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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途 皇甫崇案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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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年,秋天。
朝堂上,太监念完圣旨:“皇甫崇通敌叛国,罪无可恕——处斩。皇甫家满门抄没,男丁流放,永世不得回京,女眷一律收入教坊司。”
没人吭声。恭王洛珣出列,眼眶通红:“陛下,臣弟跟皇甫崇共事多年,要不是铁证如山,臣弟也不敢信他会做出这种事……”他拿袖子擦眼睛,“臣弟心里实在难受。”大臣们跟着骂皇甫崇。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皇甫崇是贵妃的父亲。消息传到后宫时,贵妃正在给五皇子怀瑾缝棉袄。她听完以后,手里捏着针,半天没动。那天晚上,她把怀瑾哄睡了,写了一封信,放进一个绣着兰花的荷包里。
第二天清早。沈姑姑端着水盆推门进去,白绫挂在梁上,贵妃的身子悬在半空。铜盆砸在地上,惊醒了内殿的怀瑾。他从里面跑出来,没有哭,就那么盯着母妃垂下来的裙角。沈姑姑扑过去,一把把他抱起来,捂着他的眼睛:“别看,阿瑾,别看。”门外太监喊起来:“贵妃薨了——”
太子洛珩为皇甫崇求情,被驳回。他又写,又被驳回。贵妃自尽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练剑。他跪了很久,然后披甲执剑,率东宫兵士冲向宫门。御林军拦住了他们。那一夜,皇宫大乱。
沈姑姑等的就是这个乱。她把怀瑾绑在背上,翻过西边宫墙的矮墙,裙子刮破了,膝盖磕在石头上,咬着牙没出声。怀瑾趴在姑姑背上,扭头往回看。“别回头。”沈姑姑喘着气说。他回头了。那天早上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他母妃。
天亮时,太子兵败被俘。圣旨下来:太子洛珩“意图谋反”,拘于宫内,终身囚禁,永不得出。御林军清点人数时发现,五皇子不见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找。”
沈姑姑带着怀瑾一路往南,走了一个多月,到了青州边上的一个小镇。她买了两间土房,在院子里种了菜,养了鸡,对镇上的人说:“这是我儿子。”
怀瑾五岁。他记得自己以前住的地方很大,母妃喜欢坐在窗前绣花。现在那里回不去了。
镇上有个老猎户,姓孙,孤身一人。他看见怀瑾瘦得像根柴火棍,就隔三差五送点肉过来。“小子,长大了跟爷爷学打猎,能吃饱饭。”怀瑾六岁那年,孙伯开始教他射箭。练了大半年,孙伯拍着他后脑勺说:“还行,有点天分。”怀瑾咧嘴笑了。那大概是母妃走以后,他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八岁那年,陈老医师来了镇上。老头脾气暴,爱骂人,在镇子上赁了一间小屋给人看病,但看病从不收钱。怀瑾跟着孙伯上山采药,碰见老头在山脚下挖草药。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棵草,又看了看老头:“这个叶子是锯齿的,这个是圆的。”陈老医师扭头看了他一眼:“小子,你认字不?”“认。”“愿意学医不?”怀瑾想了想:“学了能干啥?”“治病救人,养家糊口。还能给孙老头治治他那老寒腿。”“那学。”
从那天起,怀瑾白天跟着孙伯练拳射箭,傍晚跟着陈老医师学医。背汤头歌诀、认药材、学号脉。老头脾气暴,背错了就拿竹尺敲手背。三年下来,他把陈老医师那些医书翻了个遍。陈老医师说:“你是我带徒弟以来,最好的一个。”怀瑾说:“你一共就带过我一个。”老头拿竹尺又敲了他一下:“少废话,背药性!”
十五岁那年,怀瑾送走了孙伯。老猎户是冬天走的。头天晚上还在院子里劈柴,第二天早上没起来。怀瑾去喊他吃饭,推开门,人已经凉了。
他挖了坟,立了碑,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陈老医师站在旁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拄着拐杖走了。怀瑾蹲在坟前,看着那块新刻的木碑,看了很久。
孙伯教他射箭,教他骑马,教他如何在野外活下来。老头子脾气暴,骂人凶,但从来没真打过他。每次打了野味,第一口好的总是留给他。
怀瑾没哭。姑姑说,男人不能轻易掉眼泪。他蹲在坟前蹲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太阳落山,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又过了一年,陈老医师也走了。老头病了大半年,怀瑾翻遍了医书,配了无数方子,都救不回来。临死前拉着怀瑾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你是我最好的徒弟。师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些医书……都留给你。”
师父走的那天晚上,怀瑾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拿师父留下的那把旧竹尺,在手背上敲了一下。不疼。但他想起当年背错方子被敲手背的日子,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忍住了。
与此同时,在京城恭王府里,三岁的洛凛也在长大。
那年秋天,父亲在前院跟客人喝酒,笑声很大。母亲坐在灯下缝衣裳,一句话不说。洛凛后来才知道,那天皇甫家倒了。府里上下都在骂皇甫崇是叛国贼,母亲从来不骂,但也从来不提。
王府里的日子不好过。不是吃不饱穿不暖,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王妃身边的嬷嬷来送冬衣,扔下一句“贱蹄子和小贱蹄子,配穿这个就不错了”,转身就走。在府学里,兄姊们不跟他坐在一起。过年时,别的兄弟姐妹都能收到赏赐,他没有。
洛凛七岁那年第一次在府学考了头名。恭王翻了翻他的文章,难得点了点头:“写得不错。以后想做什么?”“替父王分忧。”恭王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父亲第一次拍他的肩膀。洛凛记住了——原来足够优秀,就能被看见。
回到偏院,他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正在灶台前熬粥,听完没说话。“娘,你不高兴吗?”“高兴。”母亲盛了一碗粥递给他,“就是别太出风头,王妃不喜欢。”
恭王妃确实不喜欢他。但也说不上讨厌,就是不在意。一个靠美色得到恭王垂赏的下人生的孩子,犯不着费心思。直到洛凛渐渐长大,功课比武样样拔尖,连府里的客卿都说“六公子是可造之材”,王妃才开始多看他两眼。“凛儿这孩子,比府里其他孩子都强。”王妃在恭王面前夸他。不是真心疼他,是在估量他的价值。
他十岁那年,王妃赏了他一套新衣和一块玉佩,让他搬到正院附近的厢房住。洛凛跪下谢恩,回到偏院却把玉佩塞进了箱子最底下。
十三岁那年,恭王府管门客的管事私吞银两,洛凛花了半个月查了个底朝天,把证据呈给恭王。恭王看了他一眼:“以后门客这边的事,你盯着。”十三岁的洛凛从此开始正式接手恭王府的门客事务。那些来投奔恭王的谋士、武师、江湖人,有的比他大两轮,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六公子”。洛凛坐在那里,温温和和地笑。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父亲在试他。试得好,以后给更多的权;试不好,随时能收回去。
十四岁那年,洛凛失去了母亲。他从城外习武回来,母亲已经“病逝”了。王妃红着眼眶说:“林姨娘身子一直不好,太突然了……凛儿,往后你就搬到正院来住,我照顾你。”洛凛跪在灵前,烧了一叠纸钱。半夜,灵堂里没人了。他悄悄掀开棺材盖,看了母亲最后一眼——面色发青,嘴角有一抹不正常的暗红色。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喊,没有问,没有找任何人。第二天一早,他梳洗整齐,去给王妃请安。“母亲。”他这么叫。从那天起,他心里最后一扇门关上了。
永安二十三年,秋天。
十六岁的洛凛已经是恭王府里不可或缺的人了。门客筛选、对外联络、情报收集,他都经手。恭王越来越倚重他,逢人便夸:“凛儿像本王年轻的时候。”
此时,十八岁的怀瑾跪在姑姑床前。姑姑病了快两年,终于撑不住了。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颤巍巍递给他。怀瑾打开,是一枚玉佩。正面刻着“忠”,背面刻着“皇甫”。
“你不是我生的。”姑姑的声音气若游丝,“你是皇上的儿子,五皇子洛怀瑾。你母妃是贵妃皇甫氏……她在你五岁那年走了。这我想你应该都知道。你外公是皇甫崇大将军……被皇上处死了。”
“姑姑——”
“听我说完。”姑姑喘了口气,“贵妃娘娘走之前留了一封信。她说……让你离开皇宫,永远不要回来。可是……”姑姑的眼泪流下来,“你长大了,该回去了,姑姑走了以后没法再照顾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怀瑾握着那枚玉佩,没说话。玉佩冰凉,贴在掌心,像很多年前那个早晨的风。
天亮时,怀瑾把姑姑埋在了孙伯和陈老医师旁边。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这次他终于没忍住,眼泪掉在黄土里,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然后他站起来,回家,收拾行囊。包袱不重。两身换洗衣裳,几本医书,一包干粮,还有那枚玉佩,贴身挂着。他锁了门,把钥匙交给隔壁的大婶,背着包袱走了。
从青州到京城,要走半个月。他穿过平原,翻过丘陵,路过十几个镇子。入京那天,秋雨绵绵。城门口排着长队,商贩、农人、书生、乞丐挤在城门洞下躲雨。怀瑾仰起头,看见城墙上刻着两个大字——永安。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他要在京城找到一条路,走进那座皇城。
在他踏入京城之前的那天夜里,恭王府内,洛凛坐在案几后面,翻看着一份邸报。上面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青州有人举报一桩陈年旧案。洛凛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青州。他把邸报折好,收进抽屉,吹灭了灯。
窗外起了风。
怀瑾在城南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住下。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住了十几个客人。他分到后院角落的一间小屋,刚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想了很久。姑姑让他回宫认亲,但他不能直接冲到皇宫门口说“我是皇子”,这是找死。他需要一个台阶。
第二天一早,他打听到一个消息——恭王府在招门客。恭王洛珣,皇帝的亲弟弟,天下人都知道的贤王。府上养着几百号门客,能文能武的都有。
怀瑾站在恭王府大门对面,看着那两尊比人还高的石狮子,看着门楣上金字匾额。他把那枚玉佩往领口深处塞了塞,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