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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皇叔,你不累吗 她只觉得累 ...


  •   沈怀瑾案的卷宗堆在长公主府的书房里,占了大半张桌案。

      萧韫已经看了整整三日。每一份证词、每一页账目、每一道批文,她都反复翻看,试图从中找出那个被刻意隐藏的线头。
      但卷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所有的证据都严丝合缝地指向沈怀瑾——他收受贿赂,他挪用军饷,他在账目上做了手脚。每一笔钱都有出处,每一份供词都有签字画押,每一个环节都有官员的印章。

      如果不知道这是冤案,任何人看了这些卷宗,都会认为沈怀瑾死有余辜。
      萧韫合上卷宗,揉了揉太阳穴。

      这正是问题所在。
      三年前的案子,办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像是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器物,每一个细节都被雕琢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错。

      但太完美的器物,往往是假的。

      真正的案子,会有疏漏,会有矛盾,会有不该出现的瑕疵。而这桩案子,所有的瑕疵都被抹去了,所有的漏洞都被填补了,所有的证据都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阿檀。”萧韫朝门外喊了一声。

      阿檀推门进来。
      “郑远回来了吗?”

      “还没有。”阿檀走到桌案前,替萧韫换了一盏新茶,“公主,您已经看了三个时辰了,要不要歇一歇?”

      萧韫没有回答。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周芷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她问。

      阿檀的脸色微微凝重了几分。
      “查到了些东西,”她说,“不多,但……”

      “说。”

      “周芷入宫之前,在青州知府衙门做过差。那个知府,叫周远。”

      萧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周远,这个名字她不陌生。三年前沈怀瑾案发时,周远是户部郎中,负责审核各省上报的账目。沈怀瑾的账目,就是经他的手送到顾瑨面前的。

      “周远现在在哪?”
      “死了,”阿檀说,“一年前,暴病而亡。”

      萧韫的嘴角没有感情地弯了一下。
      暴病而亡。这个词她在过去的几天里已经听过太多次了。周芷暴病而亡,赵顺暴病而亡,现在周明远也暴病而亡。

      每一个和沈怀瑾案有关的人,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暴病”了。

      “周远和安平公主,有没有关系?”
      阿檀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查到。但周远是青州人,安平公主的封地在青州——这中间,恐怕不是巧合。”

      萧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青州。萧瑶,周远……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联系,但她现在还没有找到那条线。

      而萧瑶——她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继续查。”萧韫睁开眼睛,“查周远在户部时和谁走得近,查他死后家产的去向,查他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

      阿檀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萧韫叫住她。
      阿檀转过身来。

      萧韫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顾瑨那边呢?查到他这一个月见了哪些人?”

      阿檀摇了摇头:“王爷这一个月几乎没有出过府。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周淮安,一个是……安平公主。”

      萧韫皱眉:“萧瑶去了定安王府?”

      “是,”阿檀说,“三日前,安平公主以‘请教封地事宜’为由,登门拜访。在王府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开了。”

      三日前。
      萧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萧瑶去找顾瑨。她对顾瑨说了什么?是去试探,还是去通风报信?还是——她和顾瑨本来就是一伙的?

      不……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萧韫就否定了。如果萧瑶和顾瑨是一伙的,萧瑶不会来找她,不会把赵顺的事告诉她,不会在她面前露出那么多破绽。

      萧瑶去找顾瑨,应该是去试探。她想知道顾瑨查到了什么,想知道顾瑨会不会把她供出来。

      但顾瑨会吗?
      萧韫想起了顾瑨在刑部大堂上说的那句话——“臣查到了,但现在还不能确定。”
      不确定。是不确定幕后的人是谁,还是不确定该不该说?

      “阿檀,”萧韫站起身,“准备马车。”
      “公主,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进宫。”

      *
      萧珩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看到萧韫进来,他放下朱笔,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疲惫的笑。

      “长姐,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

      萧韫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
      “阿珩,沈怀瑾案,你怎么看?”

      萧珩的笑容淡了几分,他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刚登基时手足无措的少年了。三个月的时间,让他学会了在一些不该笑的时候收起笑容。

      “朕看了卷宗,”萧珩说,“证据确实有问题。但如果要翻案,就必须要有人为此负责。”

      萧韫看着他。

      “顾皇叔已经自请弹劾了,”萧珩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朕觉得……他不是主谋。”

      萧韫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他,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自请弹劾。”萧珩说,“他大可以把所有证据都销毁,把所有的知情人灭口,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没有。他选择了一条最笨的路。”

      萧韫不是没有想过这一点。
      如果顾瑨真的是幕后黑手,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脱身,没有必要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他选择自请弹劾,选择让三司会审,选择让萧韫来做主审官——这些选择,对任何一个有罪的人来说,都是愚蠢的。

      除非他无罪。
      或者,他罪有可原。

      “长姐,”萧珩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几分,“你是不是在怀疑顾皇叔?”

      萧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很年轻,还没有被权力和阴谋污染过。他看着萧韫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信任她会保护他,信任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他好。

      这种信任让萧韫的喉咙微微发紧。
      “阿珩,”她说,“如果有一天,长姐做了让你失望的事,你会原谅长姐吗?”

      萧珩愣了一下。

      “长姐不会做让朕失望的事。”他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萧韫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歇息。”
      她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发丝凌乱。

      *
      几日后。
      沈怀瑾案的卷宗被正式移送三司,萧韫下令重新传唤所有涉案人员。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朝堂都震惊了——这意味着,这桩案子要动真格的了。

      当天夜里,萧韫在长公主府的书房里看卷宗,一直看到三更天。

      阿檀端来宵夜,她没动。
      郑远送来新的线索,她看完了,放在一边。

      萧韫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推开窗,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是顾瑨,他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郑远。
      门被敲响了,三声,又急又重。

      “进来。”萧韫转过身。
      郑远推门进来,单膝跪下。他的面色有些发白,额头上带着薄汗,显然是跑着来的。

      “公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出事了。”

      “什么事?”
      “摄政王遇刺了。”

      萧韫冷笑。
      “遇刺?”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满大梁谁有胆子刺杀他?郑远,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郑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公主,属下亲自去看了。王爷的马车在回府的路上遭遇埋伏,十几个黑衣人,用的是军中制式弓弩。王爷身中两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肋下。若不是他的亲卫拼死相护,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

      萧韫的手指在窗棂上攥紧了。
      军中制式弓弩。
      这不像是一个刺客能弄到的东西。

      “人呢?”她问,“刺客抓到了吗?”

      “死了三个,其余的都逃了。死的那些身上没有身份标记,查不到来历。”

      萧韫沉默了片刻。

      “他伤得重不重?”
      “箭已经取出来了,但失血不少。太医说,需要静养。”

      萧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是苦肉计。他想用受伤来博取同情,让你心软,让你放松警惕。另一个说:如果真是苦肉计,他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军中制式弓弩,一箭在肩一箭在肋下——这不是演戏,这是真的要他的命。

      “备车。”她听到自己说。

      “公主,您要去——”阿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去定安王府。”萧韫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宫倒要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
      定安王府。
      萧韫到的时候,已经是四更天了。

      她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了后门。郑远上前敲了门,三长两短,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门很快就开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探出头来,看到是萧韫,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萧韫走进去,穿过回廊,径直走向顾瑨的寝室。

      她没有让阿檀跟进来。
      寝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萧韫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血腥气,呛得她皱了皱眉。

      顾瑨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头。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头上缠着绷带,那是在马车里撞伤的。他的左肩和右肋处,被子微微隆起,那是包扎过的伤口。

      他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慢,像是在忍着疼。

      萧韫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然后走了进去。
      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

      顾瑨睁开了眼睛。
      看到是她,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声音沙哑:“公主。”

      萧韫在他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笼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本宫听说皇叔遇刺,”她说,声音不咸不淡,“特来探望。”

      顾瑨看着她,没有说话。

      “怎么?”萧韫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皇叔不欢迎?”

      “公主深夜来访,”顾瑨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忍着疼,“臣不敢不欢迎。”

      萧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皇叔遇刺的事,本宫已经让人去查了。”她说,“军中制式弓弩,十几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皇叔觉得,满大梁谁有这个本事?”

      顾瑨沉默了片刻。
      “臣不知道。”他说。

      萧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皇叔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顾瑨没有回答。
      萧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折子上又敲了两下。她没有继续追问刺客的事,她今晚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沈怀瑾案,”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本宫已经让人重新整理了卷宗。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沈怀瑾是无辜的。”

      顾瑨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按照大梁律法,”萧韫的声音冷得像刀,“制造冤案、陷害忠良、贪赃枉法者,按律当斩。相关涉案官员,一律彻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皇叔觉得呢?”

      顾瑨沉默了许久。

      “公主做决定便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不过此案是先帝最后拍板的,若要彻查,还是要顾及皇家颜面的。”
      萧韫的手指猛地收紧,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沈怀瑾的死刑,是先帝亲自批准的。如果彻查此案,最后一定会追到先帝头上——是先帝下的旨,是先帝签的字,是先帝要了沈怀瑾的命。不管下面的官员怎么捣鬼,最终的决定权,在先帝手里。

      而先帝已经死了。
      你让一个死人怎么出来承担责任?

      萧韫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明白顾瑨为什么迟迟不肯把真相说出来了。
      不是因为怕打草惊蛇,而是因为——
      真相会牵扯到先帝。而牵扯到先帝,就会牵扯到萧珩。萧珩是先帝的儿子,是先帝亲自选定的继承人。如果让人知道先帝亲手批准了一桩冤案,杀了无辜的大臣满门,那萧珩的皇位,从一开始就会被质疑。

      那些本来就蠢蠢欲动的宗亲和藩王,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萧家的皇帝不分忠奸,滥杀无辜,这样的皇帝,凭什么坐在那张龙椅上?

      萧韫睁开眼睛,看着顾瑨。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黑得像墨。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以,”萧韫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这件事,只能查到皇叔这里为止。”

      顾瑨没有说话。

      “你就是这么打算的,对不对?”萧韫看着他的眼睛,“你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未能详查证据,致使证据被调换而不察’——这样,先帝的名声保住了,萧珩的皇位稳住了,所有的人都满意了。”

      顾瑨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有你一个人,”萧韫的声音微微发紧,“成了替罪羊。”

      “臣本来就是经办此案的人,”顾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臣有失察之责,担这个罪名,不算冤枉。”

      萧韫盯着他看了三秒。
      “失察?”她冷笑了一声,“顾瑨,你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你会失察?你会看不出那些证据是被调换过的?你是故意看不见的,对不对?”

      顾瑨:“……”
      萧韫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但她没有觉得冷。

      她只觉得累。
      “皇叔,你不累吗?”她说,声音很轻。

      “公主。”
      顾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夜已深,”顾瑨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不妨早些回去。”

      萧韫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也罢。”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皇叔早些休息。”
      她转身离开,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顾瑨躺在床上,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许久未动。

      右肋处传来一阵钝痛,是伤口在疼,他闭上眼睛,将手覆在自己空空的掌心上。

      那夜,这只手搭在她腰间的时候,他贪恋了那点温度。
      现在,他想贪恋的,已经不仅仅是温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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