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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求见 卫曜川从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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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曜川从停云楼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前楼仍有乐声。
京城里的热闹也还在,卖青梅的摊子前围着几个小孩,隔壁冰酪摊上铜铃叮当。
她却像没听见。
林青牵着马等在街边,见她出来,立刻上前:“少主。”
卫曜川应了一声,伸手去接缰绳。
手伸到一半,又停了停。
林青看见她指尖空握了一下,像是方才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
她没敢问。
卫曜川踩镫上马,第一脚竟踩空了。
马儿轻轻打了个响鼻。
林青一惊:“少主?”
卫曜川稳住身形,翻身上马,面色倒仍旧镇定:“无事。”
可一路回卫府,她都没再说话。
到了府门前,她下马时又慢了半拍,随手把缰绳递给门房,门房愣了一下,忙双手接过。
林青看得眼皮一跳。
那是少主惯骑的白驹,唤名雪狮子,脾气暴躁,寻常除了她和林青,旁人连牵都牵不大稳。
门房抱着缰绳,看着已经有些烦躁的雪狮子,脸色都白了。
卫曜川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又伸手把缰绳拿回来,递给林青。
“牵去马厩。”
林青低头:“是。”
进了院子,李伯迎上来,问晚膳摆在何处。
卫曜川道:“书房。”
李伯应了。
刚转身,卫曜川又道:“不,摆在院里。”
李伯停住脚。
卫曜川默了默:“算了,随便。”
李伯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温声道:“那便摆在院中,天还亮着,姑娘也透透气。”
卫曜川点头。
回房换衣时,她把佩刀放到了书案上。
过了一会儿,又自己拿起来,挂回刀架。
再过一会儿,她看见案上的京畿营布防图,伸手摊开,盯着看了半炷香。
直到林青送茶进来,她才发现那图是倒着的。
林青站在门边,默默低下眼。
卫曜川把布防图转正。
图上城门、关卡、巡防路线一一清楚,可她盯着看了片刻,脑子里却莫名浮起听雨阁外那一道水声。
打仗讲究知己知彼。
她能探胡努粮道,能看阵位虚实,却偏偏不懂雪衣为什么会那样伤心。
不懂,便无从下手。
这一仗,她打不赢。
原来感情这件事,并不是她单方面觉得该如何,便能如何。
卫曜川第一次觉得,自己那点在战场上磨出的本事,在雪衣面前实在不大够用。
这一夜,卫曜川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短。
我知道你恼。
可我想见你。
若你肯见,我当面赔罪。
写完,她把信交给林青:“送去停云楼。”
林青应下。
信送出去后,卫曜川坐在院中等。
夜风渐凉,树影落在石桌上,一点一点挪过去。
将近亥时,林青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原信。
卫曜川看见那封信,便知道结果了。
林青低声道:“停云楼的人说,雪衣公子身体不适,不见客。”
卫曜川看着那封信。
“不见客。”
她低声念了一遍。
林青抬眼看她。
卫曜川没有动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信接过来,放在桌上。
他把她放回了“客”的位置。
这一刀不重。
却准。
接下来的几日,卫曜川照旧上朝、去京畿营、看城防。
早朝天不亮便开始,她站在武臣班中,听文臣为河道银两、春末税粮、京郊盗匪吵了半个时辰。后来鸿胪寺又奏了一句,说胡努王庭遣使入关,愿重议旧约,并有意献皇子和亲,以续盟好。
殿上对此反应平平。
胡努去年才败,岁贡牛羊马匹皆按大鸢条约来定。如今递话和亲,也不过是边务与礼制之间的一桩事。
卫曜川听了一耳朵,下朝后,她照旧去了京畿营。
早间操练,午后查城郊关卡,傍晚又与几名校尉重排东南两处防务轮值。
她没有再分神。
令旗落得稳,阵位改得准,连新调来的兵卒脚步虚浮,她也一眼看出来,叫人下去另练。
校尉们暗自松了口气。
前几日卫小将军被镇北大将军拎着铜锤暴捶的余威还在,谁也不想再看一次母女校场开打。
她白日办军务,入夜回府后,又让人送了梨膏、安神香和一匹轻软披帛去停云楼。
这回没有再写长信。
只请楼中转交雪衣。
东西次日便被客客气气退了回来。
停云楼的人说:“雪衣公子谢过将军好意,只是无功不受禄。”
无功不受禄。
卫曜川听完,很久没说话。
第三日,林青又去停云楼传话。
仍被挡了回来。
第四日,卫曜川亲自去了一趟停云楼。
人没进去。
停云楼的侍从态度极恭敬,话也说得极漂亮,只说雪衣公子近日身体不适,不宜见客,请将军见谅。
卫曜川站在停云楼外,看着那道门。
街上有人来往,有贵女进楼,有乐声隐约从前楼飘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到了第五日傍晚,卫曜川从京畿营出来,终于承认自己这仗打不明白。
她不懂雪衣。
不懂,便只能去问懂风月的人。
于是她去了秦照棠常去的茶楼。
秦照棠今日刚下值,穿着御林军官服,腰间革带束得齐整,手里却仍拿着那柄折扇,整个人看起来又斯文又欠打。
她见卫曜川来,先笑:“哟,七皇子未来妻主。今日怎么有空赏脸?”
卫曜川坐下:“少说两句。”
秦照棠挑眉:“看来不是来炫耀赐婚的。”
卫曜川端起茶,没喝。
秦照棠见她神色不对,扇子一停:“怎么了?”
卫曜川沉默片刻,道:“郎君生气,该怎么哄?”
秦照棠:“……”
她缓缓合上折扇。
“我能问问,哪位郎君吗?”
卫曜川看她。
秦照棠立刻道:“不问了。”
她自己也猜得到。
不是七皇子,便是雪衣。
而七皇子刚赐婚,真要生气,也不该轮到卫曜川坐在这里问她。
秦照棠让人添了壶茶,低声道:“你说说。”
卫曜川没有说太细。
她只说,自己接了赐婚后去见雪衣,坦白了婚事,也说不愿把雪衣当作一段风月。她想给雪衣一个名分。
秦照棠听到这里,已经觉得不妙。
等卫曜川说出“侧夫”两个字,秦照棠手里的扇子啪地一声合得死紧。
“你刚接了七皇子的赐婚,转头就去跟雪衣说,要给他侧夫?”
卫曜川皱眉:“我不是轻贱他。”
秦照棠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不是轻贱。”
卫曜川刚要松一口气。
秦照棠接着道:“你是混账。”
卫曜川:“……”
秦照棠简直有些佩服她。
“卫曜川,你想负责是一回事,人家听着像不像委屈,又是另一回事。”
卫曜川没有说话。
秦照棠打开折扇,又合上。
她显然也觉得这事不好办。
“你站在自己这边,自然觉得圣旨不可违,七皇子不能委屈,雪衣也不能辜负。你还觉得自己很有担当,正儿八经给人家想名分。”
卫曜川垂眼。
秦照棠道:“可雪衣听见的是什么?”
卫曜川抬眼看她。
秦照棠道:“是你欢喜七皇子,还舍不得他,于是叫他做侧夫。”
卫曜川喉间微紧。
秦照棠继续道:“他若不气,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没心。”
这话并不好听。
却比前几日所有闭门羹都更叫卫曜川清醒。
她一直想不明白。
明明她没有骗雪衣,没有抛下雪衣,也没有把他当一夜风月。
可雪衣为什么还是伤心成那样。
现在她忽然有些懂了。
她说的负责,是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能想到的最好法子。
可雪衣听见的,不是最好。
是委屈。
秦照棠见她神色沉下来,也收了玩笑。
“你既然已经被赐婚,七皇子就是你未来正夫。你要真想给雪衣名分,最该过问的人,不只是雪衣。”
卫曜川手指一顿。
秦照棠看着她:“你明白我的意思。”
卫曜川没有立刻答。
茶楼外天色已经暗了些,街头有人点灯,远处传来马蹄声。
过了很久,她才道:“明白了。”
秦照棠叹了一声:“明白就好。”
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你这事,真办得挺缺德。”
卫曜川端起茶,喝了一口。
“嗯。”
她认得很快。
秦照棠反倒不知该怎么骂了。
卫曜川放下茶盏,道:“但我不能不办。”
秦照棠看着她。
“我既说了心悦雪衣,就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待在那里。”卫曜川道,“可七皇子也不能不明不白地被我瞒着。”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心里那团乱麻反倒清了一点。
秦照棠神色微动。
卫曜川混账是真。
可敢认账,也是真。
回府后,卫曜川没有立刻睡。
她把那道圣旨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七皇子萧月珩。
未来正夫。
她想起那次宫中小宴,七皇子隔着面纱看她时那双眼睛。那样贵,那样娇,也那样不好糊弄。
她不能只对雪衣说负责。
七皇子是她未来正夫。
雪衣若要入府,最该知道这件事、也最有资格拒绝的人,是七皇子。
她不能等婚后再说。
不能暗中先把雪衣安置了,再逼七皇子接受。
更不能拿七皇子的正夫名分,去压雪衣接受侧夫。
对雪衣负责,不只是给他名分。
对七皇子负责,也不是只在圣旨前谢恩。
她若两个都不想轻贱,就不能瞒任何一个。
卫曜川坐在案前,磨了墨。
这回的帖子写得格外郑重。
臣卫曜川,蒙陛下赐婚,惶恐感念。
有一事关乎日后府中名分与七殿/下/体面,不敢私断,愿求一面,亲向殿下陈明。
若殿下不弃,臣愿听训。
这帖子没有半句风流话,也没有半分轻佻。
写得很规矩。
甚至规矩得有些过分。
卫曜川把帖子折好,唤来林青。
林青看着那封帖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祥的预感。
“少主,这是送去哪里?”
卫曜川道:“宫中。”
林青一顿:“给七殿下?”
“嗯。”
林青:“……”
她斟酌片刻,还是问:“少主,当真要见七殿下?”
卫曜川点头:“当真。”
林青喉间微动。
“见了说什么?”
卫曜川沉默片刻。
窗外夜色渐深,院中风过,吹得灯火轻轻一晃。
她道:“说我想纳雪衣。”
林青眼前一黑。
她觉得,镇北大将军那对铜锤,或许又要派上用场了。
帖子递入宫中时,已经是第二日。
萧月珩正在看五皇姐新送来的几张衣样。
他近日心绪不佳,五皇姐不知从哪儿听说了,特意画了几套新衣样子送来哄他。萧月珩原本没什么兴致,只随手翻着。
听见卫曜川递帖,他指尖一顿。
侍从将帖子呈上。
萧月珩展开。
一行一行看完。
他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她还真敢来。
这几日,她往停云楼递信,送礼,在楼外站了许久,又去寻秦照棠。那些消息一桩桩传到他耳中,他嘴上说活该,心里却到底没能真冷下来。
可如今这帖子摆在眼前,他又气得想笑。
她竟真的要来面对七皇子。
萧月珩垂眼,半晌道:“回她。明日午后,凝晖阁。”
侍从应是。
他把帖子压在案上,指尖停了片刻。
她还真敢来。
也好。
他倒要听听,卫曜川能把这桩混账事说得多冠冕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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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里,萧景宁收到消息时,正批完一封兵部折子。
递消息的人垂首道:“卫小将军这些日子往停云楼递过两回信,送过一回礼,皆被退了。今日,她又递帖入宫,求见七殿下。”
萧景宁笔尖一停。
她不必问,也知道卫曜川想说什么。
圣旨刚下,停云楼碰壁数日,转头便来求见月珩。
若不是为了那个雪衣,还能是什么?
萧景宁许久没有说话。
殿中静得很。
她仍是那副温和沉稳的模样,眉眼间甚至看不出多少怒意。可侍从垂首立在一旁,后背却慢慢绷紧。
太女殿下越平静,便越说明这火已经烧到了水面下。
半晌,萧景宁将折子合上。
“替孤把九节鞭备好。”
侍从心头一寒,半个字也不敢多问,只俯身应道:
“诺。”
萧景宁垂眼,看着案上另一封兵部递来的急报。
她轻轻笑了一声。
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卫曜川。
你最好真能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