谋生。”
洛凛点了点头,把那几包药放回桌上。“留下吧。”就三个字。旁边的管事赶紧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怀瑾微微躬身:“多谢六公子。”洛凛已经转头去看下一个人了,只轻轻“嗯”了一声。
管事带怀瑾去安排的住处。恭王府很大,从偏厅到后院走了好一阵。一路上管事絮絮叨叨地交代府里的规矩,什么时辰吃饭,什么时辰起床,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怀瑾一一记下,不多话。
“你运气好。”管事忽然压低声音,“六公子难得一眼就看中一个人。上回他亲自选的门客,那人在府里待了不到半年就被王爷重用了。你好好干,别给府里丢脸。”
怀瑾点了点头。
住处是一个单间,不大,但比客栈干净。床上有被褥,桌上有油灯,墙角放着一个陶罐,里头插着几根干枯的芦苇。窗台上有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叶子发黄,土也干裂了。怀瑾放下包袱,先把那盆文竹浇了水,又把枯叶摘掉,放在窗台靠里的位置,不让秋风吹着。然后他把那几本医书摞在桌上,又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烛火映在那枚玉上,反出一点温润的光。正面刻着“忠”,背面刻着“皇甫”。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洛怀瑾”这个名字了。在小镇上,人人都叫他沈墨言,叫了十三年,他几乎以为自己就是沈墨言了。但玉佩还在,母妃的眼神还在,姑姑临终的话还在。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罐芦苇前,用手指拨了拨干枯的芦花。芦花碎了,细小的绒毛在烛光里飘散,像一场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青州的时候,陈老医师说他“长得太冷”,病人见了害怕,让他多笑笑。他试过,笑不出来。但自从陈老医师走了之后,他可以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
他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冷峻的眉眼,抿着的嘴唇,下巴绷得很紧。他把玉佩重新挂好,塞进领口,让它贴住心口。深吸一口气,吹灭了灯。
外面起了风,吹得窗纸扑扑响。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但他已经踏进来了。那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同一时刻,东院书房。
洛凛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那几包药。他把止血散又拿起来闻了闻,倒了一点在指尖,搓了很久。窗外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来是谁。他没有抬头。
“六公子。”来人在门外站定。
“进来。”
陈幕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六公子还没歇着?”
“不急。”洛凛把药包放下,“陈先生这么晚了,有事?”
陈幕僚在对面坐下,把茶盏放在桌上。“王爷让我来问您,今日选的门客,可有可用之人?”
洛凛想了想。“有一个,医术不错,人也稳重。”
“叫什么?”
“沈墨言。青州人。”
陈幕僚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青州。”他重复了一遍,“青州出药材,也出骗子。六公子留个心眼。”
洛凛看着他。“陈先生觉得他有问题?”
“没有。只是提醒六公子,王爷身边不缺大夫,缺的是忠心的人。”陈幕僚站起来,“您早点歇着。”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六公子,王爷还说——那些来投奔的门客,有多少是真本事,有多少是来混饭吃的,您心里要有数。恭王府不养闲人。”
洛凛没有回答。陈幕僚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洛凛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几包药收进了抽屉,锁好。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青州。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滴下来,洇开一团黑。他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了铜盆。
窗外起了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飞。他想起下午在大门口,那个叫沈墨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袍角带起一阵风,有一点淡淡的草药味。不是金创药的味道,是当归、黄芪、甘草混在一起的气味,苦而清,像深秋的山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味道。
他想起母亲——很小的时候,母亲也用过当归熬汤,屋子里就是那个味道。后来母亲不在了,那个味道就再也没有了。
他把窗户关上,吹灭了灯。黑暗中,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上有皂角的气味,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风停了。
第二天一早,怀瑾被公鸡打鸣声吵醒。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斑。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把那件青布衣裳穿上,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活动了。一个瘦高的书生蹲在廊下刷牙,满嘴白沫,看见他,含混地说了句“早”。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在院子中间打拳,虎虎生风,每一拳都带出破空声。怀瑾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汉子打完一套拳,收了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是新来的?”汉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姓赵,赵武师。你呢?”
“沈墨言,新来的大夫。”
“沈大夫?”赵武师注意到他腰间的药囊,“你是大夫?”
“学过几年医。”
“那敢情好。”赵武师咧嘴笑了,“府里人多,头疼脑热的少不了。以后找你,可别嫌烦。”
“不会。”
那个蹲着刷牙的书生站起来,漱了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走过来。“我姓王,你叫我王书生就行。你住隔壁?昨晚听见你进来了。”
“嗯。”
“回头聊。”王书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赵武师也走了。怀瑾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灰蒙蒙的天。晨风从墙头上翻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凉意吸进肺里。
他在恭王府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