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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故意的 三司会审 ...


  •   散朝之后,萧韫没有急着离开太和殿。

      她坐在那把专属于她的椅子上,看着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朝她这边飘过来,又飞快地移开。那些目光里有试探,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摄政王自请弹劾,长公主主审,这把火无论最后烧到谁身上,都够朝堂上热闹半年。
      萧韫注意力全在顾瑨身上。

      顾瑨从殿中央起身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膝盖有些僵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萧韫一眼。
      仿佛她不存在,朝堂上发生的事也不存在一般。

      萧韫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急不缓,一下接一下,像是在数拍子。

      阿檀从侧廊走过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公主,安平公主身边的人在殿外站了许久,散朝前才走。”

      萧韫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果然,萧瑶在听风。她在听朝堂上的风向,还是听她萧韫的反应?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沈怀瑾案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要深。

      “知道了。”她说。
      她站起身,朝殿外走去,刚走出太和殿的大门,一个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

      “长公主留步。”

      萧韫停下脚步,转过身。

      周淮安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本折子。他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须发花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都察院左都御史,朝中出了名的铁面,连先帝在世时都曾说他,周淮安这张嘴,比朕的刀还利。

      “周大人。”萧韫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

      周淮安走上前来,拱手行了一礼。直起身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什么。

      “臣斗胆问一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长公主打算从何处着手?”

      萧韫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周淮安是顾瑨的人,满朝皆知。他今日弹劾顾瑨,不管是不是顾瑨授意,都说明他和顾瑨之间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要深。
      一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不会无缘无故替人火中取栗。

      “周大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萧韫不紧不慢说着,“三司会审,你也是主审之一。怎么,案子还没开审,就急着来探本宫的口风?”

      周淮安笑了笑,“长公主说笑了。”
      他说,“臣只是担心——长公主年轻,怕是不太熟悉刑狱之事。”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公主,懂怎么审案吗?

      萧韫闭眼深吸一口气,面带微笑。
      “周大人,”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呢喃,“本宫确实不太懂刑狱之事。但若是什么都需要本宫懂,刑部的那些人就该撤下来,换批新的上去。”

      周淮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萧韫没有等他反应,转身走了。
      阿檀跟在她身后,小跑着才跟上她的步子。

      “公主,”阿檀压低声音,“周大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您这样得罪他——”

      “得罪?”萧韫脚步未停,“阿檀,你觉得本宫今天是来交朋友的?”
      阿檀闭上了嘴。

      *
      三日后。
      三司会审的第一次庭审,设在刑部大堂。

      萧韫到的时候,天色刚亮。刑部门口已经站满了人,都是各级官员。
      沈怀瑾案是这三年来朝堂上最大的案子之一,摄政王被弹劾、长公主主审、三司会审,每一个噱头都足以让这些官员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来。

      萧韫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朝服,这是萧珩特意为她定制的,形制和品级与亲王相同。长发束起,戴着金冠,腰间佩着先帝赐她的玉带。
      远远看去,不像一个公主,倒像一位意气风发的亲王。

      她的身后跟着阿檀和郑远,还有几个刑部派来的书吏。

      萧韫走进刑部大堂,在主审官的位置上坐下。她的左右两侧,坐着刑部尚书赵崇、大理寺卿钱泗、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淮安。
      三司会审,按理说应该是三个人平起平坐,但今日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说了算的人,是坐在中间的那个女人。

      “带顾瑨。”萧韫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带顾瑨——”
      “带顾瑨——”
      传令的声音一层层传出去,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

      片刻后,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顾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没有纹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难得没有佩剑。
      他穿着这身素白衣裳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大堂安静了一瞬。

      这身素白的衣裳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萧韫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果然会选衣服。

      走到堂中央,顾瑨站定。
      三司会审,未定罪的当事人,不必跪。他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向主审台。

      看向萧韫。
      这是那夜之后,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直视她的眼睛。

      萧韫没有避开。

      “顾瑨,”她开口,声音不咸不淡,“三年前沈怀瑾贪墨案,是你主理的?”

      “是。”顾瑨的声音沉稳,像是在回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沈怀瑾的罪证,是你亲手呈给先帝的?”
      “是。”

      “那些罪证,你可曾逐一核实过?”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顾瑨看着萧韫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

      大堂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萧韫的手指在桌案上又敲了一下。

      “没有?”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审慎的、不急不躁的意味,“你是主审官,你没有核实证据,就定了沈怀瑾的罪?”

      “臣核实了,”顾瑨说,“但臣核实的是沈怀瑾呈上来的账目,不是户部的原始账目。”

      “什么意思?”
      “沈怀瑾案发时,户部的原始账目正在重修,”顾瑨的声音不急不缓,“臣拿到手的,是沈怀瑾自己呈上的账册,以及户部提供的抄本。臣当时以为抄本与原件一致,便没有调取原件核对。”

      萧韫靠在椅背上,手指停止了敲击。她看着顾瑨,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

      “所以,”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是说,你判沈怀瑾死刑的证据,可能是不实的?”

      “臣不能说可能。”顾瑨抬起头,看着萧韫的眼睛,“因为臣现在知道了,证据确实是不实的。”

      大堂里炸开了锅。
      “摄政王认了?”
      “他认了?”
      “这……”

      萧韫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顾瑨的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顾瑨的睫毛颤了一下。
      “一个月前。”他说。

      一个月前。正是那件事发生之后。
      萧韫的手放在惊堂木上,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卷宗,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三司官员。

      “诸位大人,可有要问的?”

      刑部尚书赵崇清了清嗓子:“臣想问一句——摄政王既然一个月前就知道了,为何现在才上折子弹劾自己?”

      顾瑨看了赵崇一眼。

      “因为需要时间查清楚是谁调换了证据。”

      赵崇的眼睛微微眯起:“查到了?”

      顾瑨没有回答。
      大堂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萧韫的手指在桌案上又敲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顾瑨,本宫再问你。”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顾瑨看着她。
      “查到了,”他说,声音很轻,“但现在还不能确定。”

      “为什么?”
      “……”

      萧韫盯着他看了三秒。
      “退堂。”她说。

      赵崇愣了一下:“长公主,这才刚开始——”

      “本宫说退堂。”萧韫的声音冷得像刀。

      她拿起桌上的惊堂木,拍了下去。

      啪——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大堂里炸开,所有人都被震了一下。

      顾瑨站在堂中央,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就在萧韫拍下惊堂木的那一刹那,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萧韫看到了。
      她走下主审台,从顾瑨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但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皇叔,好计谋……”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他侧脸上掠过,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本宫越来越期待,皇叔还有什么惊喜在等着我……”

      她走了出去。
      顾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素白的衣角在晨风里翻飞了一下,像一面无声的旗。

      刑部后堂的一间偏厅里,萧韫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阿檀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萧韫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

      顾瑨说一个月前就知道了……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从那天清晨她拿剑指着他喉咙的时候?还是更早?
      他说查到了,但不能说……应当是怕打草惊蛇。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他真的怕打草惊蛇,他为什么要自请弹劾?把案子闹得满朝皆知,这不是打草惊蛇是什么?

      除非——他故意把动静闹大,故意让所有人都盯着沈怀瑾案,就是为了让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以为自己的计划得逞了,从而放松警惕。

      萧韫睁开眼睛。
      如果真是这样,那以顾瑨谋略与才智……以后必成大患。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阿檀。”她朝门口喊了一声。
      阿檀推门进来。

      “去查,”萧韫说,“查顾瑨这一个月见了哪些人,去了哪些地方,做了哪些事。事无巨细,本宫都要知道。”

      阿檀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萧韫叫住她,“查一查周淮安和顾瑨的关系,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往来。”

      阿檀领命而去。

      偏厅里只剩下萧韫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横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该死的顾瑨,早知道当时就该一剑杀了他!

      殿外,天色将暮。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而她不知道的是——
      顾瑨走出刑部大门的时候,在马车旁站了片刻。他没有上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刑部门楣上那块匾额。

      “明镜高悬”四个字,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素白的衣襟,今天穿这身衣裳,不是随便选的。
      他是故意的。

      他想让她看到,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摄政王,不是定安王,不是什么“皇叔”。
      只是欠她一个交代的人。

      顾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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