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Beta，我是人》两万企石

42、深层校准区 周明远

　　周明远听到了那句话，心头猛地一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漫过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不到疼。

　　而感到了委屈。

　　明明前一秒还是熟悉的人，可是现在对方却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用那公事公办，冰冷彻骨的语气对他说话。

　　这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得他脸颊发烫，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去了一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终，他只是垂下眼帘，掩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狼狈，低声应了一句：“……好。”

　　而反观，贺然脸上没有多余的的表情，甚至连眼神的波动都没有，他抬起了白手套的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台金属扫描仪，动作标准的像是教科书上面的示范。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着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呛入肺叶，让周明远更加清醒。

　　他迈开腿，走向那台扫描仪，也走向贺然，走向那不知的未来。

　　“贺署长。”周明远在经历他的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贺然依旧目视前方，只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配合。”

　　周明远站在扫描器里面，心里面还想着贺然刚刚的态度，就在这时，扫描器的警报毫无征兆地尖锐响起，红光在金属舱壁上急促闪烁。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扫描器的方向，目光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周明远呼吸一滞，他也很震惊地看向警报器，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是自己刚才想的太多了吗？周明远立刻转变了自己的想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很快，警报声消失，刚才的惊扰只是一场幻觉。

　　但是，警报声响了，周明远还是要在灵枢管理署里面的观察室里面待上一天，等待明天重新扫描，看结果怎么样。

　　贺然走了上来，拉开扫描器的防护门，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让周明远走出来，声音里带着无奈，侧身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小声地对着周明远说道：“走吧，去观察室。”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周明远也同样小声地说道，声音里面带着歉意，两人就像小朋友说悄悄话一样，“我不是故意的。”

　　但是，现在多说无益了，周明远有时真的不那么想感性做事，但是没法不感性做事，很耽误事情的，他深吸一口气，跟着贺然的脚步往前走。

　　“走吧。林隐，你将面临一天的观察期，然后再进行扫描。”贺然又大声，冰冷地说道，刻意拉开与周明远的距离，示意周明远跟着他一起走进灵枢管理署里面。

　　周明远在踏入灵枢管理塔的大门时，往后面看看一眼，在身后巨塔的映衬下，所有的事物都显得渺小，连刚才的喧闹都被隔绝在外面。站在这里，人自然就让让人很快变得冷静，变得理智，连心跳就跟着慢下来。

　　嗒—嗒—嗒。

　　鞋子走在塔里面的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贺然一直在前面带路，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疏离，周明远跟在后面，无声地路过了很多人，他们都一直在做自己的事情，键盘敲击声，低语声交织成一片。

　　周明远这个陌生人，没有在这里面引起一点波澜，只是在最后，周明远要进的观察室的一个署员，才抬起头，他抬起头是为了要记录周明远的身份，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好奇，公事公办地拿起笔，而不是其他原因。

　　“王离，记录一下，扫描器的警报器响了，要在这里观察一天。”贺然站在观察室门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却悄悄用余光瞥了周明远一眼。

　　王离手中的电子笔在屏幕上划过，留下了周明远的信息，抬起头看了一眼周明远，“最里面，七号室。除了送饭时间，里面的按键不要乱按，出了问题，后果自负。”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敢多言，他经过贺然身边时，贺然轻轻碰了一下周明远，引的周明远抬头看向他，安慰的眼神从他的眼睛里面流露出来。

　　周明远也回拉了贺然的衣袖，回了一个安慰的意思。

　　贺然一直担心地看着周明远一个人进去，观察室只允许被观察者进去，不知道这一天会发生什么？

　　观察室的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随着液压系统的嘶鸣声缓缓开启，一股灵枢管理署特有的味道透了出来，那是混合了秩序与压抑的气息。

　　周明远走了进去，那扇门在他走了进去，瞬间重重合扰，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落锁声。

　　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固定在地板上面的金属床和墙壁上那个无时无刻不在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探头外，几乎空无一物，都没有看见王离说的按键在哪里。

　　四面墙壁都是软包材质，灰扑扑的颜色，旨在防止被关押者自残，也让人产生一种被包裹在巨大茧房的窒息感。

　　周明远走到走到窗边坐下，床垫很硬，透着一股凉意。

　　抬起头看向那个红色的“眼睛”，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去，但是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在这里，躲避是没有意义的，这里是灵枢管理署，在巨塔的阴影下，没有人会拥有绝对的隐私。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刻度，没有窗户，看不见日生月落——虽然出去了，也看不见——只有头顶惨白的灯光。

　　周明远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面却不断回放着刚才扫描时，那一瞬间的警报声。

　　那不仅仅是机器的判断，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警报声，是针对他内心深处某个被隐藏起来的秘密发出来的警告。

　　不是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送餐口滑开的的声音，一个合成材质的餐盘被推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管营养膏和一杯水。

　　“吃饭。”门外的人声音沉闷，说完便没了动静。

　　周明远拿起那管营养膏，机械地挤进嘴里，味道寡淡，像嚼着蜡，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面盘算着明天的扫描。

　　如果明天依旧无法通过，等待他的恐怕就不只是观察室这么简单了，也许是更深层的审查，甚至是……清除。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墙壁上的通迅器突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七号室，林隐。”

　　是贺然的声音，虽然经过了变声处理，但是周明远还是瞬间听出了那个熟悉的声线。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走到通迅器面前，声音有点干涩，那一杯水的作用不太大，周明远心里想着，但是还是说出来：“我在。“

　　“今晚好好休息。”贺然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像是一段设定好的程序，“明天早上八点，第二次扫描。记住，把脑子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清空。如果你还想着活着离开这里，就要像一个机器一样思考。”

　　通迅随即切断，红光再次闪烁，恢复了死寂。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周明远一下子就想到今天才想明白的一件事：女性就是天生的对情感敏感，并不会认为这件事是累赘。

　　她们被关进第七疗养院里面，系统想要她们放弃对情感敏感，但是现在看来，没有一个人会像系统想的这样想。

　　而对于这个世界的问题，在周明远这里就是呼之欲出，只是什么事情，不管往哪里走去，从哪里来看，都是差一点，差一点。

　　都是差一点，就知道所有真相，周明远很疑惑，这一点到底是要从哪里去找，而后面的持计划者又会是谁？

　　周明远盯着漆黑的通迅屏幕，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像机器一样思考吗？周明远想的应该想她们一样坚毅，只要知道自己没有错，就要不断对抗。

　　他深吸了一口气，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了，强迫自己放空大脑，将那些恐惧、焦虑和疑惑一点点压入心底的最深处。

　　在周明远情绪外泄的这点时间里面，他已经感受到了周围的空气里面的情感调节因子的气味，更加的浓郁，安抚着周明远波动的情绪。

　　在这座巨塔里，感性是原罪，唯有绝对的理智，才是生存的唯一筹码。

　　第二天清晨，观察室惨白的灯光，并没有像昨天一样恒定地亮着，而是突兀地闪烁了两下，随即切换成更为刺眼的冷蓝色调。

　　周明远几乎是瞬间就从那张硬板床上弹了起来，他不知道时间是不是到了八点，但在这种地方，等待指令永远比等待闹钟更让人神经紧绷。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几乎没有褶皱的衣服，站在房间中央，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前方那面空白的墙壁，强迫自己进入贺然所说的“机器模式”。

　　没有主动说话，没有眼神游移，甚至连心跳的频率都被他刻意压制在平稳的区间。

　　“咔哒——”

　　厚重的合金门再次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滑开。这一次站在门口的不是昨天那个记录信息的王离，而是两个全副武装的署员，以及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一块透明数据板的贺然。

　　贺然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领口的银光徽章在冷光下泛着寒光，他隔着数据板扫了一眼周明远一眼，眼神里面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段正在运行的代码。

　　“出来。”贺然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周明远近开步子，步伐的频率，与昨天被押进来时，截然不同，每一步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经过贺然身边时，步伐才有点放慢，但是只是一下就变回去了。

　　“跟紧。”贺然转身带路，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面回荡。

　　他们没有去昨天的扫描器，而是乘坐电梯一路往下，电梯的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了负三楼。

　　门开的瞬间，一股比观察室更冷的寒意扑面而来。

　　这里是“深层校准区”。

　　走廊两侧是一排排透明的玻璃仓，里面浸泡着各种奇异的生物组织和裸露的神经束，它们连着粗大的黑色线缆，像某种巨大的、活着的机器内脏。

　　周明远目不斜视，但是他能感受到，那些玻璃仓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随着他的经过而微微颤。

　　在目光上面，同样也有一组人在前面。

　　“昨天的警报不是误判。”沈署长突然对着他面前的人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显得格外清晰，“你的脑波里面有一段异常频率，系统诊断出是某种被加密的旧时代地情感残留。”

　　周明远听到后，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下子望向了沈署长面前的人，虽然周明远认不到，但是他的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没有听到这句话的任何动静，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放大：

　　“沈署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的记忆库已经按照《基石宪法》，进行了三次清洗。”

　　“是吗？”沈署长停住了脚步，站在了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他转过身，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就让我们看看，是你的清洗更彻底，还是我的扫描器更敏锐。”

　　金属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圆形的房间，中央放置这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周围环绕着数十个机械臂，每个机械臂的末端都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坐上去。”沈署长指了指那把椅子，“这次的扫描会直接接入你的神经中枢。吴仁，如果你的脑子里面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出来，哪怕就只有一毫秒，这些机械臂就会把你的脑子里面的杂质物理切除。”

　　那个被叫做吴仁的人走向椅子，并直接地做下来，没有任何犹豫。

　　吴仁感受到冰冷的的金属触感顺着脊椎蔓延全身，机械臂开始缓缓移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一群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金属秃鹫。

　　就在一根闪烁着红光的探针即将触碰到他后颈接口的瞬间，吴仁的脑海里面突然闪过来无数的画面。

　　他盯着外面站着的周明远一行人，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这个冰冷的世界的温度眼神。

　　那是谁释放的呢？

　　吴仁的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房间里面的红灯骤然爆闪，刺耳的警报声瞬间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