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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1
达蒙确实被伤害到了。丹尼尔确信。暗调与柔和的黄褐色强化了室内阴暗的气氛,形成撕裂感。
达蒙弓着身子低头发出类似痛苦的声响扶着额头低声咒骂他自己,就好像他的大脑里有无数座火山在爆发中折磨他,“是我的错,忘了它吧,我刚才昏了头了。”
折磨,这是一种折磨,达蒙痛苦,难道他就快乐吗。折磨有重量吗,会碾碎一个人的心吗,是不是脏腑、骨骼、皮肉组织也都在跟着构成死亡呢,达蒙把他养大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被肆无忌惮地伤害吗。丹尼尔平静地移开视线,他抬手取烟,焰火咬上烟草的尾巴,香烟产生烟雾,烟雾遮住了视线一片朦胧,在发酵,在发苦。
大概是疯了,他们当然不能干什么,要是真做了什么,那就是真疯了。但现在就好像达蒙没有在他十四岁时给他手因过一样,丹尼尔这样想,于是他居然开始怀念杜冷丁,回忆像一出老旧的放映机,在破败不堪的幕布上他看到达蒙用流血的那只手为自己手因。
事实上他们两个曾经不止一次遇到过有人认为他们搞在了一起的人——阿什顿家族就像“美国梦”奋斗史的缩影。这个家族因为“美国梦”而崛起,各种各样的欲望琳琅满目如橱窗里的玩具被兜售,一个人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吞没,而老教父总觉得他主宰的世界比总是妨碍他的政府所管理的国家要好得多。
多年前家族里出了个被对手家族用金钱收买了的叛徒老鼠,达蒙的司机,那是个对阿什顿家族来说的大事件,直接让老教父中了枪,丹尼尔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司机的名字,费德里克——“噢,几乎和你们搞在一起一样恶心。”
当时丹尼尔和达蒙同时开口。
达蒙:“你说什么?”
丹尼尔:“搞在一起?”
费德里克无疑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笑得极其邪恶,说话口无遮拦到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两眼一黑,“达蒙·阿什顿,你是不是一直在给你外甥口胶?像伺候你老婆一样伺候他?我每天都要被你们的关系恶心吐。”
搞在一起?谁和谁搞在一起?
当时丹尼尔几乎脑子都要炸开了,那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没有控制住情绪,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又像被揭露了绝不能被触碰到的角落,这杂种最好他妈的去死,他立刻转身就去拿枪,再如何自持冷静,同一个姓氏的血里流淌着如出一辙的暴力。
是达蒙摁住了他,一边耐心安抚受不了了的丹尼尔并制止他的行为,一边像看怪物一样瞪着费德里克,仿佛费德里克才是有病的那个,达蒙面无表情地一枪子弹送进塞德里克的脑袋,亲自处决了这个叛徒。
2
最后看了一眼达蒙,他打开门时被风吹乱了头发。
他叼着烟靠在公园里废弃的长椅旁直到天亮,反正他也一直在失眠。
微弱的天光镀上他挺直的鼻梁轮廓,祖母绿的瞳孔毫无焦距地注视前方,眼前仿佛恍恍惚惚。好像生活还是老样子,必须做点事情,什么都行,可生活就是婊/子,他现在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华尔街,没有数据,没有纽约大道,同样也没有芝加哥,没有帮派,没有家族荣耀。
他有点厌倦,连同那些他本不厌倦的事物以及他生平最痛恨的事物。那些盘根错节的饮着血也要叫他失眠,偶尔的梦都碎裂在那辆开在公路上的车上,他们同乘一车看太阳从西方落下燃起大火,他不会说,他把层层叠叠充斥内心的决心全部拿来去恨。
每吸一口烟,风就开始飘,一刻不停地吹向他的脸孔,烟雾和额前碎发都被吹得往后飘,那些灰蒙蒙又空旷的烟雾从鼻下和唇缝里泄露,日出阳光将它们照得发亮,衬得他皮肤更加白得发冷。
他垂眸,金棕色的睫毛垂下倦怠的影子,天光打在他一半的脸上,深邃的眉骨下狠戾又脆弱,但他又好漂亮,像一出莎翁舞台演到落幕时只有一束光打在身上的主演,静谧沉默,他只需要站在那里,香烟氤氲,就足够漂亮到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手边没有杜冷丁,丹尼尔也没去数自己站了多久,他只是将兜里的烟全部抽完了。
4
那是阿什顿家一个平平无奇的圣诞节。
达蒙坐在车里,他刚顺利接到了海伦娜一家,那个时候他的司机还是没有叛变的费德里克,抵达老教父的住处后,费德里克挪动着他笨拙的身体下车恭敬地给他的雇主们开门。
“费德里克,不用着急啦,圣诞快乐。”海伦娜带着浅浅的笑意说道。
“圣诞快乐,海伦娜小姐。”
达蒙、海伦娜、安德烈以及查尔斯刚进屋子。罗西的长子阿方索就迎了上去,笑容满面很是亲昵地揽住了达蒙的脖子,同时一拳锤在他的肩上,阿方索的妻子莫妮卡也亲昵地挽上了海伦娜的手臂,两个同样美艳绝伦的意大利女人说说笑笑地并行着。
大量的古典雕塑与壁画交相呼应,罗西和里诺正在另一边和家族干部们聊天,那是权力中心,一堆男性Alpha抽着烟或站着或坐着,阿莱西奥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断拿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看到达蒙就毕恭毕敬地摘下帽子打了个招呼。
女人们有的在厨房帮忙,有的则在带小孩,老教父最小的弟弟里诺的妻子克拉丽丝哄着怀里嗷嗷大哭只有几个月大的小孙子安杰洛,罗西八岁的小孙女劳拉撒着小短腿和其他几个小孩一起在客厅跑来跑去,她的姨妈娜奥米靠着门廊正和大表哥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斑驳光影侵蚀着外面垂着果实的橘子树,橙花在柑橘属苦橙树散发着幽香,此刻屋内的餐桌上整齐排列着几个插着花的花瓶,顶上的吊灯不动声色地照着几个代表新一代的年轻人,老教父的长孙丹尼尔,罗西的长孙卢卡,里诺的长孙马蒂亚和孙女阿黛尔分别坐在桌前,同辈里他们年龄差距并不大。
小孩子总喜欢绕着丹尼尔跑,或许是长得好看的人特有的优待。卢卡在抽烟,这很正常,很少见的是丹尼尔也在抽烟,他袖子挽到了手臂中间,抽烟的时候能清晰地看到肌肉脉络,垂眸时烟雾会轻飘到他金棕色的睫毛上,它们缓慢翕张着翅膀,蝴蝶一样悄然飞走了。
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直在留意年轻人那边情况的达蒙想过去把丹尼尔嘴里的烟取下,但他当然没有这样做。从他的视角能看到他的表侄卢卡粗鲁地抽着雪茄似乎在嗤之以鼻,大声而粗犷地对话题中的新帮派表达了鄙夷,而正将抽烟的那只手臂搭在桌子上的丹尼尔好整以暇,对卢卡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这似乎正让卢卡暗自感到恼火。
丹尼尔是那种乍一看给人的印象似乎没什么温度,可是他说话时声音温和低沉得叫人脸颊发热,引人遐想。似乎他那双祖母绿的眼睛早见过了各种风情,提到什么都能搭上话,在整个黑/手党家族里只有他像会坐在最高档优雅的餐厅或者音乐厅跟人侃侃谈论舒伯特,或者波提切利的春。
托斯卡纳河静静流淌,他像是拉斐尔。
达蒙的余光就这么看着他,旁边两个亲叔叔和其他几个人还在说些什么,但达蒙完全听不进去,他垂眸吐出一口烟,往后一靠,把自己靠进丝绒沙发椅里,却差点碰翻手边那半瓶杜松子酒。
老教父还没下楼。所有人都在等待老教父。当人声忽然蜂拥而至,他知道他的父亲出现了,达蒙垂眸碾灭掉手里的烟,自觉像做了什么坏事,父亲的声音让他在心里默念了几句该死的玫瑰经,心脏还是跳个不停。
他们的老教父一旦出现,无论是在哪里都让人无法忽视,这位受人尊敬的主人受到所有人的问候,伴随着悠扬的音乐,现在,他正和他的女儿一起跳舞。
然后是例行的家族集体大合影。这真是个大家族,一些人都站到了后面几层楼梯上,丹尼尔通常都不能和达蒙站在一起,他们中间隔着家族的主心骨。
吃完饭,达蒙这一辈的都在老教父身旁听他讲话,年轻人还是在另一边。
“该死,丹尼尔你怎么这么会玩扑克。”阿黛尔又一次输了。她不甘心地看向自己这位表哥。
丹尼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其实是温凉的:“我只是会一些数学公式。”
扑克看穿人性,头脑比赛说到底还是数学公式。
知道什么时候下注,什么时候收手,如果P代表时间,让P乘以N再减1,而N代表以及最后一轮下注玩家的数量,一切就好办了。
阿黛尔当然是听不懂了。这里没谁听得懂。
后来,达蒙和丹尼尔坐在回去的车上,夜色如同一幅未完成的油画,深邃而静谧。街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晕染开被时间模糊的记忆,带着一种虚幻的美感。车内,达蒙闭着眼,轻轻哼着几句熟悉的西西里民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在试图抓住某种逝去的情感。
街上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微震动,伴随着远处小孩的欢笑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送给你。”直到听到这个声音。
达蒙睁开眼,目光落在丹尼尔手中那个银吊坠上。吊坠雕刻着精致的鸢尾花,在昏暗的车内泛着微弱的光泽,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他奋力咽下这心跳,颤栗不止,接着涌上心口的是如抽丝剥茧般的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给我的?”
“嗯。”丹尼尔简短地回答,目光依旧平静,祖母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达蒙将它紧紧攥到手里,仿佛握住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也不敢去深想这伴随而至的疼。他的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到丹尼尔的手掌,感受到的一丝冰凉的温度,丹尼尔并没有再看他,而是别过脸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可耳边传来敲门声将他拉了出去,达蒙并没有睁开眼,但托他妈的福已经醒来了。
“进来。”
他的头痛欲裂,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针在刺穿他的太阳穴。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动,但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
门开了。
“达蒙。”
查尔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神情严肃而恭敬。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让达蒙感到更加烦躁。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护身符上。
所以不过又是一场梦。幸好这只是曾经数千个夜晚中的一个晚上。可他连后脖颈都还在发疼,直逼要害。
5
给自己来了一针杜冷丁后,他靠在床头闭上了眼,中枢神经的刺激让他有了活着的实感。人这种东西,什么都会习惯的。
丹尼尔知道,这是一个梦,一个属于过去的梦,一个被时间打磨得模糊却又清晰的片段,像是从记忆的深井中打捞上来的残片,带着潮湿的气息和褪色的光泽。
这是他的高中。当他从红砖白柱的教学大楼走出来时,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校园的石板路上,将每一块砖石都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又冷又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慵懒的宁静,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只有微风偶尔拂过树梢,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轻轻盘旋,最终落在楼梯下的那辆突兀停靠的轿车上。
那辆车,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打破了这片宁静。它恰好堵在学生们的直行道上,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车窗完全降下,露出驾驶室里那个戴着有色眼镜的男人。铿锵的,英俊的男人将手臂随意搭在窗沿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嘴唇紧绷,目光在楼梯上游移,像是在搜寻什么。他的存在鲜明得像一把锋利没有耐心的枪,悄然侵入了这片宁静的校园。
丹尼尔站在楼梯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辆黑色的弗雷特伍德60吸引。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校园,仿佛所有人都被这午后的宁静吞噬了。就在他想着是否要下楼时,那个男人已经朝他喊了起来:
“丹尼!下来!”
于是他跟着做了。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敲击在某种无形的鼓面上,回荡在空气中。
“达蒙,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些许沙哑。
男人从车窗里探出身子,伸手抓住了丹尼尔的手臂,力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伸过来的触角。
“我凭什么不能在这里?”达蒙说道,“我是来接你的。”
丹尼尔轻易地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因为他注意到达蒙停车的位置离楼梯太近,车门根本无法完全打开。这或许就是他刚才一脸不悦地盯着楼梯,而不是走进大楼找他的原因。
“你在这里停车,”丹尼尔压低声音说道,空气里连烟尘都是温热的,“我要叫校警了。”
“别这样,”达蒙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雪茄在他的指尖轻轻晃动,“我打听过了,你们是今天下午放假吧。复活瞻礼有什么可看的,这几天我们去马里兰那边玩玩怎么样?或者去圣地亚哥?丹尼你别这副表情,书读多了脑子真的不会坏吗?”
丹尼尔皱了皱眉,淡漠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树影上,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与这个堵路的车主没什么道理可讲。
“现在就走,否则校警要过来了。”丹尼尔坐进了车里催促道。当然了,天知道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校不校警,他只是想让达蒙快点发动这辆该死的车。
达蒙毫不在意,晃了晃手中的雪茄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是说保罗吗?他人还不错。以后太晚回来被锁在外面,你可以找他。我告诉他你是我的小外甥。”
“……帮我个忙,快走吧,达蒙。”
达蒙笑了笑,终于发动了车子。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无形的撕裂。
丹尼尔坐在副驾驶,目光透过车窗,望向逐渐远去的大楼。红砖白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某种无法触及的幻影。
“我烟瘾犯了,你拿个打火机给我吧。”
达蒙靠在椅背里,嘴里叼着没有点燃的烟发出指令,侧脸被窗外的光线清晰的描绘出来,日光打下来,在被时光消磨的缝隙里,藏着一些过去的痕迹。像西西里的雾,当周围的一切都溺在昏黄朦胧中的那个瞬间,丹尼尔才去给他拿打火机。
但没有立刻给达蒙点烟,丹尼尔坐在他身边,右手撑着右脸偏头看达蒙。
他用左手随意地摁着打火机玩,一会儿摁,一会儿松,火花四溅,噼啪作响,火焰光照在皮肤上更红,然后丹尼尔从达蒙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放嘴里点燃了,没拿雪茄,他不习惯抽那玩意儿,在这个梦里烟燃成一个红点的烟尾和打火机的声音像定格时间的按钮,但丹尼尔始终坐在那里,然后又是一阵烟雾渗入空气,缠绕在达蒙指尖,发间,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去,下一秒也确实散去了。
他知道,这个梦正在缓缓褪去,而过去的一切,也终将如这梦境一般,消失在时间的深处,只留下些许残片,在记忆的角落里偶尔闪烁。
可倘若时间能停在此刻,驱车前行,不停地开。
在意大利,有一句著名的情话:“不要钻石,我要你从佛罗伦萨带回的那朵鸢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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