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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请婚
这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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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萧月珩睡得很浅。
倒不是他不清楚自己要什么。
恰恰是太清楚了,反而一刻也等不得。
卫曜川那样的人,靠等是等不住的。
天光微亮时,他便起身,命人更衣。
侍从捧来几套衣裳,萧月珩只扫了一眼,指了其中一套青碧色宫装。
今日要见父君,也要见母皇,不能太艳。
可也不能太素。
青碧宫装上身,衬得他肤色极白。腰间玉佩轻轻一扣,袖口压着细密银纹,清贵里仍藏着一点不肯收尽的娇矜。
他看了一眼铜镜。
镜中人眉眼清艳,姿态端贵。与昨夜听雨阁里被吻得眼尾发红的雪衣,仿佛全然不是一个人。
可唇上的热意似乎还没散。
他方才不过是想理一理鬓边碎发,指尖却不知不觉碰到了自己的唇。
他想起卫曜川扣着他的腰,逼他喊“川娘”。
萧月珩指尖一顿。
耳根又有些热。
他很快放下手,面色如常道:“去见父君。”
顾怀璋已经起了。
君后向来起得早,宫人入内通传时,他正在廊下摆弄一盆新开的兰草。听说萧月珩来了,他并不意外,只让人请进来。
萧月珩入内行礼:“父君。”
顾怀璋回头看他一眼。
只这一眼,便把儿子眼底那点没有藏好的心绪看了个七七八八。
“这么早来,”顾怀璋放下手中银剪,“有事?”
萧月珩站在他面前,神色端得住,指尖却轻轻攥住袖口。
“父君。”他道,“我想请母皇赐婚。”
他到底还有些羞涩,没有立刻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口。
可知子莫若父。
顾怀璋知道他要的是谁。
殿内静了片刻。
窗外晨光落进来,照着萧月珩眼尾那点朱砂痣,越发鲜明。
顾怀璋看着这个被自己疼了许多年的小儿子,半晌,才温声问:“想好了?”
萧月珩答:“想好了。”
“卫曜川有军功,有前程,卫家也忠心。”顾怀璋道,“可她未必是个让人省心的性子。”
萧月珩垂眼:“我知道。”
“她那双眼睛,太会看人。”顾怀璋语气仍温和,“京中又多的是愿意被她看的人。你若嫁她,未必日日顺心。”
萧月珩抿了一下唇。
这话实在太准。
准得他心里又酸又气。
可那点酸气之后,更多的是不肯退。
“她若敢乱看,”萧月珩道,“我便管她。”
顾怀璋一怔,随即笑了。
“还未嫁过去,便先想着管妻主。”
萧月珩耳根微热,却没有低头:“她那样的人,本就该有人管。”
顾怀璋看着他,眼中笑意渐渐软下来。
他这个儿子,骄矜、娇气、爱美,宫中人人都知道他受宠。可他并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萧月珩喜欢卫曜川,顾怀璋早就知道。
从北境战报送入宫中开始,从他每每翻看卫曜川名字时那一点藏不住的眼神开始,顾怀璋便已经知道。
他没有拦。
可不拦,不代表他会轻易把儿子推出去。
卫曜川是很好。
军功够,家世够,长相也够。卫家忠君明理,战后交权,从不沾军需买卖,这些都足以叫皇室放心。
但顾怀璋最在意的,仍是她会不会珍重萧月珩。
前日小宴,他看过了。
卫曜川有风流心,也有分寸。见了月珩会惊艳,会心虚,却没有失礼。被问到“朋友”时,也没有轻慢那位所谓朋友。
顾怀璋想到这里,心里略有些微妙。
那位“朋友”是谁,他当然清楚。
他这儿子胆子也实在不小。
但既然萧月珩想要,他便不会轻易拦。
顾怀璋走到萧月珩面前,替他理了一下衣襟。
“你若想好了,父君陪你去见你母皇。”
萧月珩抬眼:“父君不拦我?”
顾怀璋笑了一下:“拦得住么?”
萧月珩不说话了。
顾怀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额心,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点无奈。
“你是我和你母皇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你若要天上的月亮,我们也要想法子叫人架梯子去摘一摘。”
萧月珩耳根更热。
顾怀璋又道:“何况只是一个卫曜川。”
只是这一个卫曜川,偏偏叫他儿子惦记了这么多年。
御书房内,皇帝萧定寰刚合上一封军报。
她坐在御案后,眉眼深而有威。平日里待萧月珩极宠,可一旦坐在这个位置上,便叫人不敢轻慢。
萧定寰听完萧月珩来意,并未立刻答应。
她看着小儿子,问:“你要嫁卫曜川?”
萧月珩端正跪坐,背脊挺直:“是。”
萧定寰看他:“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
“她才回京几日。”萧定寰道,“京中已经有人说,她去了停云楼,见了舞伎,又在君后小宴上盯着朕的七皇子看。”
萧月珩指尖微微一紧。
前头那个舞伎是他。
后头那个七皇子也是他。
可卫曜川不知道。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气,又忍不住生出一点隐秘的得意。
她两个都看上了。
都是他。
萧定寰看着他的神色,唇角微动:“知道她这样,还要?”
萧月珩抬眼:“要。”
这一声很轻,却很稳。
萧定寰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倒像朕的儿子。”
顾怀璋在旁边轻轻看她一眼。
萧定寰笑意未收,却也没有立刻下定论,只道:“来人,传太女。”
萧景宁来得很快。
她入殿行礼后,听见萧定寰说萧月珩想请婚,神色并无太大意外。
只是看向萧月珩时,眼底有一点复杂。
她这个弟弟,终于还是等不住了。
萧定寰问:“卫曜川如何?”
萧景宁答得稳:“有才,有胆,有分寸。”
萧月珩心里刚稍稍舒坦些。
便听皇姐又道:“也有风流心。”
萧月珩:“……”
萧定寰笑了一声。
顾怀璋也垂眼饮茶,没替小儿子说话。
萧景宁继续道:“但她不是轻贱人的性子。”
这句话一出,顾怀璋抬眼看了她一眼。
萧景宁道:“昨日小宴,她见月珩失神是真,心虚也是真。可被问到私事,并未油嘴滑舌推脱。她年轻,好色,也混账些,但大事上不糊涂。”
萧月珩听见“好色”“混账”,很想反驳。
可反驳不了。
卫曜川确实是。
萧景宁又道:“卫家忠君,战时能控军,战后便交权。卫靖澜治家严,卫府有田庄铺面,却从不沾军需。卫曜川这段日子整顿京畿营,虽偶有懒散,做事却有章法,知道兵马守城守的不只是城墙,也是城里的人。”
萧定寰轻轻颔首。
这话她爱听。
一个只会打仗的人,可以做刀。
一个知道刀该为谁出鞘的人,才堪重用。
萧景宁停了片刻,道:“卫曜川日后能不能把月珩照顾好,还要继续看。但若论家世、人品、军功与眼下所见的分寸,儿臣以为,可以赐婚。”
萧月珩垂着眼,手指轻轻压着袖口。
他明明是来请婚的,可真听见皇姐说可以赐婚,心口还是猛地一跳。
萧定寰看向顾怀璋。
顾怀璋温声道:“臣君只问月珩愿不愿意。既然他愿意,臣君不拦。”
萧定寰笑道:“你倒把难事都推给朕。”
顾怀璋也笑:“陛下英明,自然拿主意。”
萧定寰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点纵容。
随后,她转向萧月珩:“朕可以拟旨。”
萧月珩眼睫轻轻一颤。
“但卫家刚凯旋不久,朕不愿叫忠臣觉得皇恩压人。”萧定寰道,“先宣卫靖澜入宫,探一探卫家的意思。”
萧月珩抬眼。
萧定寰看着他:“若卫家无意,朕不会硬压。”
萧月珩唇微微抿紧。
萧景宁在旁边看着他。
顾怀璋也看着他。
萧月珩沉默片刻,终于道:“卫家不会无意。”
萧定寰挑眉:“这么笃定?”
萧月珩想起听雨阁里卫曜川吻他时的力道,想起她说“雪衣,我心里有你”,又想起她昨日在水榭中看七皇子看得心虚。
他心里酸甜交错,面上却端得很稳。
“卫曜川喜欢我。”
殿中静了一瞬。
萧景宁低头喝茶。
顾怀璋抬袖掩了一下唇角。
萧定寰看着这个骄矜得理直气壮的小儿子,终于笑出了声。
“好。”她道,“那便看看,卫小将军有多喜欢朕的七皇子。”
卫曜川不知道天上正有一桩大婚往她头上落。
她第二日照常去了京畿营。
按理说,她也不是没经历过风月的人。
可雪衣昨夜那一声含混的“川娘”,实在太要命。
她站在校场上,面上仍是一副很稳的模样,手里拿着令旗,听校尉报阵。
第一回分神,是在看骑兵换阵时。
她眼前明明是校场尘土,耳边却无端响起雪衣喘息未稳的声音。
“川娘……”
卫曜川指尖一顿。
林青站在旁边,看出来了,没敢说。
第二回分神,是步卒演练盾阵时。
校尉报:“左翼压前。”
卫曜川本该立刻指出角度太急,却慢了半拍才道:“退三步,再压。”
几个校尉彼此对视一眼,又迅速低头。
第三回分神,是弓手换位时。
一名小校报错了阵位,卫曜川竟隔了一瞬才听出来。
卫靖澜便是在这时站到校场边的。
她原本只是顺路来看看。
太女把京畿营交给卫曜川整顿,卫靖澜嘴上没多说,心里却是看着的。她不怎么拘着女儿,卫曜川回京后去了哪里,见了谁,往停云楼递了几回信,她未必细管,但不代表不知道。
卫府是她的卫府。
京城里的风绕上半圈,总有人递到她案前。
不过儿女私情,她懒得细问。
她年轻时也不是没从这个年纪走过,知道心里有人时是什么模样。
可私下如何,是私下的事。
站在校场上,领了太女交办的军务,便该把魂收回来。
卫靖澜看了三回,终于确定:这逆女魂不在身上。
她没有立刻骂。
她很平静地转身,去了京畿营兵械库。
守库的兵士见了她,吓得忙行礼。
卫靖澜摆手,挑了一对铜锤。
一对八十斤。
她单手拎起时,兵士眼皮都跳了一下。
卫靖澜拎着铜锤回到校场边,没有出声。
她很有耐心地等卫曜川把这一□□练收完。
卫曜川还不知道大难临头。
她刚要吩咐散营,便听见身后有人道:“练完了?”
这声音太熟。
卫曜川脊背微微一僵。
她一回头,看见她老娘拎着铜锤站在那里。
卫曜川:“……”
校场上的风都像是停了一瞬。
林青垂眼。
几个校尉低头。
方才还满头汗的京畿营将士齐刷刷看向地面,仿佛地上忽然长出了军机密报。
卫曜川艰难道:“母亲。”
卫靖澜问:“今日操练完了?”
“……完了。”
“那便轮到你了。”
卫曜川眼皮一跳:“母亲,此处是京畿营。”
卫靖澜面无表情:“正好,让她们也看看,将领分神是什么下场。”
卫曜川:“……”
卫靖澜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把京畿营交给你,是让你练兵,不是让你站在这里丢魂。”
卫曜川低头:“我错了。”
“错得挺快。”卫靖澜冷笑,“方才令旗慢半拍,阵位错漏慢半拍,校尉报错你也慢半拍。你今日慢半拍,下面的人明日便敢慢一拍。”
她又往前一步,铜锤在她手中微微一转。
“你当这是卫府后院,还是你自家的练武场?”
卫曜川很识时务:“不是。”
“那你站在这里,心往哪里飞?”
卫曜川不说话了。
卫靖澜看着她那副样子,越看越气。
话音落下,铜锤已经带风砸了过来。
卫曜川本能往旁边一避。
铜锤砸在她方才站着的地方,震得尘土一跳。
校场边一圈人低头的低头,看天的看天,没有一个敢出声。
卫曜川头皮发麻:“母亲!”
卫靖澜第二锤扫来。
卫曜川再退。
她轻功好,脚下也快,连退数步,险险避开锤风。可卫靖澜是谁?她替大鸢镇守了半生北疆,一人的名字便足以叫关外胡努胆寒,一身功夫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铜锤在她手里沉得像山,却快得像风。
卫曜川再躲几步,便被逼到兵器架旁。
躲无可躲。
她反手抽出长枪,横枪一挡。
铜锤砸在枪杆上,震得她虎口一麻。
卫靖澜面无表情:“还知道挡,看来魂没全丢。”
卫曜川苦笑:“母亲,我真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操练时分神。”
“只有这个?”
卫曜川提枪卸力,枪尖贴地一转,避开下一锤。
“不该辜负太女殿下信重。”
卫靖澜一锤砸下:“还有呢?”
卫曜川横枪再挡,手臂被震得发麻。
“不该轻慢京畿营军务。”
卫靖澜冷声道:“你若连校场上都收不住心,还配领兵?”
卫曜川沉默了一瞬。
这一次,她没有再贫。
“母亲教训得是。”
卫靖澜看着她,目光冷而重。
“卫曜川,打仗不是靠你一个人勇。你若心不在令,下头的人便会心不在军。今日你漏一个阵位,来日战场上便可能漏一条命。”
铜锤再落。
卫曜川提枪架住,枪杆弯出一点弧度。
她咬牙稳住。
卫靖澜道:“你是卫家的女儿,也是领了差事的将领。你私下如何,我懒得管。可你站在校场上,便只能想军务。”
卫曜川手臂发麻,心里却被这一句砸得彻底清醒。
“是。”
她沉声道:“女儿记住了。”
卫靖澜看了她片刻,终于收锤。
校场上一片寂静。
卫曜川持枪站在原地,肩背绷紧,虎口隐隐作痛。
卫靖澜将铜锤往地上一杵,尘土轻震。
“今日操练,再来一轮。”
京畿营众人:“……”
卫曜川闭了闭眼。
行。
这顿锤,没白挨。
再来一轮时,卫曜川果然半点没分神。
令旗落得稳,阵位改得准,谁慢了半步,谁心浮气躁,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林青站在旁边,悄悄松了口气。
卫靖澜看完这一轮,才把铜锤交还给兵械库的人。
临走前,她看了卫曜川一眼。
那一眼没说什么。
却比骂更重。
卫曜川站在校场边,手里握着长枪,久久没有动。
午后,卫曜川回到府中,先让人给虎口上了药。
谢兰舟听说她被卫靖澜拎着铜锤揍了一场,倒没有心疼,只让李伯送来一碗清火汤。
李伯笑眯眯道:“主君说,姑娘近日火气旺,喝这个正好。”
卫曜川看着那碗汤:“我爹还说什么了?”
李伯道:“主君还说,能叫将军亲自去兵械库挑锤,姑娘也是本事。”
卫曜川:“……”
她端起汤,一饮而尽。
苦得眉心都皱了一下。
苦意压在舌根,也把她心里那点浮热一并压沉了。
她这时才重新想起雪衣昨夜被吻红的眼尾,想起卫靖澜方才那句“你站在校场上,便只能想军务”。
这两件事并不相冲。
恰恰相反。
她不能在京畿营这样。
也不能对雪衣这样。
喜欢不是只会亲,只会抱,只会一时心热。
她若真想要他,便该先弄清楚,他到底能不能自由地跟她走。
她叫来林青。
“雪衣那边,有进展吗?”
林青一怔:“雪衣公子?”
“嗯。”卫曜川道,“前几日让你查的。”
林青面露难色。
“不好查?”卫曜川问。
林青低头:“是。属下只查到雪衣公子不挂牌、不接客、不陪酒,停云楼对他的规矩也与旁人不同。再往里查,便像被什么罩子罩住了一般,探不到底。”
卫曜川并不意外。
停云楼水深,雪衣又那样特殊,若真一查就透,反倒奇怪。
她指腹轻轻压着虎口药布,沉默片刻,忽然道:“林青,你还记得我们在北疆时,是怎么探胡努兵力的吗?”
林青一怔。
卫曜川道:“点帐篷是一种法子,点哨卡、摸粮草、看马粪新旧,也都是法子。有时主帐查不到,就先查它周围有几道巡骑,夜里换几次岗,粮车从哪条路进。”
林青听懂了,神色也慢慢正起来。
卫曜川抬眼看她:“查人,不一定要先查他是谁的人,也可以查他不是谁的人。”
林青低声道:“少主的意思是,先划边界。”
“对。”卫曜川道,“查他进出由谁安排,平日用度从哪里支,停云楼哪些管事见他避让,哪些贵客从没见过他。他若真被人藏着,藏人的手总要伸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
“京城里,有些地方我们不能碰,也不该碰。可除了那几处真正不能动的地方,若雪衣不愿一直待在停云楼,卫家多少都能争一争。”
林青心里一凛,低头道:“属下明白。”
卫曜川又道:“和之前一样,查得隐秘些,别伤他体面。我不是要翻他的旧账。”
“是。”
“再去问问秦照棠。”卫曜川道,“她对停云楼明面上的规矩,比我熟。”
林青应下。
秦照棠听见卫曜川约她喝茶时,还以为是什么寻常闲事。
等听完她问雪衣,茶都险些喷出来。
“你还真栽进去了?”
卫曜川端着茶,坦然道:“嗯。”
秦照棠看着她:“这才几日?”
“心悦这种事,按日子算?”
秦照棠被噎了一下。
她盯着卫曜川看了半晌,忽然摇扇笑了。
“卫曜川,你这人混账归混账,倒是真敢负责。”
卫曜川垂眼饮茶,没有把听雨阁里的吻往外说。
雪衣是雪衣。
她喜欢归喜欢,惦记归惦记,却不愿叫他的风月从自己口中传出去,成旁人茶桌上的谈资。
她只道:“我既说了心悦,便不能装作没这回事。”
秦照棠看了她片刻,收了几分玩笑。
她自然知道卫曜川爱美人,也知道她风流心重。
可风流是一回事,肯不肯认账是另一回事。
京中许多贵女,喝酒听曲时一句一句哄得郎君心软,真到了要给体面的时候,便都成了露水姻缘。
卫曜川显然不是。
秦照棠道:“你想替人赎身?”
卫曜川没有立刻答,只道:“若他愿意。”
秦照棠看了她一眼,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停云楼不是寻常乐坊。”她道,“那里赎人有规矩,也不是没有先例。若人是楼里正经契下的,银子、保人、文书齐全,再得本人愿意,未必办不成。”
卫曜川放下茶盏,认真听着。
秦照棠又道:“但若不是楼里的契,而是罪籍、官籍,或是哪位贵人寄放在楼里的人,那便麻烦了。银子反倒不是最要紧的,得先弄明白挡在他身前的是楼规,是身契,还是人。”
卫曜川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停。
秦照棠看她神色,提醒道:“你若真心疼他,就别仗着卫家名头去压楼。停云楼这种地方,越压,越容易把人推到难堪处。”
卫曜川抬眼:“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秦照棠叹了口气,“我只是提醒你,越是珍重他,越得办得体面。”
卫曜川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秦照棠又叹了一声,“你这才回京几日?七皇子刚见过,雪衣也牵扯上了,京畿营还在手上。卫曜川,你这心忙得过来吗?”
卫曜川沉默了一瞬。
随后很认真道:“所以得一桩桩办。”
秦照棠:“……”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卫曜川回府后,便把秦照棠的话又想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雪衣处境不简单。
她不喜欢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
雪衣那样的人,骄矜,漂亮,嘴上不饶人,心里又软。若他只是同停云楼有契,那便走契,花多少银子都好说。若他身后真的另有人,另有她暂时摸不清的规矩,那便不能只凭一腔热意往前撞。
她不能急。
但也不能不查。
林青那边查得很谨慎。
可消息还没送回卫府,太女萧景宁的案头,已经先摆上了一份简报。
萧景宁看完,眉心轻轻一动。
卫曜川在查雪衣。
查雪衣,便等于查停云楼。
而停云楼,是她的产业。
太女坐在案后,半晌没说话。
侍从低声问:“殿下,要拦吗?”
萧景宁指尖轻轻压着那份简报。
拦,太明显。
不拦,卫曜川迟早摸到不该摸的地方。
这个人打仗很会找破绽,查事也未必迟钝。只是她如今满脑子风月,一时还没把雪衣和月珩放到一处想。
萧景宁淡淡道:“让她查到该查到的。”
侍从会意:“不该查到的?”
“藏住。”
“是。”
萧景宁垂眼,看着简报上“卫小将军疑欲探雪衣身籍”几个字,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站在旁人角度,卫曜川这算敢负责。
不是哄完就丢,也不是动了心便当作一夜风月。
可站在七皇子姐姐的角度——
萧景宁轻轻冷笑了一声。
卫曜川,你最好真有那个胆子负责到底。
否则,孤迟早抽你。
月珩殿中,萧月珩也很快知道了卫曜川在查雪衣。
消息是太女让人递来的。
只一句话:卫曜川在查雪衣来历,已令人遮住停云楼主线。
萧月珩看完,先是心口一紧。
她不会真查出什么吧?
随后那点紧张又变成了一点甜。
她在查雪衣。
她不是一时心热就算了。
她是真的想知道雪衣的处境,想给雪衣一个体面。
这想法让萧月珩心口发软。
可发软之后,又更不想等。
她都愿意为雪衣查到这一步了。
那她更该知道,雪衣就是他。
只是不能现在说。
现在说了,倒像是他骗她骗到一半,因见她认真,才心虚收手。
萧月珩不愿。
他要的不是卫曜川被真相推着认账。
他要她名正言顺地娶他。
也要她亲自认出来:雪衣是他,七皇子是他,皎皎也是他。
侍从见他垂眼不语,小心道:“殿下?”
萧月珩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灯火里。
火苗舔上纸边,很快烧成灰。
他淡淡道:“让皇姐的人继续遮着。”
“是。”
萧月珩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宫灯一盏盏亮起来。
卫曜川。
你慢慢查。
等你查明白前,圣旨先到。
御书房内,明黄绢帛已经铺开。
拟旨的内官跪坐在一侧,笔尖悬着,等皇帝最后定词。
萧定寰没有急着开口。
她刚见过卫靖澜。
卫靖澜来时仍是那副镇北大将军的样子,行礼规矩,答话稳重。提及皇恩,先谢陛下。提及婚事,却没有立刻替女儿应下,只说卫家世受皇恩,一切但凭陛下与君后斟酌。
这话听着像全无异议,实则留足了体面。
萧定寰看得出,卫靖澜不反对。
不反对,便够了。
毕竟这婚事落到卫曜川头上,怎么看都不亏。
七皇子萧月珩,京城第一美人,皇帝宠子,君后嫡出,太女胞弟。
卫曜川若还不乐意,萧定寰都要怀疑她眼睛坏了。
顾怀璋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拨着茶盏。
萧景宁也在。
萧月珩坐得端正,看似平静,袖中指尖却轻轻压着掌心。
萧定寰看他一眼,笑了笑。
“拟吧。”
内官立刻落笔。
殿内一时只余笔尖落在绢帛上的细微声响。
萧月珩垂下眼。
明黄绢帛一点点铺开,字句一行行落定。
只待明日旨意宣出,卫曜川便是他的妻主。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站到她身边。
正夫的位置是他的。
卫曜川身边的位置,也是他的。
萧月珩唇边极轻地弯了一下。
卫曜川。
这回,看你还往哪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