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星约 雪衣说了“ ...


  •   雪衣说了“考虑考虑”。

      萧月珩原本也确实打算好好考虑。

      他回了停云楼的那夜,心里乱得很。摘下帷帽时,指尖还攥着卫曜川买给他的雪色香囊。香囊不算名贵,针脚却细,颜色也干净,他握了一路,竟没舍得松手。

      卫曜川。

      她怎么跟谁都要看星星?

      小时候哄“皎皎”,如今哄“雪衣”,翻来覆去竟还是同一句话。偏偏她说得坦坦荡荡,好像自己真是世上头一个被她珍重的人。

      女人的嘴。

      骗人的鬼。

      萧月珩越想越气,越气又越不甘心。

      他决定拿乔。

      总不能卫曜川说一句“看星星”,他便眼巴巴地去了。那岂不是叫这混账女人觉得他很好哄?她既敢开口,就该知道,和他说话要字斟句酌,要把他放在心尖尖上。

      于是他等。

      第一日,他想,卫曜川大约总要回府安排。

      第三日,他想,她也许在忙朝事。

      第七日,他开始觉得,这女人忙归忙,总该递句话来。

      第十日,凝香阁送来的新香方摆在案上,他看了半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到第二十日,萧月珩已经气得连母皇送来的新贡缎都不想挑。

      好啊。

      卫曜川。

      你又来许口头支票。

      他说“考虑考虑”,她竟真让他一个人考虑了近一个月。

      萧月珩把那只雪色香囊攥得发皱,终于忍不住起身:“去问问皇姐。”

      侍从小心问:“问什么?”

      萧月珩面无表情:“问卫曜川死哪儿去了。”

      侍从:“……”

      这话自然不可能原样问到太女跟前。

      但萧景宁消息灵通,也不必弟弟真问。

      她听完侍从转述,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淡淡道:“告诉他,卫曜川没死。”

      侍从低着头,忍笑忍得辛苦。

      萧景宁又道:“只是被我丢去京畿营了。”

      卫曜川确实没死。

      她只是快忙死了。

      自打朝会上,她对北境赋税、水利、粮道和边海余事说了几句实话之后,便不知怎么入了太女的眼。第二日,五军都督府便有人来传话,说京畿营久疏操练,太女殿下有意令卫小将军协助整顿。

      话说得好听。

      协助。

      可真到了营里,卫曜川才知道这“协助”两个字比三伏天的苦药还难熬。

      她要主持京营日常操练,重整阵列,演练骑射、攻防战术;还要定期检阅兵马,考核将士战力。练兵之外,还要看京城内外布防图,修缮几处城防薄弱之地,查军械库,点粮草营盘,巡城郊要道和关卡。

      每隔三日,还要写一份简报送到太女案头。

      卫曜川写第一份简报时,盯着笔尖沉默了半晌。

      她觉得自己很冤。

      她只是想和漂亮郎君看星星。

      怎么就被发配来练兵修城防了?

      偏偏她老娘知道后,竟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只说:“太女殿下器重你,是好事。”

      卫曜川道:“母亲,孩儿已经二十余日没休过一整天了。”

      卫靖澜看她一眼:“北境行军时,你也敢这么喊累?”

      卫曜川闭嘴了。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休沐,她天没亮便起来,沐浴更衣,准备去停云楼门口遛一圈。

      人刚走到卫府门口,东宫的侍从便到了。

      侍从下马行礼,笑得温和:“卫小将军,太女殿下请您去京畿营议事。”

      卫曜川望着天,半晌没说话。

      她的半当林青在旁边牵着马,小声问:“将军,还去吗?”

      卫曜川面无表情:“去。”

      林青刚要应下。

      卫曜川又道:“去京畿营。”

      那一日,卫曜川在营里看了一整天城防布点,晚上回府时,整个人都像被人抽走了半条命。

      她没良心的爹看她这样,险些笑出声。

      “怎么,”谢兰舟慢悠悠道,“城外星星没看成?”

      卫曜川趴在桌上:“爹,别提星星。现在我一看见布防图上的点,就觉得满纸星斗。”

      谢兰舟没忍住,笑了。

      就这么苦熬了将近一个月,京畿营练兵初见雏形,几处城防布局也终于整顿得差不多。卫曜川把最后一份汇报交上去,出了营门时,觉得自己终于从战场上活着杀了出来。

      她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写帖子递去停云楼。

      帖子写得很漂亮。

      说近来军务缠身,失约多日,实非本意。若雪衣仍愿应前约,她想明晚带他去城外看星。

      写完,卫曜川停笔欣赏了片刻。

      不错。

      情真意切,言辞周全。

      她卫曜川果然不止能整军练兵,也很会哄人。

      帖子送到萧月珩手中时,他正窝在榻上生闷气。

      他原本想晾一晾,可指尖已经先一步拆了封。

      纸上字迹锋利漂亮,一如卫曜川其人。

      萧月珩一行一行看完,先冷笑了一声。

      将军日理万机,竟还记得雪衣。

      他本想回一句“雪衣不敢耽误将军正事”,再冷她几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若这次拒了,下次见她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她忙了近一个月。

      他也想了近一个月。

      萧月珩盯着那张帖子,盯了半晌,终于道:“回她。”

      侍从低声问:“如何回?”

      萧月珩偏过脸,语气仍冷:“将军有邀,雪衣岂敢不从。”

      侍从低头:“是。”

      等人走后,萧月珩把自己往锦被里一裹,半晌才闷声骂了一句:“不争气。”

      可是真的……

      好想她。

      卫曜川收到回帖时,心口顿时一松。

      她早料到雪衣会恼。

      一个月没消息,换谁都该恼。何况雪衣那样娇贵又会吃味的人。

      他肯应约,已经很好。

      既然人肯来,她便要把这次星约办得周全些。

      只是吃食这一项,卫曜川想了许久,觉得自己确实不擅长。

      若按她的口味,带些胡饼、烤肉、烧鸡,再备一囊烈酒也就够了。可雪衣那样的人,能在市井里尝一口烤肉胡饼已算给她面子,真叫他夜里坐在山风里啃烧鸡,只怕要嫌她粗鲁。

      于是卫曜川去找李伯。

      李伯是谢兰舟身边的老侍从,年纪不小,眼光极毒,最懂郎君口味。卫曜川从前在边关和人谈些清清白白的小恋爱时,许多后勤也都是李伯帮着安排。

      她一进门,李伯便看出她有所求。

      “小姐又要做什么?”

      卫曜川笑得很乖:“李伯,明晚我要带人出城看星星。”

      李伯眼皮都没抬:“带哪位?”

      卫曜川咳了一声:“一个朋友。”

      旁边的谢兰舟正慢条斯理喝茶,闻言抬眼:“哟,又要去牵哪位的手?”

      卫曜川被茶水呛了一下:“爹。”

      谢兰舟道:“别糟蹋人家。”

      卫曜川不反驳,只讨好地冲他笑:“爹说得是。”

      谢兰舟看她这副模样,便知她是真上了心。

      他心里未必没有疑虑。

      女儿迷上了个郎君,还是在停云楼认识的,这事若认真计较,总有不妥。可孩子大了,有些事她不主动说,做父亲的也不能事事追问到底。

      卫曜川有分寸。

      他愿意先信她。

      谢兰舟只道:“李伯,替她备些合时令的。别叫她自己挑,省得带一车肉去吓人。”

      卫曜川:“……”

      李伯笑着应了。

      翌日傍晚,吃食备好。

      绿豆糕、杏仁酥、奶饽饽;酥皮鸭脯、水晶肴肉、鲜肉酥饼;另有樱桃、早杏、枇杷,青瓷壶盛热茶,小锡壶装温米酒。李伯连薄毯和备用披风都一并收进了车里。

      卫曜川看得心服口服。

      她对李伯郑重一拱手:“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李伯笑骂:“去去去,少贫嘴。”

      夜色初起,卫曜川带着林青去停云楼接人。

      原本按理,该是雪衣乘车,卫曜川骑马在旁护送。

      可雪衣一出来,卫曜川就觉得自己那点规矩没什么必要了。

      他今日仍戴半面纱帷帽,颈颔一片皓白,煞是动人。一身浅青外袍,腰间束得极细,衣摆在灯下轻轻晃动。

      卫曜川只看了一眼,便把缰绳递给林青。

      林青:“将军?”

      卫曜川道:“你牵着。”

      说完,她转身便跟着雪衣上了马车。

      林青牵着马,沉默片刻,终于认命地跟在车旁。

      马车内,雪衣已经坐下。

      卫曜川上车后十分自然地在他身旁落座,像原本就该如此。她还把食盒摆开,问:“用晚饭了吗?”

      雪衣隔着帷纱看她:“将军今日不骑马?”

      卫曜川面不改色:“夜路风大,我进来看看你冷不冷。”

      雪衣:“……”

      她说得一本正经,若不是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几乎真像一片好心。

      卫曜川打开食盒:“庙在城外,有些远。先垫垫肚子。这个酥皮鸭脯不错,水晶肴肉也是我家一绝。”

      雪衣看向那碟水晶肴肉。

      肉冻晶莹,切得极薄,灯下泛着一点凉润光泽。

      卫曜川夹了一片给他,忽然笑了:“我小时候最爱偷这个。”

      雪衣接过,问:“偷?”

      “我爹不让我多吃,说这东西偏凉,吃多了伤脾胃。”卫曜川道,“可我嘴馋,便专门等厨子去解手,从底下横着切一层。”

      雪衣一怔。

      卫曜川比划给他看:“它是一整块冻成的,从上头看分毫不差,只是高度悄悄矮了些。”

      雪衣忍不住笑了一声。

      卫曜川见他笑,精神更足:“我爹那时一直觉得不对。明明按大几斤猪肉采买的,怎么一顿两顿便没了?他还疑心过厨子,亲自盯了全程,也没抓到半点错处,最后只当这菜格外耗肉。”

      雪衣笑意更明显:“后来被发现了吗?”

      “发现了。”

      “怎么发现的?”

      卫曜川叹了一声:“酒后吐真言。”

      雪衣抬眼。

      卫曜川道:“十二岁那年冬,我偷喝了我娘的太平春。喝高了,抱着我爹,把自己这些年干过的坏事一桩桩往外倒。”

      雪衣指尖微微一停:“都说了?”

      “说了不少。”卫曜川叹气,“水晶肴肉的事自然也没瞒住。”

      她想起旧事,仍觉后背一凉:“我爹听得脸都变了。我娘后来知道,更是竹条炒肉丝,抽得我三日不敢坐实。没多久,边关战事一起,我就被她带去随了军。”

      雪衣垂眼,轻声问:“将军小时候,在京中也很顽皮?”

      卫曜川笑:“何止顽皮。”

      “那将军也是京城人氏?”

      “自然。”卫曜川道,“我家本就在京中。只是后来随母父去了北境。”

      雪衣似是随口:“那京中也有旧相识罢?”

      卫曜川想了想。

      她三岁开始习武,五岁前身体却不算好,出门不多。五岁后才渐渐招猫逗狗,街坊邻里也混了一堆小伙伴。只是多年过去,家主升迁任调,各自散去,留下的其实不多。

      还在京里的旧相识……

      好像也就宫里那几位。

      她还没开口,雪衣又问:“将军似乎对宫里的贵人很熟。”

      卫曜川点头:“小时候进过几回宫。”

      雪衣垂着眼,声音不动声色:“贵人们都是什么样?”

      卫曜川靠着车壁,想起旧事,忍不住笑:“那最大的,十三岁便像我老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稳得吓人。我同她待半日,比在校场站桩还累。”

      雪衣知道她说的是太女萧景宁。

      “那小的,从小是个武痴,天天想找我比划。”卫曜川道,“她比我小,我打赢了胜之不武,若是装输让她又没面子,好生没趣。”

      那是三皇女萧承烈。

      雪衣忍着笑意:“还有呢?”

      卫曜川想了想,眼里笑意软了一点:“只有一个叫娇娇的小皇子,还挺有趣。”

      雪衣:“……”

      皎皎。

      是皎皎。

      不是娇娇。

      卫曜川浑然不觉:“他生得好,脾气也辣。第一次见面,我不过夸了他两句,他便奶声奶气骂我放肆,像个小辣椒。”

      雪衣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后来我常去找他玩。”卫曜川道,“带他掏过鸟窝,他在下面望风;还钓过锦鲤,险些把宫里闹翻。后来去了北境,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

      车中安静了一瞬。

      雪衣问:“将军还记着他?”

      卫曜川坦然:“记得。漂亮的人,总是难忘。”

      雪衣心口又酸又软。

      她记得。

      她竟然还记得。

      可她记得的是“娇娇”,不是萧月珩。

      也不是皎皎。

      卫曜川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又吃那旧年小皇子的醋,心里好笑,便低头靠近了些。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雪衣抬眼。

      卫曜川看着他,声音压低:“如今眼前坐着的,是你。”

      帷纱微动,雪衣偏过脸:“将军惯会哄人。”

      卫曜川笑:“那你被哄住了吗?”

      雪衣不答。

      但他没有退开。

      这便是答了。

      马车一路出城,山道渐静。

      碧霞元君庙在京郊小山上,庙不大,香火却旺。求子、祛病、保平安,都说灵验。卫家马车到山脚时,守庙的老道人已候在门前,远远行礼。

      卫曜川下车后,转身去扶雪衣。

      雪衣扶着车壁下来,许是夜里山路略潮,脚下石阶有些滑。他才踏出一步,便微微一晃。

      卫曜川伸手,将人稳稳带进怀里。

      雪衣撞到她胸前,帷纱被山风掀起一角。

      两人隔得极近。

      近到卫曜川低头,几乎能看清他眼尾被粉压淡的一点红影;近到雪衣微微仰头时,呼吸都像落在她唇边。

      卫曜川一瞬间想起凝香阁那晚没落下去的吻。

      她低了些头。

      雪衣没有立刻躲。

      可就在将近未近时,他忽然想起太女那句话。

      别因为喜欢她,就先把自己放低了。

      萧月珩指尖一颤,偏头避开。

      卫曜川停住。

      她眼底有一瞬失望,却很快收了。

      “抱歉。”她松了些手,却仍扶着他站稳,“是我急了。”

      雪衣耳尖红得厉害,低声道:“将军知道便好。”

      话说得像责备,声音却软。

      卫曜川笑了笑,没有再逼。

      她喜欢看他羞恼,也喜欢欺负他一点,可她更知道分寸。雪衣是男子,又在乐坊身份之下,世道给他的规矩与不公本就更多。

      她若真想把人哄到手,便不能只图一时痛快。

      老道人见二人站稳,才上前道:“小将军,厢房已备好,山顶观星处也扫过了。”

      卫曜川点头:“有劳。”

      雪衣随她往庙中走。

      庙中青灯静静,香火味很淡。院里有一棵老柏,枝叶覆着半面屋檐,夜风穿过,发出极轻的声响。

      雪衣问:“将军常来?”

      “小时候来过一阵。”卫曜川道,“我五岁前身体不算好,我娘听人说这里求平安很灵,便捐了香火,带我来住了三个月。”

      雪衣有些意外:“你小时候身体不好?”

      卫曜川笑:“不像?”

      雪衣看着她。

      她身量高,肩背挺拔,步伐稳健,实在不像幼年体弱的人。

      卫曜川道:“我爹临产前受过惊,我也算早产。小时候总发热,我娘急得不行。后来她带我在这里站桩、跑山、泡药汤,三个月下山后,倒真一日比一日好了。”

      她说得轻松。

      雪衣却听得认真。

      原来她小时候也不是如今这副天塌下来都能扛住的样子。原来卫靖澜那样冷硬的人,也会为她四处求平安。

      这些话算不得什么惊天秘密,却都是她家里的旧事。

      她愿意说给他听。

      萧月珩心口便像被热茶熨了一下,软而暖。

      在厢房稍歇过后,卫曜川带他往山顶走。

      山顶有一处平坦石台,旁边一棵老松,枝干横斜,遮住半边夜色。庙中人已经铺了薄毡,石台边放着一盏风灯。灯火不亮,只够照脚下,不妨碍看天。

      卫曜川让雪衣坐下,又递了一盏热茶给他。

      雪衣抬头。

      京城外的星空,比城中清朗得多。

      一条淡淡的奶白色光带横过天幕,像有人用银粉轻轻扫过。星子不算极密,却足够明亮。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草木和香火余味,清凉得很。

      卫曜川在他身旁坐下。

      “京城的银河淡。”她指着天幕,“若在北境,尤其是冬夜,天冷得人手脚都麻,银河却亮得吓人。”

      雪衣看向她。

      卫曜川的眼睛映着星光,声音比平时低些,像被辽阔夜色洗过。

      “北境的银河,白中发蓝,像碎钻泼在天上。人在雪地里走久了,四下都是白,连路都认不清。可只要抬头看见星,就会踏实。”

      雪衣问:“因为好看?”

      “也因为能辨方向。”卫曜川笑了笑,“星星能定东南,能看时辰。行军夜路时,只要天上有星,人便不算彻底迷路。”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也好看。”

      雪衣听得认真,忽然问:“将军也迷过路?”

      卫曜川笑:“迷过。”

      她答得坦然,毫不遮掩。

      “北边不比京城。沙漠、草原、密林,哪一样都能把人绕得晕头转向。刚到北境那几年,我也吃过亏。后来才开始琢磨星象。”

      雪衣道:“星象?”

      “嗯。”卫曜川抬手指向北天,描着那些星,“西北裴家藏书多,曾给我捞过一本《开元占经》。里头讲北极星、二十八宿。我不懂那些玄而又玄的占验,只取它能用的部分。”

      她顿了顿,又道:“最后一战时,我娘在正面顶住胡努主力,拨了两千精锐给我绕后。我把人伪作商队,昼伏夜出,夜里便用星象校位。胡努守军没想到会有孤军敢跨沙漠奔袭,后路一乱,前头也稳不住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说一件旧日小事。

      雪衣却许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件事。

      战报上不过寥寥一句:卫曜川领精锐二千,奇袭胡努王庭,胡努方寸大乱,遂请降。

      太女纵着他,只要是关于卫曜川的战报,都许他翻看。

      可纸上那一句太短。短到他只知道她奇袭成功,却不知道她后来是这样一寸寸学会看星、定向、带人穿过长夜。

      雪衣垂下眼,声音轻了些:“将军辛苦了。”

      卫曜川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听见这话,忽然停住。

      星光落在他帷纱上,像一层极薄的霜。他坐在那里,神色隔着薄纱看不分明,却莫名显出几分涩意。

      卫曜川心里忽然一软。

      他穿舞衣时勾人,戴帷帽时娇贵,坐在星下时却安静得像块夜色里养出来的玉。

      她把锡壶里的温米酒倒了一小盏,递给他:“尝一点?”

      雪衣接过,轻轻抿了一口。

      酒不烈,温过之后带一点米香,入口很柔。

      他眼睛微微一亮:“好喝。”

      卫曜川笑:“喜欢?”

      “嗯。”雪衣又抿了一口,“比你上回买的烤肉胡饼雅致些。”

      卫曜川笑出声:“那下回还给你备。”

      酒过半盏,风也更凉。

      卫曜川又讲起北境更远处。

      “我随母亲追击胡努时,去过极北的地方。那地方冬季霜天万里,连人呼出的气都像要冻住。胡努管天边那种流光叫天焰。”

      雪衣抬眼:“天焰?”

      “嗯。”卫曜川看着天幕,眼底亮了起来,“有一夜,我们在雪原上扎营。半夜有人叫醒我,说天着火了。我出去一看,北边天幕上全是流光。青的,紫的,白的,像有人把整匹天绸从极北铺开。”

      她声音慢慢沉下来,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热。

      “万里霜天开画障,一痕光焰贯西东。”

      雪衣怔住。

      他见过卫曜川在宫宴上的风流,也见过她在凝香阁里的坏心眼,见过她低头哄人时那点让人心慌的专注。

      可此刻她说起北境,整个人都像被另一种光照亮了。

      不是灯下风流,也不是酒中情热。

      是山河、风雪、刀锋与万里前路一起落在她眼里。

      她像火。

      极亮,也极动人。

      卫曜川转头看他,眼里豪气未散:“他日王师北上,待北境尽归大鸢,那流光我必献你,与你裁衣。”

      雪衣心口一跳。

      这话若换个人说,未免有些荒唐。

      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偏不像轻浮哄骗。

      她是真的见过那片天,也真的觉得有朝一日,自己能再带他去看。

      雪衣握着酒盏的手紧了紧。

      他本该记得自己此刻只是雪衣。

      本该记得身份、本分、分寸。

      可晚风吹过,星光正好,她眼里那片山河太亮,亮得他心口发烫。

      他抬眼看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他日若将军得偿所愿,我必打马追随,共拓北疆。”

      卫曜川一怔。

      随即大喜,她眼里笑意从眼底亮起来,像火星落进风里,转瞬燎开。

      “好,好,好。”

      她连说三声,声音里竟有几分压不住的快意。没想到这美人不仅会舞,还会骑马,还敢同她说共拓北疆。真是好傲的风骨,好烈的性子,她好生喜欢。

      喜欢到几乎想把人揽进怀里。

      雪衣被她看得耳尖一热,却没有移开眼。

      “雪衣,你这样的人,世间难得。”

      她笑了笑,眼里的光熠熠生辉。

      “若得你与我并辔看山河,便不枉此生。”

      雪衣心口猛地一跳。

      山风忽然大了些,老松枝叶簌簌作响。帷纱被吹起一角,露出他半张清艳的脸,眼尾一点淡红被星光映得格外软。

      卫曜川看了他一会儿。

      这一会儿很静。

      静到雪衣几乎听见自己乱了半拍的呼吸。

      他仗着那点酒意,轻声问:“将军这话,是何意?”

      卫曜川没有躲。

      她看着他,眼里仍是方才那片星火,却不像玩笑,也不像席间风流。

      “雪衣。”

      她唤他名字。

      雪衣抬眼。

      卫曜川道:“我心悦你。”

      风声像在这一刻停了。

      雪衣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指尖抵着酒盏,半晌没有说话。

      卫曜川也不催他。

      她只是坐在那里,坦荡得近乎可恨,像方才那句话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她心中本该如此。

      雪衣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将军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卫曜川笑了。

      “知道。”

      她道:“我说,我心悦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