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宫月 李伯带着掌 ...
-
李伯带着掌衣仆役进来时,卫曜川已经把那张名册压在镇纸底下,看似稳如泰山。
她没再去看。
只是没看归没看,眼神总忍不住往那边飘。
李伯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吩咐掌衣仆役将衣裳一套一套捧上来。
第一套是银白轻罗。
衣料极薄,袖口压着细银纹,春末夏初穿正合适。卫曜川刚披上,铜镜里的人便亮了几分。她本就生了一双桃花眼,银白一衬,眉目越发明朗,浅浅一笑时,整个人像是要去赴什么春日游会。
卫曜川端详片刻,觉得不错。
李伯却摇头:“不成。”
卫曜川低头看了看衣袖:“不好看?”
李伯面无表情:“太好看。”
卫曜川:“……”
李伯道:“少主若穿这身入宫,像要去招惹全京城的小郎。”
卫曜川低咳一声:“李伯言重了。”
李伯看着镜中人,心里很诚实地想:一点也不重。
他家少主长得好是好,就是眉眼太不安分。旁人穿银白,是清雅;她穿银白,像风流债自己长了腿来敲将军府的门。
第二套是绯红。
这颜色其实极衬卫曜川。绯色一上身,气色被映得极好,她那双桃花眼甚至还没笑,便已经先带了三分明晃晃的招摇。
卫曜川挑眉:“这套呢?”
李伯看了一眼,又摇头。
卫曜川忍不住笑:“这套也太好看?”
“好看。”李伯道,“好看到主君明日便要替少主收拾桃花债。”
卫曜川:“……”
林青守在门口,肩膀微微一动,像是忍笑。
卫曜川回头看她:“很好笑?”
林青立刻站直:“不好笑。”
李伯叫人把第三套捧上来。
那是一身竹青色轻罗窄袖衫,衣料薄而挺,行走时不贴身,透着春末夏初的清爽。外头罩一件雪灰薄纱长袍,袍角压着极浅的银线云纹。腰间原配一条白玉革带,清淡稳妥,不至于过于招摇。
卫曜川换上之后,镜中气象终于不那么“到处惹债”了。
她身量高,肩背又直,浅色落在她身上,并不显柔,反倒像青竹裹刀,清朗里藏着锋芒。
李伯这才点头:“这套好。”
卫曜川也满意。
只是满意归满意,她看了看妆匣旁那条乌金纹腰带,又抬手拿起一枚乌金小冠。
冠上嵌着一粒青玉,光泽沉而亮。
她刚往发间比了一下,李伯便道:“少主。”
卫曜川动作一顿:“我还没戴。”
“奴知道。”李伯道,“奴只是提前拦一拦。”
卫曜川看着那枚乌金小冠:“这不好?”
“好。”李伯叹道,“好到像孔雀开屏。”
卫曜川理直气壮:“入宫见君后,总要体面。”
李伯道:“主君说了,这次卫小将军朝思暮想的七皇子也在,叫奴给少主选套体面的,不是叫少主选套勾魂的。”
屋里又是一静。
卫曜川立刻道:“谁朝思暮想了?”
掌衣仆役低头整衣摆。
林青继续当柱子。
李伯低眉顺眼,半点不接话。
卫曜川顿了顿,把乌金小冠放下,勉强退了一步:“那腰带总可以换一条?”
李伯看了看她挑中的乌金纹腰带。
那腰带确实漂亮,压在竹青雪灰之间,会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利落,也更贵气。
可问题就在于太漂亮。
李伯最后替她换了一条青玉扣白玉革带,又只许她戴一枚乌金窄冠,冠上白玉小得很,收在发间,不太显眼。
卫曜川对镜看了片刻,觉得被压得有些过分。
李伯替她理好袖口,道:“少主今日是入宫赴宴,不是去打猎,也不是去花楼,记着收敛些。”
卫曜川一本正经:“我一向收敛。”
李伯看她一眼。
卫曜川顿了顿:“今日尽量。”
出门前,她还是扫了一眼案上的名册。
七皇子,萧月珩。
她昨夜才对雪衣说过心悦。
雪衣也让她等消息。
按理来说,她今日进宫赴宴,只该规矩行礼,规矩吃宴,规矩谢恩。
可那是七皇子。
京城第一美人。
多看一眼,总不算辜负雪衣。
卫曜川将帖子合上,心里很诚恳地想:她只是看看。
真的只是看看。
内廷小宴设在含章水榭。
水榭临湖,春末的莲叶尚未完全铺开,水面清亮,风里带着一点花木气。此处离前朝远,离后宫正殿也不近,既有内廷的亲近,又不失礼制。
卫曜川入内时,君后顾怀璋已经到了。
他今日穿一身青碧色常礼,衣上绣纹不重,却极精细。眉目温润,姿态安稳,坐在那里,声音不高,便自然有一种掌内廷多年的分量。
太女萧景宁坐在他下首,神色温和沉静。
三皇女萧承烈坐得不大安分,看见卫曜川进来,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五皇女萧令仪抱着一卷画样,安静坐在旁边。她生得文秀,唇色淡些,看起来气血不足,却很认真地低头看着手中画卷。六皇子萧清晏低眉坐着,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白猫,那猫被他摸得昏昏欲睡。
卫曜川一一行礼。
顾怀璋温和道:“卫小将军不必多礼,坐吧。”
卫曜川谢过,依礼入座。
她刚坐下,便听顾怀璋道:“京畿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卫曜川立刻端正:“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顾怀璋笑了笑:“年纪轻轻,能担事,是好事。”
这话听着像寻常夸奖。
卫曜川规矩谢过。
她倒没想太深。
君后设宴,七皇子也在。
这两件事已足够占住她的心思。
落座时,她还往席间扫了一眼,心里掠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当年那个叫“娇娇”的小皇子,好像不在。
太女在。
三皇女在。
六皇子、七皇子都在名册上。
那“娇娇”到底是哪个?
或许是顾家小公子?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太女便开了口:“京畿营整顿后,城郊几处关卡清明不少,流民安置也比先前顺了。卫小将军不是只会练兵,也知道百姓生计。”
这话比寻常夸奖要重些。
卫曜川稍稍正色:“兵马守城,守的不只是城墙。若只会拦人,不会安人,便是添乱。臣只是让她们把职责分清,莫拿百姓撒威风。”
萧景宁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不轻不重,却像在心里添了一笔。
顾怀璋唇边笑意也深了些。
三皇女萧承烈忍不住道:“我就说卫小将军不是只会打仗。皇姐偏还考她。”
萧景宁淡淡看她:“你若少往校场跑,多看几卷户籍,也不会觉得我是在考她。”
萧承烈立刻闭嘴。
卫曜川垂眼喝茶,假装自己没听见。
水榭另一侧传来珠帘轻响。
有人进来了。
卫曜川原本只是抬眼按礼看去。
七皇子萧月珩今日穿一身藕荷色宫装,外罩深青薄褙。藕荷原是极娇的颜色,像春末垂枝海棠将开未开;偏他肤白,衣色落在身上,便像把那一点娇气养成了宫里才有的仙。
他仍戴着面纱。
不是雪衣那种风月场里若隐若现、故意叫人心痒的半面纱帷帽,而是一层极细的藕荷薄纱,规整地遮住下半张脸。
贵族男子出入内廷本就如此,没人觉得稀奇。可越是遮着,越显得眉眼清艳。
眼尾那颗朱砂痣明晃晃的,隔着日光,像一点朱砂落在雪肤边。眉眼不似雪衣那样拉出艳色,却清清楚楚地漂亮,像花枝隔着雾,越看越叫人移不开眼。
卫曜川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稳住。
雪衣是夜色里落到掌心的云。
七皇子却是宫墙上照下来的月。
都好看。
好看得叫人很难做人。
她迅速垂下眼,在心里默默道:雪衣,我只是看一眼。
片刻后,她又忍不住抬眼。
这一眼正撞上萧月珩的视线。
萧月珩坐到君后下首,姿态端贵,神色清浅。那双眼看过来时,不像雪衣隔纱含情,也不像雪衣在马车里故意钓她时那样软,反倒带着七皇子该有的清冷分寸。
可卫曜川偏觉得,那一眼像是轻轻钩了她一下。
她立刻低头喝茶。
萧月珩看见了,指尖轻轻一动。
卫曜川今日穿得很好看。
竹青雪灰,青玉束腰,乌金小冠束起高发。清朗得很,像是被人特意打扮过。
萧月珩心里满意。
满意之后,又有些气。
昨夜才抱过雪衣,亲过雪衣的手,说过心悦雪衣。
今日见了七皇子,照样看得不知收敛。
卫曜川。
你可真行。
六皇子萧清晏抱着猫,忍不住也多看了卫曜川两眼。
卫曜川确实生得好。
她身量高,坐在那里也显得肩背舒展,可眉眼里总带着笑,尤其那双桃花眼,看人时像天生含着三分好脾气。
萧清晏觉得养眼。
若母皇真把这样的人指给他,他大约也不会不愿意。
只是这个念头才过,萧月珩便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萧清晏默默低头,端起茶盏。
算了。
七弟这个眼神,不像看兄弟,像看一只准备碰他食盆的小猫。
他还是喝茶撸他的猫罢。
萧月珩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淡淡道:“听闻卫小将军近日整顿京畿营,忙得很?”
卫曜川立刻坐正:“太女殿下信重,臣不敢懈怠。”
萧月珩看着她,语气清清淡淡:“如此说来,将军近来应当无暇出城赏景。”
卫曜川心里猛地一跳。
第一反应,是心虚。
她确实忙。
忙得快把京畿营当家了。
可她也确实带着美人出了城,还去了碧霞元君庙,还看了星星,还亲了人家的手,还搂了腰。
第二反应却更荒唐。
七皇子问这个做什么?
莫不是……他想约她赏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卫曜川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她刚对雪衣告白。
怎么能听见七皇子问一句赏景,心里就开始不成体统?
大鸢贵女三夫四侍虽不稀奇,可她这见异思迁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卫曜川稳住心神,道:“军务稍闲时,也曾出城透气。”
萧月珩眼尾微动:“同何人?”
卫曜川背后微凉。
来了。
她端着茶盏,十分谨慎地答:“一位朋友。”
萧月珩垂眸饮茶。
朋友。
昨夜让她吻手、让她搂腰、让她说“我心悦你”的朋友?
萧景宁在旁边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卫小将军在京中旧友不少,凯旋之后,想必赴约也多。”
卫曜川:“……”
她就知道。
太女殿下这茶,绝不是白喝的。
顾怀璋含笑看着她。
七皇子看着她。
太女也看着她。
卫曜川忽然觉得,京畿营那群不服管的老油条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她求生欲陡然冒出头,答得极快:“多是同袍旧交。臣近来军务为先,不敢荒废。”
萧景宁微微颔首:“如此甚好。”
卫曜川心里刚松半口气。
萧月珩又问:“那位朋友,也曾与将军同袍?”
卫曜川:“……”
她抬眼看向七皇子。
萧月珩神色清贵,眼尾朱砂痣在日光下艳得安静,像只是随口一问。
卫曜川却无端觉得,这一问比京畿营的简报还难写。
她只能道:“并非军中同袍。”
萧月珩:“那想来是将军极看重的人。”
卫曜川心里更虚。
看重吗?
自然是看重的。
昨夜才说心悦,不看重就不是人了。
可眼前问她的是七皇子。
她若答看重,好像是在七皇子面前承认自己心里另有美人;若答不看重,那就是对不起雪衣。
卫曜川停了一瞬,最后道:“是。”
这一次,她答得很简短。
萧月珩看着她。
这一声“是”,倒叫他心口又甜又酸。
卫曜川没有在七皇子面前轻慢雪衣。
很好。
可她对着七皇子,说她看重雪衣。
不好。
萧月珩将茶盏轻轻放下,没再问。
顾怀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卫曜川有惊艳,有心虚,有风流心思,却没有失了分寸。被七皇子追问到这里,也没有油嘴滑舌地把那个“朋友”说成寻常玩伴。
风流是真。
知分寸也是真。
至于能不能好好待月珩,还得再看。
三皇女萧承烈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她对这些弯弯绕绕实在不大感兴趣,一双眼早盯着卫曜川腰背和手臂看了许久,像是在估量她究竟能拉多重的弓。
“卫小将军。”萧承烈开口,“听说你把京畿营那帮人练得服服帖帖,回头也同我比一场?”
卫曜川终于得了活路,立刻笑了:“殿下若有兴致,臣奉陪。”
萧承烈眼睛一亮:“择日不如撞日。水榭外头小校场就在旁边,正好新进了几匹马,我带你去看看。”
顾怀璋看了她一眼。
萧承烈立刻补救:“父君放心,不跑远,不扰宴。我就看看卫小将军射两箭。”
顾怀璋笑道:“你呀。”
萧景宁道:“去吧。别拉着卫小将军没完没了。”
萧承烈起身时,萧月珩也放下了茶盏。
“我也去看看。”
水榭中静了一瞬。
萧月珩神色平静:“五皇姐前几日替我画了几套骑装样子,我正想看看该配什么马。”
五皇女萧令仪正捧着茶,闻言抬头,温温柔柔地点了点头:“是有此事。小七嫌我画的栗色马配烟紫不好看。”
萧月珩淡淡道:“确实不好看。”
萧令仪也不恼,笑了笑:“那你自己去看。”
卫曜川在旁边听着,心里莫名又动了一下。
七皇子也懂骑装?
他这样的人,连说衣裳都像一幅画。
不对。
她在想什么。
她昨夜才抱过雪衣。
卫曜川暗暗吸了口气,跟着众人往小校场去。
小校场在水榭后侧,地方不算大,却收拾得精细。几匹新进的马牵在一旁,有栗色,有乌骓,也有一匹青骢。弓架上挂着几张轻弓,专供内廷皇女皇子习射。
萧承烈一到校场,整个人都活了。
她挑了一张弓,转身看卫曜川:“你用哪张?”
卫曜川看了一眼弓架,取了一张中等力道的弓:“臣今日赴宴,不敢扰了殿下兴致,用这个便好。”
萧承烈立刻不满:“你看不起我?”
卫曜川笑:“臣是怕赢得太多,殿下不高兴。”
萧承烈一怔,随即大笑:“好!这话我爱听。你若真有本事赢我,我不生气。”
卫曜川拱手:“那臣便放肆了。”
她上马时,整个人气势便变了。
方才在水榭里,她被七皇子几句话问得心虚,坐姿规矩,答话谨慎。可一到马背上,那点拘束便散得干干净净。
竹青衣袍被风一托,雪灰外袍向后扬起。她肩背挺直,手臂拉弓如满月。弓弦一响,羽箭破空,正中靶心。
萧承烈眼睛更亮:“再来!”
卫曜川笑了一声,催马绕场。
第二箭,第三箭,皆中。
她没有穿甲,却仍像从北境风雪里走出来的人。马蹄踏地,衣袂翻飞,桃花眼里那点风流都被风吹成了锋芒。
萧月珩站在廊下看她。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秋猎。
那时卫曜川还没有如今这样高,却已经胆大得很。骑在马上回头一笑,风从她衣袖里灌过去,像小小年纪便知道自己总有一日会去很远的地方。
如今她真的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
带着战功,带着风霜,也带着让人挪不开眼的光。
萧月珩垂下眼,指尖轻轻压住袖口。
萧承烈最后还是输了。
她输得心服口服,甚至很高兴:“你果然厉害。皇姐没骗我。”
卫曜川下马,把弓放回架上:“殿下骑射也极好,只是今日用的是轻弓,马也不熟。若换到猎场,未必输臣。”
萧承烈立刻舒坦了:“你这话我也爱听。”
太女萧景宁远远看着,唇边带了一点笑。
卫曜川会哄人。
但她哄得不轻浮。她夸萧承烈,不是空口奉承,而是真看出了三皇女的问题在哪里。
顾怀璋也看见了。
卫曜川下马后,萧承烈被侍从叫去看那匹青骢,说是马蹄有些轻微不稳。
三皇女一听,立刻过去了。
廊下便短暂安静下来。
卫曜川刚将袖口理好,便听身后有人道:“将军骑射很好。”
她转身。
萧月珩站在几步之外,藕荷色衣摆在风里轻轻一动,深青薄褙压住那点艳,显得端贵又清冷。
卫曜川行礼:“殿下谬赞。”
萧月珩看着她:“将军方才,为何一直看我?”
卫曜川心里一跳。
这句话太熟悉。
昨夜马车里,雪衣也问过她。
将军看什么?
只是雪衣问时,声音贴着灯火和酒气,软得像一根细线绕到她心口;七皇子问时,却隔着宫廊、衣香和礼制,清贵得叫人不敢放肆。
卫曜川定了定神:“殿下颜色无双,臣一时失礼。”
萧月珩眼尾微动。
这话倒坦白。
他淡淡道:“将军见过的人里,我算好看么?”
卫曜川沉默了。
这问题比方才席上“同何人”还要命。
她脑中立刻闪过雪衣。
雪衣在水阁里旋身时衣袖如云,雪衣在凝香阁里隔纱仰头,雪衣在马车里被她搂着腰,唇上沾一点米酒,问她好不好看。
她若说七皇子最好看,对不起雪衣。
她若说不是,冒犯七皇子。
她若说都好看,又显得她实在风流得不像话。
卫曜川斟酌片刻,道:“殿下如天上月,臣不敢妄比。”
萧月珩听懂了。
不敢妄比。
不是不能比。
这女人如今倒是学会绕了。
他心里又气又想笑,面上却仍清清淡淡:“将军待朋友,也这样谨慎么?”
卫曜川一怔。
又来了。
这个问法,怎么也像雪衣。
她抬眼看萧月珩。
萧月珩却已经侧过身,看向不远处马苑。眼尾朱砂痣清晰,香气清冷,衣饰贵重,怎么看都是宫中那个高不可攀的七皇子。
卫曜川压下那点荒唐的念头。
大约是昨夜和雪衣太近,近到她今日看谁都要往雪衣身上想。
她道:“朋友面前,自然不必如此谨慎。”
萧月珩回头:“那在我面前呢?”
卫曜川喉间一紧。
他自称“我”。
不是“本殿”,不是“七皇子”,只是“我”。
可她仍不敢真把这点亲近当成纵容。
“殿下身份尊贵。”卫曜川道,“臣不敢失礼。”
萧月珩看她片刻,忽然道:“将军今日这身衣裳,很衬你。”
卫曜川一顿:“多谢殿下。”
“竹青配雪灰,清朗得很。”萧月珩道,“只是腰间青玉扣略淡了些。若换深些的玉色,或许更压得住你身上的锋芒。”
卫曜川心口轻轻一跳。
这话也莫名叫她想起雪衣。
雪衣那样的人,连香都挑剔,想来对这些精致东西也不会迟钝。
可七皇子懂衣裳,又有什么奇怪?
宫里养出来的贵人,锦衣华服见得多,眼光自然好。
萧月珩似是没看出她心乱,又道:“若有机会,我让人替将军另裁一身。”
卫曜川垂眼:“臣不敢劳烦殿下。”
萧月珩看她:“是不敢,还是不愿?”
卫曜川立刻道:“自然是不敢。”
这话答得太快。
萧月珩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喜欢这个答案。
“不敢”不是“不愿”。
很好。
不远处萧承烈喊道:“卫小将军!你来看这匹青骢!”
卫曜川如蒙大赦,又隐隐有些遗憾。
她向萧月珩一礼:“臣先失陪。”
萧月珩淡淡颔首。
卫曜川转身离开时,仍忍不住想:七皇子方才那句“是不敢,还是不愿”,若换成雪衣说,大约会更软一点,也更勾人一点。
她脚步一顿。
完了。
她如今看七皇子想雪衣,看雪衣又想七皇子。
这叫什么事?
小宴没有拖到太晚。
君后顾怀璋赏了卫曜川几匹薄绸,又赐了一柄玉骨折扇,说是春夏出入宫中可用。卫曜川谢恩时,顾怀璋温声道:“卫小将军年少有为,往后入宫的时候还多,不必拘束。”
这话听着寻常,落到卫曜川耳中,却叫她心口一动。
往后入宫的时候还多。
她忍不住想看一眼萧月珩。
这一眼被顾怀璋看在眼里。
君后只是笑了笑,没有点破。
回府路上,卫曜川坐在马车里,手中拿着那柄玉骨折扇,难得沉默。
林青骑马跟在车旁,不敢问。
卫曜川自己也觉得不太妙。
她昨夜才对雪衣说心悦。
今日却看七皇子看得心虚。
雪衣在她心尖上。
七皇子却像宫墙上的月。
她知道不该伸手。
可月光照下来,人总会抬头。
卫曜川揉了揉眉心。
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雪衣。
可更要命的是,她一想到雪衣知道今日之事后会吃醋,心里竟还泛起一点隐秘的期待。
雪衣吃醋时很勾人。
雪衣不高兴时,脖颈会红,眼睛会藏在帷纱后看她,嘴上说得冷,手却未必肯抽回去。
卫曜川闭了闭眼。
她真是没救了。
另一边,萧月珩回到月珩府后,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换下藕荷色宫装,坐在镜前,任侍从替他取下玉佩和发簪。
面纱被摘下,镜中那颗朱砂痣鲜明漂亮。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半晌,冷笑了一声。
“卫曜川。”
侍从低头,不敢接话。
萧月珩道:“她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昨夜才对雪衣说心悦。
今日便盯着七皇子看。
虽然七皇子也是他。
但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还敢看。
萧月珩越想越气,越气又越忍不住得意。
她喜欢雪衣。
也看七皇子。
她最好早些认出来。
不然迟早有她好受。
侍从小心问:“殿下,停云楼那边……若卫小将军递话给雪衣,可要接?”
萧月珩抬眼:“她若递来,便晾她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