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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情爱自古伤人 不提防长袍 ...

  •   第五十九章情爱自古伤人

      刺史府门口,梅娘正碰到要出门的孙秀才。
      “你回来啦!”梅娘手里捏着一个包袱往里走,瞧瞧四下无人,“我就说嘛,不出五日,你一准儿回来。”
      孙秀才乍见梅娘,突然内心有一丝安定,天大的事,在梅娘眼中不过都是挖耳朵勺炸芝麻——小鼓捣油的事儿。
      “哟,梅娘啊,我先去驿馆,一会儿回客栈,有什么事嘛?”
      如果说起在西羌大营中的历险,霜夕一定会惊吓至花容失色,而梅娘多半会笑到肚皮痛。
      “没事。”梅娘凑近了,偷偷在他身上闻了闻,“哎哟,这股子羊膻味儿。一会儿换了,你就丢到你屋里,我回头去客栈给你洗洗。”
      孙秀才答应了,“我先去办事。”
      “去吧。回头我去客栈找你说话。”梅娘也不多言,提着包袱施施然走了。
      孙秀才有些近乡情怯,“过两三日好不好。这一回来,要办的事情太多。”
      “好。”梅娘想,回来就好,不在这一两日,日子那么长。
      孙秀才在影壁前转弯时,偷眼瞧了梅娘一眼,只见她坚定沉稳地转入长廊,一闪便不见了。
      梅娘,对于孙秀才来讲,是从来也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一个烙印。纵然出生入死,到了她身边,顿觉生命复归安祥平静,静澜无波。

      王掌柜待孙秀才走后,打趣方济生,“老神仙,前二日,你说使者回不来,这不是回来了么!”
      方济生挥挥扇子,“此一时彼一时,不可以今日之形势,度前日之预判。何况我总是把结局想得最坏,才有今日柳暗花明之喜悦。咳,左右闲着无事,你我对弈一局如何?”
      “不!”王掌柜对前日不堪的棋局,犹心有余悸,断然予以拒绝。
      方济生自顾自坐下,掀开棋篓的盖子,“我让你四子如何?”
      王掌柜技痒难忍,大拉拉坐下,“咱说好啊,输棋不输人,不许悔棋,不许骂人。”
      方济生取出一个黑子摆上棋盘,“不许拍桌子,你只管好你自己,便天下太平。”
      “哎!不是说好了让我四子么,你怎么先下上了?”王掌柜要去抢黑棋的棋篓。
      方济生将棋篓藏在怀中,“这还没开始,就原形毕露了,你这人怎么屡教不改呢,还要不要下了!”
      只听一声门响,二人回头。孙秀才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不理二人,慢慢走到床前,突然扑到床上,开始哈哈大笑。
      方济生料得事情圆满,对得起自己那只不翼而飞的神仙鞋,淡淡一笑,只觉年轻人没有城府,这点小事,值得如此怪笑连连么。
      王掌柜见孙秀才无性命之忧,自己没有愧对所托之人,也便心下安定,专心于面前的棋局。
      孙秀才笑罢,见二人并不与自己同乐,也便意兴阑珊,起身观棋。
      又一声门响。
      王掌柜与方济生瞠目结舌地望着一身花团锦簇的霜夕,她与小蛮二人宛如行走的花丛,一扫连日来方济生卧病在床的凄清之气。
      小蛮一进门,便逼着王掌柜对自己为霜夕打造的服装进行评价。
      “好,啊,这个,方郎中,你肚子里的臭词儿多,霜夕姑娘这一身是不是让你诗兴大发啊。”王振松捏着棋子,反反复复在手中掂量着,不知该放到何处。
      霜夕的穿着,委实太过花哨,方济生暗恨王振松给自己出了个大大的难题,便将那心中所记桃杏牡丹,杜鹃海棠集齐了,也不能形容万一。
      “天上罕有,人间所无。”可怜方郎中在艳词上未下过功夫,只得用了一句虚无缥缈的词儿应酬。
      “我等老朽,胸中不过苍松翠柏,孙秀才年轻,或许能形容一二。”
      方济生将这烫手的山芋丢给孙秀才。
      孙秀才原本在赵艺那里得了势,回到客栈,正意气风发地为二人的棋局指点江山,如今见霜夕竟与那小蛮一式一样芦花鸡般地进来,偏要听自己的评判。
      “是谁打碎了染缸?”鬼使神差,孙秀才信口胡言。
      话一出口,孙秀才便知错了,无奈覆水难收,“孔雀开屏处,彩虹乍起时。”孙秀才慌忙补救。
      这句话形容霜夕的脸色,再贴切不过。
      霜夕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诸般颜色演绎一番,综归一处灰白。
      “孙秀才这番出使回来,当真是见识广了。”霜夕鼻中哼出冷若冰霜的寒气,“瞧着我们小门小户的姑娘家没见过什么世面,由得人作贱。这才一见面,就打碎了染缸,赶明儿,怕是不论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们身上泼呢!”
      霜夕说话急了,崩了些泪星出来,也顾不得擦,“说起来,孙秀才是要去安邦定国的大好男儿,原是我们站在这里便污了孙秀才清白,从今后……”
      “从今后,谁也不见谁便是了。”霜夕把音调放低,想要再接下一句决绝的话,竟也没有了。
      谁也不见谁!
      孙秀才待要上前抚慰,双脚却似钉在地上。待要回两句软话,众目睽睽之下,又寻不到合适的字眼儿。
      霜夕只当他默认。
      只小蛮没心没肺,全听不懂两人在说些什么,犹在那里转圈,“对,孔雀开屏多好看。”
      王掌柜闷哼一声,呵斥小蛮,“别转了,孔雀开屏,转过去就是□□儿了!”
      霜夕夺门而出。

      “我就觉得很好。”方济生瞪了王掌柜一眼,“小蛮这身衣服多衬她的肤色。”
      小蛮得了方郎中的夸赞,一时引为知己,“听到没,听到没!方郎中都说好,那一定是好。”
      小蛮一个箭步窜到方郎中跟前,拉起方郎中的手,“那年我肚子痛,还不是方郎中一贴药下去,药到病除,神医!”
      许久没有人再行恭维之事,方济生当日何等辉煌,“济生庵庐”在阳关哪个不是扶着墙进来,大踏步出去。只是当下自己连日来病痛缠身,周围又是王振松百般嘲讽,竟渐渐忘却自己是个郎中了。如今小蛮旧事重提,顿觉重振雄风,夕日再现。
      “我还记得方郎中给我写的方子,那书法,比孙秀才那块匾上的字不知要好多少倍,一个挨一个,跟豆腐块一样。”小蛮瞅着方济生爱听,更加变本加厉,“我把那方子裱了,现在还在我们家墙上挂着呢。”
      方济生医术自然引以为傲,赞他书法,那痒痒肉更被牵扯得浑身舒坦,“小蛮果然是巨眼英雄,没想到草莽之中,也有懂我书法精要的人。”
      王掌柜看不过眼,“她小蛮嫂子大字不认得几个,你那方子上的字,除了柜上的伙计谁认识,挂墙上人家以为驱鬼的符呢。”
      孙秀才听得这些人言谈话语之间,极尽挖苦为能事,都能呵呵一笑,不放在心上。自己不过多了半句嘴,便被霜夕甩了脸色,心道解铃还需系铃人,少不得还得去陪小心去劝其回心转意。
      不表孙秀才在霜夕那厢吃了闭门羹,在门外软硬兼施,好话说了一箩筐,霜夕只一声不响。这边小蛮却与方济生合起伙来对付王掌柜。
      “你的账本倒是没少写,也没见你王掌柜写出什么名堂来,左右不过二两掺水的酒,半斤带皮的牛肉,那字好过蜘蛛爬而已。”小蛮浑忘掉刚才王掌柜相赠碎银子之恩,用词之毒辣,表情之鄙夷,堪称经典。
      方济生轻搂几根长髯,笑意盈盈,“生意人嘛,练不好字的,满脑子臭铜子儿,意境格局上就差远了。不怕文人俗,就怕俗人文。”
      “就是嘛,你瞧方郎中下笔那都是什么字儿,当归、杜若、朱砂、半夏、蝉衣,听着就不俗,比你那糟酒、牛蹄筋如何?。”
      王掌柜双拳难敌四手,只作困兽犹斗,“小蛮你是药吃多了吧,帮着他说话。”
      小蛮三角眼一翻,双手叉腰,“我帮理不帮人。”
      这一趟远遁,方济生处处受王掌柜辖制,下棋棋输,斗嘴嘴败。如今得了小蛮这个破阵先锋,一扫往日颓态,竟然势如破竹,直杀得王掌柜无法招架,冷汗直流。
      “王振松,我念你我相识多年,顾及你的面子,不曾点破,今日小蛮性子直爽,咱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论及琴棋书画,你确实难登大雅之堂。”
      王掌柜虽然一介商贾,但处处以儒商自居,方济生所言,无疑盖棺定论,要将自己这半世的修为付之一炬,心中暗恨其狠辣,杀人还要诛心。
      “想当年我那箜篌在整个西域……”
      方济生淡淡地截住他,“乡野妇人之艺!”
      王掌柜今日一败涂地,不再恋战,开门出去散心。
      方济生见敌手落慌而逃,一时间壮怀激烈,几欲清啸几声,出出胸中这口浊气。
      “小蛮,哎呀,你我今日联手,痛击王振松这厮,好不快哉。想不到她小蛮嫂子是个疾恶如仇的女中豪杰。”方济生与小蛮惺惺相惜,相识恨晚。
      “方郎中你可算说对了,这王掌柜在我们驿站那是作威作福,山贼都要怕他几分,简直就是□□驿一霸,只有我小蛮敢当街与他理论。”小蛮有人撑腰,更加得意忘形,直凑到方济生面前,“方郎中,行医是没得说了,字也写得好,没想到面对王掌柜这凶残之徒,你也能不惧什么来着,嗯,反正像个侠客一样。”
      方济生几时被人称为侠客,细数古书中荆轲、要离之流,演绎夸大而已,当世英雄为民除害,舍我其谁!
      “哈哈哈……”方济生难得爽朗大笑,声震屋瓦。
      “哎呀,郎中你的衣服破了,脱下来我为你缝补缝补。”小蛮不由分说,将方济生的大袍扯将下来,“我的针线活儿好着呢。”
      方济生半生未得女人亲近,从来衣服破烂不得缝补,别人只当他不修边幅。多是翠浓看不过眼,给他买上一身衣服,他便穿至破烂。
      在灯下,小蛮飞针走线的动作与神态极尽温柔,这次轮到方济生搬把椅子坐在她的身边,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补衣服。
      “人生啊,总有残缺,不是这里破了一个洞,便是那里破了一个洞,有些人自暴自弃,一辈子的时光就过去了,躺在棺材里还是千疮百孔。其实,好好修补一下,还是一场繁华似锦的大戏。”
      方济生在最寻常不过的针线活儿中悟出人生真谛,不禁感慨万千。
      小蛮终日里与张屠户猪油里算计,怎经历过与方郎中这般动辄便是尘世大篇章的感悟,似懂非懂之间,不由得对方济生心生敬仰。
      小蛮抬起头,见方济生的脸离自己那么近,一时间少女情怀被拨动,忙垂下头,两腮竟然泛出久违的红晕。
      孙秀才推门进来,二人一团蕴韵被打断,慌的站起身来分开,方济生取了一本书,不防拿颠倒了,上面的字竟然一个不识。小蛮则被针扎了手,皱了眉不敢出声。
      好在孙秀才还深陷于与霜夕的情感纠葛当中,并未注意到这对野鸳鸯惊慌失措的举动,“小蛮嫂子,该去城墙上了,此事若成,你的银两就可以拿到了。”
      纵有万般不舍,小蛮瞧在银两的份上,只得放下手中的活计,往外便走。
      方济生数十年来,仿佛头一次嗅到女人发上的头油香气,此时全顾不得身份,拿起长袍披上跟着,“等等我,我也去瞧瞧这阵仗。”
      “哎哟!”不提防长袍上面补丁还没缝完,一根大针扎进肉里,鲜血淋漓,方济生惨呼连连,深感情爱一事自古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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