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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贪恋 贪恋她的一 ...


  •   从定安王府回来之后,萧韫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桌案上的烛火燃尽了三次,阿檀换了三次。茶盏里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没动。

      沈怀瑾案的卷宗摊开在她面前,每一页她都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名字她都记得滚瓜烂熟。但她翻来覆去想的,已经不是这些名字了。

      “臣有失察之责,担这个罪名,不算冤枉。”

      顾瑨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萧韫将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是失察,这件案子里该死的人太多了,不缺他一个,也不该只有他一个。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阿檀推门进来,看到萧韫还坐在书案前,脸上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公主,您又是一夜没睡?”

      萧韫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人面色苍白,眼底的青黑比昨日又深了几分,嘴唇干裂,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几个月来,她瘦了许多,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下巴也更尖了。

      “备水。”她说,“沐浴更衣,我要进宫。”

      *
      御书房。

      萧珩正在批折子。看到萧韫进来,他放下朱笔,站起身来。十五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白玉带,虽然还有些少年的单薄,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已经有了几分帝王的样子。

      “长姐,你脸色不太好。”他看着萧韫,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昨夜又没睡?”

      萧韫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这个话茬。

      “阿珩,”她说,“沈怀瑾案的事,我有话要跟你说。”

      萧珩也坐下了。他没有催促,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萧韫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理了一遍。

      “这件案子,牵扯很广。”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周芷死了,赵顺死了,周明远也死了。每一个和这件案子有关的人,都恰到好处地‘暴病’了。能做到这一点,一定是精心设计过的。”

      萧珩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动作是跟萧韫学的,她紧张或者思考的时候,就会这样敲手指。她不知道萧珩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个。

      “顾皇叔也这么说。”萧珩说。

      萧韫的手指微微一顿。

      “哦?”她抬起头,看着萧珩的眼睛,“他来过了?”

      “今天上午。”萧珩说,“长姐来之前半个时辰,顾皇叔刚走。”

      萧韫没有说话。顾瑨受了那么重的伤,箭伤在肩和肋下,太医说要静养,他居然今天上午就进了宫。
      他是怎么撑住的?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伤口有没有裂开?马车颠簸的时候,他有没有咬着牙忍着疼?

      她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他怎么说?”她问。

      萧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这个姿态也是跟顾瑨学的,顾瑨在朝堂上思考的时候,就会这样。

      “顾皇叔说,沈怀瑾案的证据被人调换了。调换证据的人,用的是户部的印鉴,走的是正规的流程,所以当年没有人发现。能做到这一点的,在户部至少有三个人。”

      “哪三个?”

      “前任户部尚书钱穆,现任户部侍郎李仲和,以及——”萧珩顿了一下,“已经死了的周远。”

      萧韫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钱穆是两年前告老还乡的,现在住在老家,颐养天年。李仲和还在朝上,是户部的二把手,位置不高不低,但手里握着实权。周远死了,死无对证。

      “顾皇叔说,这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知情的。但他不确定是哪一个,也不确定他们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萧韫沉默了片刻。

      “他有没有说,这件事和那夜的事有没有关系?”

      萧珩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萧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萧珩不知道那夜的事。那件事只有她和顾瑨知道,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她不该在萧珩面前提起。

      “没什么。”她说,将话题拉回来,“顾皇叔还说了什么?”

      萧珩没有追问。他看着萧韫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顾皇叔说的和长姐一样。他说这个案子牵扯甚广,所有相关人员都应停职查办,包括他自己。”

      萧韫的手指微微收紧。

      包括他自己。他真的打算一个人扛。

      “还有呢?”她问。

      萧珩垂下眼睛,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顾皇叔说,这个案子如果处理不好,会动摇国本。”

      萧韫看着他,萧珩抬起头,看着萧韫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很年轻,但已经不像三个月前那样清澈见底了。
      三个月前,他看人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信任,像一只刚睁眼的小兽,对这个世界还没有任何戒备。现在他的眼神里有了谨慎、克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长姐,”他说,“这个案子,是不是会牵扯到父皇?”

      萧韫沉默了。她不想骗他,但她也不想让他太早面对这些。

      萧珩似乎从她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奏折,上面是他刚批的一个“准”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但比起顾瑨的字,还是少了几分力道。

      “朕知道,父皇不是圣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父皇也会犯错,也会被人蒙蔽。但朕不能让天下人知道父皇犯了错——因为如果天下人知道了,他们就会觉得,朕也会犯错,萧家的每一代皇帝都会犯错。”

      萧韫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记得他小时候,有一次骑射课从马上摔下来,摔破了膝盖,哭着跑来找她。她把他的伤口包扎好,然后罚了那个教他骑射的师傅三个月俸禄。从那以后,萧珩无论受了什么委屈,都会第一个来找她。

      但他现在不找她了,他知道,有些委屈,只能自己咽下去。

      “长姐,”萧珩抬起头,看着萧韫的眼睛,“这件事,交给朕来处理吧。”

      萧韫微微皱眉:“阿珩——”

      “朕已经长大了。”萧珩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长姐,相信朕。”

      萧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倔强、不服输和执拗。
      这些性格都是她教出来的。
      她从小就对萧珩说:“你是皇子,你不需要靠任何人,你自己就是最强的。”

      哪怕她舍不得,她也不能一直把他护在羽翼下。他会飞,他必须飞。

      “好。”她说,声音微微发紧,“长姐相信你。”

      萧珩笑了。

      “长姐,”他说,“你回去好好睡一觉。你脸色真的很差。”

      萧韫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少管闲事。”她说。

      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
      三日后。

      萧珩连下好几道旨意。

      第一道旨意:重审沈怀瑾案。三司会审,由长公主萧韫主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派官员协理。所有涉案卷宗重新调取,所有证人重新传唤,所有疑点重新核查。不限时日,不设上限,务求水落石出。

      第二道旨意:涉案官员停职待查。凡与沈怀瑾案有关的官员,不论品级高低,一律停职,交出兵权印信,不得外出,不得与外界通讯,等候传唤。其中包括摄政王顾瑨、前任户部尚书钱穆、现任户部侍郎李仲和,以及三年前参与此案的所有刑部、大理寺官员。

      第三道旨意——萧珩下旨,追封沈怀瑾为“忠毅伯”,赐谥“忠愍”,以侯爵之礼重新安葬。沈家满门忠烈,着地方官府建立祠堂,春秋祭祀。沈家遗孤沈云婉,由朝廷抚养,赐宅第、赐田产、赐俸禄,享县主待遇。

      这道旨意一下,众人反应各异。

      追封一个被先帝亲自下令处死的“贪官”为忠毅伯——这是打先帝的脸,还是在打自己的脸?没有人敢说。
      所有人都看出来皇帝在为沈怀瑾翻案。

      第四道旨意:萧珩下旨,命翰林院编撰《先帝实录》,将先帝在位三十年的政绩一一记录在案,传之后世。

      *
      萧韫正在长公主府的书房里看卷宗。

      阿檀把旨意的抄本递给她,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那张纸,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先帝实录》。把先帝的政绩记录下来,传给后世——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替先帝挽回颜面。
      你们不是说先帝滥杀无辜吗?你们不是说先帝昏庸无道吗?那就看看《实录》里写的——先帝三十年励精图治,开疆拓土,轻徭薄赋,百姓安居乐业。一桩冤案,不能抹杀一个皇帝的全部功绩。

      这是萧珩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萧韫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欣慰,又心疼,像是一个母亲看着孩子第一次学会走路时的那种复杂的心情。

      她的小阿珩,真的长大了。

      *
      与此同时,定安王府。

      顾瑨躺在床上,右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太医说箭伤到了骨头,至少要养一个月。但今天上午他还进了宫,伤口裂开了两次,血浸透了绷带,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此刻他靠在引枕上,手里拿着萧珩那四道旨意的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完之后,他将那张纸折好,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陛下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要高明。追封沈怀瑾、编撰《先帝实录》——这两步棋走得妙。既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又保住了先帝的名声。他没有教过陛下这些,陛下是自己学会的。

      顾瑨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

      帐幔是素白色的,他不喜欢花哨的东西,他的府邸、他的衣裳、他的用具,一切都是最简单的。
      但有一个人喜欢花哨的东西,喜欢锦衣华服,喜欢金玉珠宝,喜欢把一切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她今天应该很高兴吧。案子有了进展,萧珩有了决断,一切都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

      她没有来看他。

      顾瑨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他的伤口还在疼,他的身体还在流血,他应该想的是怎么养好伤,怎么查清案子,怎么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她。

      那天夜里,她站在他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笼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也不想让她走。

      顾瑨闭上眼睛,将手覆在自己空空的掌心上。

      他贪恋她的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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