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Beta，我是人》两万企石

43、沉默日1 拒不配合系

　　“检测到情感波动！检测到未授权思维活动！”冰冷的电流声合成音在房间里面疯狂回荡。

　　沈署长站在防爆玻璃后面，手指悬在红色的“终止”按钮上方，嘴角向上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但是眼神里面毫无情感波动：“看来，你并没有学会像机器一样思考啊，吴仁。”

　　吴仁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他在剧痛袭来的前一秒，强行将心里面的画面碾碎，在心里默念起那串早已刻入骨髓的歌：

　　“月亮光光，照四方……

　　照见阿妹洗衣裳……

　　衣裳洗净人干净……

　　洗净标签坐回人……”

　　他在心里面疯狂地重复着，用着被系统禁用的咒语，去对抗那即将把他大脑撕裂的电流。

　　剧痛没有如期而至。

　　预想中神经被撕裂的电流并没有贯穿大脑，那根闪烁着红色的探针在触碰到周明远皮后颈皮肤的前一毫秒，突兀地悬停在了半空。

　　紧接着，房间内疯狂闪烁的红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咽喉，骤然熄灭。

　　死寂。

　　比刚才的警报声更让人窒息的死寂，瞬间满了整个圆形校准室。

　　吴仁依旧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顺着眉骨滑落，滴里眼睛里面，带来一阵刺眼的痛。

　　但是吴仁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大口呼吸，这样的模样，让远处看到这样情况的周明远，也不禁地放缓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下面发生的剧情。

　　而，吴仁依旧维持着默唱着歌的姿势，像一尊刚刚经历了雷击的雕塑。

　　防爆玻璃后面，沈署长悬在红色按钮上方的手指僵住了，在他那向来毫无波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错愕。

　　沈署长迅速低头看向手中的透明数据板，眉头紧紧皱起，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似乎在确认眼前这个不可思议的数据的真实存在。

　　“怎么可能……”沈署长低声喃喃，声音通过未关闭的麦克风传遍了房间，“刚才的波段……不是情绪波动？”

　　周明远听到麦克风传过来的声音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但是吴仁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署长语气里面中的那一丝不确定。

　　这是一个机会。

　　吴仁缓缓松开抓着椅子扶手的手，强迫自己的僵硬的面部肌肉松弛下来，换上了一副茫然且带着些许恐惧的表情，声音干涩地开口：“沈署长……刚刚是不是出了故障？我……我刚才只是在想，如果这次校准失败，我是不是再也吃不到那种口味的营养液了。”

　　这是一个极其拙劣的借口，甚至可以说是愚蠢，在深层校准区，没有人会关心营养膏的口味，但，那又怎样，即使没有理由，吴仁在经历了这一次校准也能出去了。

　　而沈署长盯着数据板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抬起头时，眼中的错愕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怀疑。

　　“你的脑电波在刚才确实出现了剧烈震荡，但……”沈署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反馈回来的不是情感，而是一种极度混乱的……噪音。就想是一台老旧的电台在两个频道之间疯狂跳频。”

　　连沈署长这样被系统创造的出来的专门人员，看到的数据，说出来话，都变得结结巴巴，那就说明这的确不在系统给他们输入的数据库里面，没有预料会出现的情况。

　　沈署长挥了挥手，那些悬停在吴仁周围的的机械臂发出一阵泄力的嘶鸣，缓缓收回了原位。

　　“下来吧。”沈署长转身走向门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但是周明远听的出来其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今天的沉层校准取消，你的神经接口可能存在问题，需要送去维修科检修。”

　　吴仁听到后，就从椅子上面站起来，双腿因为刚才的极度紧绷而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扶着椅背才站稳。

　　“谢谢，沈署长。”吴仁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刚才那一瞬间，并不是什么噪音。

　　而，是他疯狂默唱那首歌的时候，他感觉到后颈那个被植入的接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那是一股极其微弱，冰冷且带着古老韵律的电流，它在他的大脑皮层上轻轻扫过，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屏蔽了扫描器的判定。

　　吴仁被带走了，上了电梯，周明远不知道他会去哪里，只能看着他走上电梯，在周明远注意力在要关上的电梯门上面的时候，在关上之前，吴仁一直就在看着周明远。

　　终于在最后一点距离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周明远僵在原地，心脏随着一起紧张、激动。那一瞬间的对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长久以来的麻木与顺从，那不是绝望，也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确信。

　　“林隐，走了，我们第二个房间里面的生物反馈仪，”贺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点疲惫，“别发愣了，走吧。”

　　周明远缓缓地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现在到自己去检测问题了。

　　想机器人一样思考，在这里并不是一个诅咒，而是一个祝福。

　　周明远走进来生物反馈室，里面和刚才的那个房间是不一样的装饰，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试图营造一种放松的氛围。

　　房间中央摆放着几张类似躺椅的设备，连接着各种闪烁着指示灯的管线。

　　“躺上去，放松。”贺然指了指其中一张躺椅，语气平淡，在他眼中这些都是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例行检查。

　　周明远依言躺下，金属触感是冰冷的，透过薄薄的衣服传来，让他微微一颤，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吴仁最后的那个眼神。

　　“开始检查。”贺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随着轻微的机械运转声。

　　周明远感到后颈的腺体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数据涌入他的神经，开始扫描他的大脑活动。

　　周明远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思绪，不让它们飘向吴仁，飘向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地方，他想象着自己是一片空白，一块等待写入数据的硬盘，一个拥机器人的思考过程。

　　“神经活动平稳，未发现异常波动。”仪器的电子音响起。

　　“很好。”贺然的声音似乎松了一口气，“林隐，你只是最近压力有点大了，回去好好休息就行。”

　　“好的，贺署长。”周明远睁开眼睛，坐起身，脸上是疲惫和顺从。

　　“等会去上面，灵枢管理署的药剂处拿药。”贺然提醒到，看向周明远，“林隐，记住一定要去拿。”

　　“你不跟着一起上去吗？”周明远缓过了，精神也好多了，看着贺然也是疲惫，你一定比我更担心我吧？“不回去休息一下吗？”

　　“今天的工作才开始，等到下班了再回去休息。”贺然解释道，“我在这里还有事，他们会带你上去的。”

　　指了指那两位署员，他们也默契地往两边走了走，留出让周明远可以通过的道路，让周明远走到前面。

　　“好。”周明远喉结滚动，再也没有什么能在说的理由了，周明远再次看到的那个没有什么情感的贺然，什么都很冷漠，对人，对事，对自己，“我回去。”

　　周明远转身也上了电梯，在等待署员上来的间隙，周明远望向了贺然，只见贺然转身，走向了另一个地方，周明远只看见了贺然的背影，疏离而决绝。

　　怎么会这样？自己才去第七疗养院四天，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变化。难道是以前也是这样的吗？自己没有发现。

　　电梯到了一层，署员将周明远带到了药剂处。

　　“怎么了？”周明远还没有理解里面署员说的意思时，带他来的那两个署员中的其中一个就开口道：“需要认知稳定剂。”

　　“好的。”署员也没有多问，就去药架上面，熟练地拿了三管试管给那个说话的署员。

　　“拿着，你的认知稳定剂。一天一管，最好是早上起来就吃。”署员将试管递到周明远面前。

　　周明远低头，看着试管里那诡异的，仿佛具有生命般缓缓地淡绿色液体，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那淡绿色的液体在试管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点点星光，周明远接过试管，指尖触碰到玻璃的凉意，仿佛连血液都要凝固。

　　周明远想起了吴仁被带走前，那个眼神；想起了小唯，要选择原味酸奶；想起了“需要认知稳定剂”。

　　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稳定”吗？

　　周明远再次踏出灵枢管理塔，站在巨塔下面，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攫取了他。原来在塔内，有太多的谜题尚未解开，太多的真相被掩埋在秩序之下，而现在，他走到了外面。

　　回到公寓，空气里面弥漫着一股死寂，吊兰枯萎的叶片低垂，房间里出现了原主人一样的冷清。

　　周明远给吊兰浇了洗，试图能让这点水，把吊兰救活，拯救即将死去的生命。

　　随后，周明远走进了浴室，想要将这几天的烦躁洗去，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抬起头，隔着满是水雾的镜子审视着这张脸。

　　没有差别，也就找到了一点岁月的痕迹。

　　镜子里面的这张脸属于22岁的林隐，同时也和周明远的22岁一样，在这一张一样的皮囊之下，周明远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战栗。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一样迅速，劈开了思绪的混乱，为什么是自己来到这里？就凭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这里不会是一个平行世界吧？周明远猛地关掉水龙头，浴室里面瞬间陷入安静，镜子里的那张脸，依旧带着清冷看向自己。

　　认知稳定剂的作用出来了。

　　别天真的以为，在没有监视的角落就可以逃避这绿色的宿命，系统无孔不入，每一管药剂的出库，每一次瓶盖的旋开，甚至药液流经喉管的吞咽动作，都在大数据的监控下。

　　如果不喝？警报会在三秒钟内触发，上报灵枢管理署，罪名是“拒不配合系统进化”，等待你的将是直接且粗暴的认知手术。

　　周明远感到血管里面的血液正在被置换，那淡绿色的液体正在顺着静脉蔓延，像无数条毒蛇，钻入大脑皮层，吞噬着清醒。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不是自然的疲倦，而是强制性的关机指令。

　　周明远甚至连床都没有爬上去，身体便失去了控制，直挺挺地砸在了地板上，随后像一段断木般滚到了床边，意识断片前的最后一秒，他还在想：这具身体里面，到底有多少是属于周明远的成分？

　　再次醒来时，世界都是模糊的。

　　周明远是在剧烈的酸痛中恢复知觉，浑身像被重卡碾过，那是强行纠正睡姿后的肌肉抗议——系统甚至不允许在他药效发作时保持一个“不体面”的姿势。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一种诡异的舒爽感传遍全身，仿佛是系统给予的廉价奖励。

　　“咚咚——咚咚”

　　敲门声像钉子一样凿进他混沌的大脑，那节奏机械而固执，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压迫感。

　　但是，不是贺然，贺然有钥匙，周明远想冷处理，等一会，他就走了。

　　但是……

　　还是太吵了，周明远顶着睡意去开了门，看到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站在门口，吱吱呜呜的，但是一直都没有说话。

　　“你想干什么？”周明远试图咆哮，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面。

　　“就快点说话！开了门一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周明远在心里怒吼，就这样周明远为数不多的愤怒，就在无声里面消解了。

　　然而，现实却实是死寂的，周明远张了张嘴，声带震动，空气流通，却没有任何声波产生，刚刚那些愤怒的质问，想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堵回来脑海深处。

　　这一刻，周明远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失声，这是更宏大的“静音模式”被开启了。

　　系统的“沉默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