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阿弗洛狄忒》苏文菀

3、第 3 章 心思单纯的

　　这座餐厅是我三年前置办的，一桌一椅皆能讲出些许故事来。桌上雪白的餐布，有着一格一格的暗纹，一格横纹，一格斜纹，再一格横纹，再一格斜纹，密密得织着，三年来反复浆洗、揉搓，却是依旧雪白挺括，不枉我为它花的那些银子。

　　不大的单人小方桌位置却是极佳，透过镶着白色窗格的巨大落地窗，可以看见远处扑上海滩的白色浪花，有如一道漂亮的蕾丝花边，镶嵌在如丝绸般柔滑的大海的裙边。

　　天色灰暗，云层层叠叠铺向远方，海面灰蓝，细沙微白，这座海边的餐厅和坐于餐厅内的我们，仿佛都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灰色的梦里，天地间只有眼前的世界是真实的。

　　我笑道：“过去倒没觉得，原来坐在这里看风景，竟然是这样美，枉我在这里当了这么多年的老板。可见，换个角度看风景，确能看出不同的趣味来，我倒要感谢你呢。”

　　秦思廉清亮的眼睛看着我：“改变得何止是风景。”

　　我抬眼细看他，竟被我发现一件神奇的事情：他竟然没怎么变！他的皮肤依旧如多年前我初初见他时那般黝黑，是那种淡淡的巧克力色，眼神依旧如此清亮，却比我初见他时多了几分热忱。他薄薄的嘴唇带着点笑意，倒不似过去那般冷峻，以前我常想，拥有这样嘴唇的男人应该是相当薄情的吧。

　　思廉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挪动一下身子，从前他可是相当淡定的，他的冷是鄙夷一切的冷，而我在他面前的自卑，也是与生俱来的自卑。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走出了他笼罩的世界，走到了现在这个可以与他平起平坐的地方。现在，我与他的距离隔了60公分的桌面，如果算上我们各自与桌面的距离，那么大约还有再多上十公分。就是这样的距离，中间却隔着我十六年的艰难困苦，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多么远的距离。

　　他说：“你变了！”

　　我笑：“你也是。”

　　他问：“你还好吗？”

　　我回：“很好。”望了望四周，又加了一句：“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道：“你还在恨我？”然后忽然挥手：“算了，这个问题你不必回答。”

　　“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我说。

　　他凝神：“你问。”

　　“其实刚才我就想问你，这么多年，你怎么能保持得这么年轻，有什么秘方吗？”

　　他显然没料到我突然转换话题，还转得这么突兀，倒是被我问得楞住了。我却没心没肺地继续说着：“你看，我都已经有白头发和皱纹了。你知道，这对一个女人来说，真是个灾难！”我不满地撩开鬓角，那里的确有几根刚刚冒头的白发，是我今天早上照镜子时发现的，本想象以前那样一拔了之，结果一转头竟忘了，可见我的早衰现象还不仅仅是几根白发而已。

　　“这个…”

　　“我知道你根本没注意这些，你们男人就是要越沧桑越有魅力嘛，算了，别管我，我只是有些沮丧而已。”我大度地挥挥手，将这个问题抛在了脑后。

　　他笑：“现在的你真的很好。”

　　我厚颜无耻地回答：“我知道。”

　　他又笑：“你猜我是喜欢过去的你，还是现在的你？”

　　果然，男人一旦调起情来，还是比女人有优势，我瞬间有种要被他打回原形的不祥预感。好在我也不是过去那个单纯的小姑娘了，又怎会被他这点小伎俩轻易打败？我笑嘻嘻地回：“我可以认为你在调戏我吗？”

　　他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末了道：“现在的你更有趣，我快要动摇了。”

　　这种情况我除了装傻，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再继续说下去，场面只怕要失控！

　　此时，若是谁往我们这桌看，必然会以为看到了一幅和谐得不得了的老友相聚的画面。所以，眼见也未必为实。

　　我正假笑着呢，餐厅门就打开了，一个穿着精致，打扮入时，却有着与一身名牌极不相称的稚气的脸的小姑娘开门进来了。站在门口皱眉一扫，寥寥几张餐桌，便看到了我们。我还来不及收起笑容，便迎上了姑娘的眼。

　　秦宛筠，我这里的熟客。话说，我这里的常客并非只有她一个，之所以我对她印象深刻，是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场面一度颇为混乱：她，就是一个月前那位富家千金。虽然我只与她打过几个照面，但对她印象颇深，所以说，这是个看脸的世界，我也不能例外。

　　秦宛筠一进来，便直奔我们这桌而来，我自然而然的起身迎接她，她却朝我对面的秦思廉喊了声“爹地”，生生把我震到了，她，竟然是秦思廉的女儿！

　　我疑惑地在秦思廉脸上找答案，后者倒是不动如山，应了一声便没事人似的朝我微微一笑，说道：“来，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多年前的好友，张阿姨，这是我女儿，宛筠。”

　　秦宛筠惊讶：“没想到你认识我爹地。”而更为震惊的却是我。我想：该来的还是要来的，该还的债迟早要还。我道秦宛筠怎么会无缘无故来我这偏僻的小渔村吃饭，想来一切早有预谋。

　　当时，我的脸色应该是很难看的，似笑非笑，半笑不笑，那是相当的别扭，比哭还难看。秦宛筠疑惑的看着我，想来她还蒙在鼓里。

　　我茫然地看着秦思廉，呐呐地道：“她，她？”

　　秦思廉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转头去问女儿：“你怎么来了？”

　　秦宛筠嘟着小嘴撒娇：“我来吃饭啊，爹地来干嘛？”

　　“我也是来吃的饭啊！”他眨眨眼，笑得颇为狡黠。

　　秦宛筠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转，明眸善睐地笑道：“爹地，你又哄我，你又不好这个。”最后一个字说完，她把余光瞥了我一眼，那神情让我更加不自在起来。

　　事实上，我还在想着刚才秦思廉脸上那个表情。从前，他是个多么不苟言笑的人啊！今天居然笑了，还笑得这么多次，实在令人费解，这真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秦思廉。我看看他又看看她，心里疑云更盛，却不敢贸然问出我最想问的那个问题：秦宛筠是不是我那个留在秦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