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太嚣张》花有韵

7、有本启奏 摄政王弹劾

　　翌日清晨，萧韫一夜未眠。

　　天色将明时，她索性起了身，让阿檀备水梳洗。

　　铜镜里映出一张比昨日更苍白的脸，眼底青黑，嘴唇干裂，没什么血色。

　　阿檀替她梳头的时候，手顿了顿，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萧韫闭着眼睛。

　　“公主，”阿檀有些心疼，“您昨晚又没睡？”

　　萧韫没有回答。
　　阿檀便不敢再问了，她跟了萧韫十一年，太了解她的脾气，公主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没有答案。

　　梳洗完毕，萧韫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骑装，腰间束着银丝软甲，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

　　阿檀端来早膳，她看了一眼，没动。

　　“备车。”她说。
　　“公主，您还没用膳——”

　　“备车。”
　　阿檀咬了咬唇，领命而去。

　　*
　　定安王府。
　　萧韫到的时候，天色才刚亮透。

　　晨雾还没有散尽，薄薄的一层笼罩在王府的青砖灰瓦上，像是给整座府邸蒙了一层纱。

　　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熄了，只剩下两只铜制的灯座，冷冷清清地立在那里。

　　门口的侍卫看到她，脸色又变了，这一次，没有再拦。

　　萧韫大步走进王府，穿过前厅、绕过回廊，径直走向顾瑨的书房。
　　她已经来过两次了，路熟得像是在走自己家的后院。

　　书房的门敞开着。

　　顾瑨站在书案后面，正在穿朝服。玄色的蟒袍披在身上，腰带还没系好，垂在身侧晃来晃去。

　　他似乎也是刚起不久，头发还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多了几分不设防的意味。

　　看到萧韫进来，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他继续系腰带，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公主来得早。”

　　萧韫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皇叔，一个月到了。”她说。

　　顾瑨系好腰带，转过身来看着她。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脸上轮廓照得分明。

　　“臣知道。”他说。

　　萧韫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顾瑨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本折子，翻了两页，又放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韫的眼睛。
　　“沈怀瑾一案，”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臣已让人去递了弹劾的折子。公主若是有空，不妨与臣一同前去。”

　　萧韫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但他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说笑。
　　“弹劾？”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皇叔要弹劾谁？”

　　顾瑨绕过书案，从墙上取下那柄定安剑，挂在腰间，然后走到萧韫面前，站定。

　　他们之间只隔了两步的距离。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皂角气息，混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臣自己。”他说。

　　萧韫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仿佛从未见过他。

　　顾瑨也没有动，他垂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的脸。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了片刻。

　　然后萧韫右手探入袖中，抽出一柄匕首，银白色的刃口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匕首抵住了顾瑨的胸口，不偏不倚，正中心口。

　　顾瑨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胸口的匕首，又抬头看向她的眼睛。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皇叔，”萧韫的声音充满疑惑，“自己弹劾自己？”

　　匕首的尖端抵在他的蟒袍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她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收手。匕首就那样停在那里，像一根悬在头顶的针，随时可能落下来。

　　“你在搞什么名堂？”

　　顾瑨看着她手里的匕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敢，”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只是给公主一个交代。”

　　萧韫的眼睛眯得更紧了：“哦？”
　　这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危险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她手腕一转，匕首离开了他的胸口，沿着他的衣襟缓缓上移。刀尖划过玄色的蟒袍，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刀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萧韫仰起头看着他的脸。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笼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皇叔最好是真的给一个交代，”她呢喃着，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无害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笑容，“如若不然……”

　　匕首往前送了半分，刀尖抵在他喉结下方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皇叔，小心刀剑无眼啊。”

　　顾瑨低头看着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匕首，又抬头看着她的脸。
　　他看到她在笑。

　　“折子是今日递上去的，”顾瑨的声音有些沙哑，“陛下巳时会召集朝臣商议。公主若是想知道真相，不妨去听一听。”

　　她撤下匕首，把它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顾瑨，”她直呼其名，“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要唱哪出戏！”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
　　巳时。
　　太和殿。

　　萧珩坐在龙椅上，穿着玄色的朝服，神情比一个月前沉稳了许多。
　　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那张巨大的龙椅上，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协调，但他的坐姿端正，目光沉稳，已经有了几分帝王的样子。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顾瑨站在文臣之首，萧珩右手边专门为萧韫设了一个位置。
　　这是萧珩登基后下的第一道旨意：“长公主上殿，赐座。”
　　这把椅子让满朝文武议论了很久，但没有人敢公开反对。

　　萧珩环顾大殿，目光在顾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朗声道：“今日早朝，诸卿有何事启奏？”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淮安出列。
　　周淮安今年五十有二，是先帝朝的老臣，为人刚正不阿，在朝中以“铁面”著称。他与顾瑨私交甚笃，是顾瑨在朝中最得力的盟友之一。

　　他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双手将一本折子举过头顶。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淮安，有本启奏。”

　　萧珩看了旁边的内侍一眼。内侍快步走下去，接过折子，呈给萧珩。

　　萧珩翻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殿檐的声音。

　　萧韫坐在萧珩右手边，看不到折子上的内容，但她注意到萧珩表情的变化，先是疑惑，然后是不解，最后变成难以掩饰的震惊。

　　萧珩看完了折子，抬起头，目光落在周淮安身上，又缓缓移向顾瑨。

　　“周卿，”萧珩的声音微微发紧，“你要弹劾……顾皇叔？”

　　大殿里炸开了锅。

　　“什么？”

　　“弹劾摄政王？”

　　“可这周淮安不是摄政王的人吗？”

　　“这……这是怎么回事？”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受惊的蜜蜂。
　　几个与顾瑨交好的大臣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而那些与顾瑨不对付的人，则面面相觑之后，嘴角微微翘起，像是闻到了腥味鱼。

　　周淮安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如常。

　　“臣弹劾摄政王三条罪状，”他的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其一，三年前经办沈怀瑾贪墨案时，未能详查证据，致使证据被调换而不察，判了冤案；其二，明知案有蹊跷，却未及时上奏，延误了翻案的时机；其三——”

　　他顿了一下。

　　“其三，摄政王身为先帝托孤重臣，未能以清正律己，有负圣恩，不配居此位。”

　　大殿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瑨身上。

　　顾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

　　好像周淮安弹劾的不是他。

　　萧珩看着顾瑨，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又转头看向萧韫。

　　皇姐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顾皇叔，”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周卿弹劾你的这三条罪状，你可有话说？”

　　顾瑨从文臣之首走出来，走到殿中央，在周淮安旁边站定，撩袍下跪。

　　“臣请陛下，”他说，“重审沈怀瑾案。”
　　这话让大殿里再次炸开了锅。

　　“重审？”

　　“三年前的案子，现在重审？”

　　“证据早就没了，怎么审？”

　　“摄政王这是要做什么？”

　　萧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顾瑨跪在殿中央的背影，脑子里有个荒谬的念头——他在赌。

　　他在拿自己的仕途、名声、甚至性命在赌。
　　他为什么要这样？

　　“陛下，”一个人从文臣队列中走出来，是右副都御使王铨，他的声音又尖又细，“摄政王弹劾自己，此事闻所未闻。臣以为，当先查明摄政王所言是否属实，再做定夺。”
　　“王大人所言极是，”另一个人走出来，是户部的李侍郎，“三年前的案子，证据早已归档，若要重审，需先调取当年卷宗。”

　　“卷宗？”王铨冷笑一声，“当年的卷宗是摄政王亲自封的，现在要重审，岂不是自己查自己？”

　　萧韫的目光落在王御史脸上。
　　这个人，她记得。他是太后的人。

　　“陛下，”又一个人走出来，是刑部的赵尚书，“臣以为，摄政王既然自请弹劾，便不宜再主理此案。臣请陛下另择人选，主审沈怀瑾案。”

　　萧珩看着赵尚书，又看了看顾瑨，最后看向萧韫。

　　萧韫微微点了点头。
　　萧珩深吸一口气。

　　“准。”他说，“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重查沈怀瑾案。主审官由——”

　　他顿了一下。
　　“由长公主担任。”

　　大殿里再次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萧韫。

　　萧韫没有推辞，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扫过大殿，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

　　“遵旨。”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