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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掌心
山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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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从松枝间穿过,星光碎在酒盏里。
卫曜川说完那句“我心悦你”,便没有再逼近。
雪衣垂下眼。
半晌,他才轻声问:“将军心悦我什么?”
卫曜川看着他,倒真被问住了片刻。
她素来爱美,也从不否认自己见色起意。雪衣当然是好看的,水阁里一支舞,便勾得她魂都散了三分;凝香阁里隔纱仰头,又叫她差点没忍住吻下去。
可若只是好看,她也不至于在京畿营忙得脚不沾地时,还惦记着他有没有生气。
卫曜川想了想,笑道:“说不清。”
雪衣抬眼。
她答得坦然:“好看自然是好看的。”
雪衣耳尖微热,正要偏过脸,却听她又道:“可若只是好看,我不至于带你来这里。”
山风微凉。
雪衣没有说话。
卫曜川也不急,只给他添了一点温米酒:“你若问我何时心悦你,我也说不准。也许是水阁里你报名字的时候,也许是凝香阁里你吃味的时候,也许是方才你说要同我共拓北疆的时候。”
她顿了顿,语气放轻:“总之,如今我说了,便是这样。”
雪衣垂下眼,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
心口甜得厉害,又酸得厉害。
她说的是雪衣。
可雪衣是他。
他几乎要在这一刻开口告诉她:雪衣不是雪衣,雪衣就是萧月珩,是宫里那个七皇子,也是当年被她唤错小名的皎皎。
可话到喉间,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他设下的局。
停云楼,水阁,独舞,遮去朱砂痣的淡妆,醉春烟的香气,还有一次次借着雪衣身份说出口的试探。
他怕卫曜川恼他骗她。
也怕她觉得皇子扮作舞伎,荒唐又自轻。
更怕萧月珩三个字一旦出口,卫曜川眼前便不再是星夜里的雪衣,而是皇权、婚约、规矩,以及她从小最不爱受的束缚。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一句“雪衣,我心悦你”,立刻变成一场追问。
雪衣把酒盏放下,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将军可想清楚了?”
卫曜川看他。
“雪衣不过乐坊中人,来历不明。”他轻轻道,“将军今夜山风吹得畅快,星色又好,一时情热,明日酒醒,若觉得不值呢?”
卫曜川笑了一声:“我酒量很好。”
雪衣噎住。
她笑意未散,却慢慢收了几分玩笑:“你若觉得身份有别,我便告诉你——我心悦你,不是因你贵贱。”
雪衣睫毛一颤。
“你若不愿说你的难处,我不逼你。”
“但我既说了心悦,便不是拿你作一夜风月。”卫曜川道。
“你若不信,可以慢慢看。”
雪衣看了她许久。
她没有追问他的过去,也没有许什么虚浮的重诺,更没有一时上头便说要替他如何如何。
只是把话说到这里,留给他余地。
这反倒叫人更难招架。
雪衣低声道:“将军的话,我记下了。”
卫曜川眉眼微亮。
他又道:“至于信不信,要看将军日后怎么做。”
“好。”卫曜川答得很快。
雪衣抬眼看她:“不许再让我等一个月。”
这话一出,原本绷着的那点矜持便裂开了一道缝。
卫曜川立刻道:“是我的错。”
雪衣微微一怔。
她认得太快,倒叫他后面准备好的几句酸话都没了用处。
他只好轻哼一声:“将军认错倒快。”
“因为确实是我不对。”卫曜川道,“你等了,我却没递信。虽说是军务缠身,可到底叫你不痛快了。”
雪衣指尖蜷了一下。
他想说自己没有不痛快。
可这话太假。
他想说自己没有等她。
更假。
于是他只偏开脸:“知道便好。”
卫曜川看着他雪白的脖颈染上了淡淡的粉,心里痒得厉害。
星光正好。
人也正好。
她低下头时,雪衣像是察觉了什么,忽然抬手,挡在她唇前。
那只手养得极好,掌心细腻,指骨修长。
卫曜川停住。
两人隔得极近。
雪衣隔着帷纱看她,呼吸轻得有些乱,声音却还端着:“将军急什么?”
卫曜川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她没有再往前。
只是低下头,吻在他挡来的指节上。
很轻的一下。
轻得像山风擦过,却烫得雪衣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那点热意从指节烧上来,沿着手腕一路钻进袖中,烧得他原本就粉的脖颈更羞红了一寸。
卫曜川抬眼看他,声音低低的:“好,我不急。”
她顿了顿,又笑:“先收一点利息。”
雪衣猛地收回手:“卫曜川。”
这一声又羞又恼,终于不再是端着的“将军”。
卫曜川听得心口一跳,险些又想欺负他。
可她方才才说不急。
于是只笑着应:“在。”
雪衣被她这声应得更恼,偏又拿她没办法,只能转身去收酒盏,动作比方才乱了些。
夜色渐深,山风也凉了起来。
卫曜川替他拢好披风:“下山吧。”
雪衣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
他垂着眼,片刻后,把手递到了卫曜川面前。
卫曜川微怔。
雪衣偏过脸,声音轻得像是随口:“山路黑。”
卫曜川看着那只手,笑意几乎压不住。
“嗯。”她握住他,“山路黑。”
下山的石阶有些潮,老松投下斑驳暗影。卫曜川走在前头,牵着雪衣,一步一步放慢了速度。
先前集市约会时,是她借着人多牵他。
这一次,是雪衣自己把手递给了她。
卫曜川心里很明白。
雪衣没有说“我也心悦你”,可他肯让她牵,肯让她吻他的手,肯将山路这一段交到她掌心里,便已经是回应。
走到半山处时,雪衣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身形轻轻一晃。
卫曜川转身,手臂一伸,将人稳稳揽住。
她的手落在雪衣腰侧。
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那一截腰细而韧,像一条被束在掌下的弓弦。
雪衣撞进她怀里,呼吸顿了一下。
卫曜川扶得很稳,却没有立刻松开。
她低头看他。
雪衣也仰头看她。
帷纱在夜风里轻轻晃,遮得住半张脸,却遮不住他眼里的水光。
卫曜川喉间微紧,手指在他腰侧轻轻一停。
她能感觉到雪衣身体微僵,却没有推开。
那一点默许,像是往她心口添了一把火。
可她到底只是将人扶稳,低声问:“踩疼没有?”
雪衣眨了一下眼,像是才回过神:“没有。”
“那慢些。”
卫曜川松开手,重新牵住他。
雪衣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没说话。
马车停在山脚。
林青牵着马在一旁等,见两人下来,立刻替她们打起车帘。
卫曜川先扶雪衣上车,自己随后进去。
车帘一落,外头风声便远了。
车内空间不大,角落里只留一盏小灯,灯火被车壁拢着,照得衣影和眉眼都朦胧。食盒收在一旁,茶壶还温着,米酒淡淡的香气未散。
两人坐得比来时近。
来时是雪衣隔着帷纱试探她旧事。
如今那句“我心悦你”横在两人中间,比酒更烫,比香更缠人。
卫曜川起初还坐得端正。
可端正不过片刻,眼睛便不受管束。
她看雪衣被山风吹乱的一缕发,看他帷纱下若隐若现的眼尾,看他握着茶盏的手,也看他腰间那道被衣带束出的细线。
美人在侧。
方才还主动把手交给她牵。
她若当真心如止水,那才有鬼。
卫曜川在心里很正经地想:牵过手了,手也亲过了,他没有拒绝。方才在山道上,她扶了腰,他也没有推开。
那抱一下呢?
抱一下应当也不算太过分。
可他方才挡了吻。
她若太急,吓着人怎么办?
卫曜川面上还算稳,眼神却已经把心思漏得干干净净。
雪衣当然看出来了。
他坐在她身旁,垂眸捧着茶盏,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卫曜川这样的人,平日在外风流坦荡,谁来敬酒她都能笑着接,谁来试探她都能游刃有余。如今却因为他一个眼神、一只手,生生规矩得像被缰绳勒住的马。
这滋味实在很好。
于是马车轻轻一晃时,雪衣没有稳住自己。
他肩头轻轻撞上卫曜川手臂。
卫曜川立刻看他:“怎么了?”
雪衣垂眼:“车里有些冷。”
卫曜川当即取了披风,替他搭上。
披风展开时,两人靠得更近。
雪衣看了她一眼:“将军离那么远做什么?”
卫曜川:“……”
这话轻得像一缕香,却明明白白绕到她心口。
她卫曜川若还装听不懂,便实在辜负美人一番心意。
卫曜川低头看他,手臂终于绕过去,揽住他的腰。
动作不重,却正好把人圈进怀里。
雪衣身体微微一僵。
卫曜川贴近了些,声音压得低:“这样也离得远吗?”
雪衣脖颈上的红意一下深了。
他嘴上却还要端着:“将军都抱了,才问?”
卫曜川道:“那我松开?”
车轮碾过石子,轻轻一晃。
雪衣沉默片刻,道:“车在晃。”
意思很明白。
不许松。
卫曜川险些笑出声,只把人搂得更稳了些。
雪衣的腰比她想的还细,靠在怀里时却不是软得没有骨头。他常年练舞,身体柔软,肩颈漂亮,腰背也有韧劲。此刻被她揽着,明明耳尖红得不像话,偏还要装得镇定。
卫曜川忍得很辛苦。
她低头时,能闻到雪衣发间淡淡的香气。不是水阁里浓柔的醉春烟,也不是七皇子身上那缕清冷玉兰,而是一点被夜风吹淡的花香,贴得近了才有。
雪衣似乎知道她在忍。
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非但不躲,还拿起小锡壶,给自己倒了半盏温米酒。
他喝得不多,只轻轻抿了一口。
唇上沾了一点酒意。
卫曜川看见了。
雪衣也知道她看见了。
他不擦,只抬眼问:“将军看什么?”
卫曜川喉间发紧:“看你。”
雪衣的睫毛轻轻一动:“好看吗?”
卫曜川低声道:“好看得要命。”
雪衣耳尖更红,偏还不肯收手。
他微微仰头,帷纱下的眼睛被灯火照得水润,声音轻得像故意贴着她的心口绕:“那将军想做什么?”
卫曜川搂着他的腰,指尖几乎发烫。
想做什么?
想做的多了。
想把他帷帽摘下来,想看清他眼尾到底红成什么样,想吻掉他唇上那一点酒意,想把这位嘴硬又会钓人的漂亮郎君按进怀里,叫他再也问不出这种要命的话。
可她只是笑了一声。
“想做的多了。”
雪衣指尖微颤。
卫曜川又道:“但答应了你不急。”
雪衣垂下眼,耳根红透。
半晌,他低声道:“将军倒是守信。”
卫曜川看着他,语调带笑:“关于你,我尽量守。”
“尽量?”
“嗯。”卫曜川坦然道,“但你若再这样看我,我未必守得住。”
雪衣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转开脸:“登徒子。”
卫曜川笑:“这回可不是我先招你的。”
雪衣不理她。
可他仍坐在她怀里,也没有推开她揽在腰间的手。
马车一路回到停云楼外。
林青在车外低声道:“将军,到了。”
卫曜川松开手时,竟还有些不舍。
雪衣整了整衣袖,又把帷帽戴好。下车前,他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卫曜川先下车,再回身扶他。
雪衣的手落进她掌心。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抽回。
两人站在停云楼外的灯影里,夜风吹过帷纱,露出他一点清艳侧脸。
卫曜川问:“下次何时能见?”
雪衣看她一眼:“将军不是说有耐心?”
卫曜川笑:“有耐心,也想见你。”
雪衣的脸隔着帷纱看不清,耳尖却又红了。
他转身前,轻声道:“等我消息。”
卫曜川心口一松:“好。”
雪衣入楼后,灯影将他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卫曜川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心情极好。
这一回,她不觉得停云楼只会藏云。
她觉得那片云已经落到她手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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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内室,萧月珩摘下帷帽。
侍从替他卸去雪衣的妆,眼尾的粉被一点点拭净,那颗朱砂痣重新鲜明起来。
他坐在镜前,半晌没有动。
卫曜川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我心悦你。”
他明明该端住,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指节上早已没有那个吻的温度,可他抬手看时,仍觉得那里烫。腰侧也是,被她揽过的地方像还留着一点热意。
她那样看他,那样哄他,又那样忍着没有越界。
萧月珩垂下眼,心口甜得发酸。
甜过之后,那点不安才慢慢浮上来。
她心悦雪衣。
可雪衣是他。
若她知道雪衣是萧月珩,会不会恼他骗她?会不会觉得皇子扮作舞伎,荒唐又自轻?会不会从此看他,先看见皇权、婚约和规矩,而不是山中星夜、车中那只被她搂过的腰?
萧月珩垂下眼。
他想让卫曜川自己认出来。
又怕她太迟才认出来。
他想被她自由地喜欢。
又贪心地想要她把七皇子、雪衣、皎皎全都放在心上。
镜中人眼尾微红。
半晌,他低声道:“卫曜川。”
你什么时候才认得出我?
另一边,卫曜川回府后也没有睡。
她坐在院中,手里捧着茶,茶凉了也没喝几口。
林青在旁边候着,见她难得安静,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半晌,卫曜川忽然问:“林青。”
“属下在。”
“若一个乐坊中人不愿说来处,该如何安置,才不算委屈他?”
林青手里的茶壶险些没拿稳。
“将军?”
卫曜川抬眼看她:“问你话。”
林青谨慎道:“这……要看那人是什么来处,也要看他愿不愿意。”
“若是官伎呢?”
林青眼皮一跳。
卫曜川却是真在想。
雪衣若真如秦照棠猜测,是罪臣之子改籍,被养在乐坊之中,那便不是寻常银钱能解决的事。停云楼后台深,规矩硬,强行赎人恐怕不行。
可若他愿意跟她,她总得给他一个体面。
若他不愿入府,也不能叫他继续困在乐坊里。
若他不肯说来处,她该怎么查,才不算冒犯?
卫曜川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急。
但她确实得开始想。
林青小心翼翼道:“将军,这事要不要先问问主君?”
卫曜川想了想,又摇头:“现在还早。”
她若此刻同谢兰舟说,自己心悦停云楼一个来历不明的舞伎,谢兰舟多半会先把茶盏放下,再慢条斯理问她是不是又被美色冲昏了头。
她倒不怕父亲问。
只是雪衣还没有答应她。
她不能先替他把路都摊开,像是笃定他一定要跟她走。
卫曜川把凉茶放下,道:“先查。查得隐秘些,别惊动他,也别伤他体面。”
林青低头:“是。”
卫曜川抬头看了一眼夜色。
山中星光仿佛还在眼前。
雪衣的那句“等我消息”也还绕在耳边。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二日一早,宫中来了帖子。
帖子是君后顾怀璋身边的人送来的,字迹端正雅致,说京畿营整顿初见成效,皇上甚慰,君后设小宴,请卫小将军入宫一叙。
后头另附了出席名单。
卫曜川原本没打算细看,只随手扫了一眼。
目光却在某一处停住。
七皇子,萧月珩。
她盯着那几个字,沉默了片刻。
昨夜雪衣还在她怀里。
她刚说过心悦雪衣。
也刚答应了不急。
可宫里的那位七皇子,是京城第一美人。
她自然不该多想。
但是……
多看一眼,总不算辜负雪衣吧?
卫曜川合上帖子,心里很诚恳地想。
她只是入宫赴宴。
又不是去做什么对不起雪衣的事。
昨夜山中星光尚在眼前。
雪衣那句“等我消息”也还绕在耳边。
偏偏宫里的月,又照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