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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看月亮的时候 你一个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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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看月亮的时候
阿史那朴固跟着孙秀才沿着城墙顺阶而上。
二人身后小蛮与方济生亦步亦趋,月色撩人心弦。
“还疼么?怎么那么不小心。”小蛮小声询问。
明月佳人,方济生如踩云端,“不防事,你也扎了手,还来关心我。”
孙秀才转过城角,惊见赵艺褪去官服,一身戎装站在城墙之上,头上的红缨随风飘扬,肃穆庄重。
“他日更忽地列。”赵艺见阿史那朴固过来,以西羌语问好,指指桌边请他就座。
阿史那朴固双手抱拳,以汉礼参见。
小蛮与方济生则躲到阴影之处,抬头望月。
“当日我给你瞧的什么病?”方济生的语调暧昧,不似医者问病人,倒若街角的小混混调戏良家。
小蛮将那头颅埋下,“女人嘛,还能有什么病。”
方济生色胆包天,他伸出手握住小蛮的腕子,“我再给你瞧瞧。”
手腕被擒,小蛮只觉半身酥麻,心跳声咚咚作响。
切脉切了许久,小蛮整个手都入了方郎中的掌中。
天阔风高,引人情丝缠绕。
除了这皎洁的月色之外,其余两国交兵,使者谈判,决定全城人性命的事,皆与二人无关。
“此宴只论交情,不讲战事。”孙秀才一翻译赵艺的话,阿史那朴固立时双眼眯成一线。
“什么意思?”
孙秀才说,“汉人崇尚礼仪,备几杯清酒为兄弟你接风,谈判的事情,下次再说。”
阿史那朴固摇头,“你们汉人繁文缛节太多,钢刀架到脖子上了,还有心思拜天地不成。”
一想到今夜自己的计策就要对阿史那部族造成灭顶之灾,孙秀才多少有些愧疚,他不再与阿史那朴固理论,满满端起一杯酒来,“阿史那兄弟,无论如何,在西羌大营你对我有活命之恩,请满饮此杯,大恩不言谢。”
“没有不需要翅膀的鸟,没有不需要朋友的人。”阿史那朴固闻到酒香浓郁,自然开怀,“孙兄弟又何必客气。”
二人一碗酒下肚,周身泛起暖意,但见远处西羌大营星星点点火堆,想必儿郎们也在饮酒摔跤作乐。
赵艺举起酒杯,“大桓初立,高祖也曾与西羌借兵,论起来阿史那部与我赵氏颇有渊源,这杯酒,敬往昔吧。”
有了酒,恩仇不论,阿史那朴固举起酒碗与赵艺轻碰一声,仰头喝下。
“当年忽突儿可汗与你们皇上赵呈祥也曾联手夹击过东刹国,二人兄弟相称。”阿史那朴固放下酒碗,即论交情,自然逃不过这些分分和和。
赵艺点点头,“大桓享国,与西羌干息甚大。”
多年未穿甲胄,赵艺此时竟感觉勒得骨痛,暗道,怕是上阵杀敌也不能够了,不知道自己那条镔铁枪还舞得动么。
“当年,当年在辽东我与钦察部多有对弈,这次他们也来了么?”
阿史那朴固指指远处,“他们在右翼与武特勒部驻扎。”
遥望远方,赵艺耳边仿佛浮现出当年在苦寒之地,马蹄踏冰的隆隆声响,“钦察尔泰来了么?”
“钦察尔泰已经去见长生天了,这次是他儿子钦察布克领兵。”
“哦!”赵艺黯哑,长叹一声,“唉——与他打了一辈子仗,怎么就先舍我而去了!”
赵艺举起杯,慢慢将酒浇到地上,“老对手,老朋友,你放心走吧,这仗咱们还要继续打,跟你儿子打完,到了阴间我再和你打。”
阿史那朴固听了孙秀才轻声讲述,也有些动容,本是各自为生存而打的仗,打着打着,全成了一地死人。
“燕王,钦察尔泰有你这样的对手,对得起长生天的护佑。”
赵艺苦笑,“各为其主,尽人臣本分而已。”
“其实燕王可以与我们合兵,哪里有水草,哪里就有西羌人,这蓝天白云又不是哪家的,非要划个疆界作甚。”阿史那朴固终不免又提起此行目的。
孙秀才止住他,“说好了不谈战事的。”
赵艺问孙秀才,“他说什么?”
“他要燕王投降,给个百夫长的官。”孙秀才翻个白眼。
赵艺对着孙秀才笑,“百夫长?万夫长吧。”
孙秀才见赵艺当真,忙问,“燕王可有此意?”
赵艺不答,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哼,有什么区别?”
没人晓得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赵艺自顾自为自己又斟满一杯酒,仰头再次喝干。
第三杯,赵艺放在嘴边,长叹一口气,皱着眉喝了下去。
“燕王莫要贪杯。”孙秀才小声劝道。
阿史那朴固端起酒碗,又放下。
三杯入愁肠,赵艺吐出一口浊气,“难得今夜月色清亮,孙秀才,你都看到了什么?”
“嗯?”孙秀才愣住。
赵艺指指远处。
“西羌大营。”
赵艺摇摇头,手指转了一个圈。
“群山。”
赵艺还是摇摇头。
“草民不知,请燕王明示。”
孙秀才对这个没头没脑的哑迷全无置喙之处。
“天下!”赵艺沉声回答。
孙秀才虽然没有什么大智慧,小聪明却外溢。赵艺这两个字一出,孙秀才立时脸色灰败,止不住地浑身颤抖。那日在牲畜坑边,都未曾有如今夜这般惊恐。
赵艺要造反!他要当皇上,传言果然不虚。
什么大桓的赐姓王爷,西羌的万夫长,在赵艺眼中都是寄人篱下,无甚区别。他要称王称霸,于这混沌世间竖一面自己的旗帜。
电光火石间,孙秀才心念百转。
两国交兵,或许是赵艺蛰伏多年等待的机会,待到西羌与大桓两败俱伤,他便坐收渔翁之利,三分天下有其一。或与西羌联手,像当年夹击东刹国一样,夹击如今的大恒。
所以此时战不能战,降不能降。
泾州坐守咽喉要道,偏要面对这如许重兵。如若西羌能改道绕过泾州,南向取道吐蕃,或北奔漠北进袭关中,则赵艺的如意算盘就可敲击的啪啪脆响。
待到关中战局胶着,赵艺便可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洛渭,大可进击汾济图天下,小可据地关中封王。
孙秀才有点明白,为何今夜赵艺一身甲胄待客,天下!
天下将再无宁日。
月光之下,赵艺瞧着孙秀才脸上红白二色变幻不定,终还是一介草民,对于权谋霸道惊吓至此。
阿史那朴固见二人沉默,甚觉无趣,端起碗来,“喝酒。”
“喝酒。”孙秀才举起酒碗,只觉这碗烈酒入喉,一条火线烧了肚肠。
孙秀才知道,这一杯酒下肚,自己便要取舍。
赵艺所图,如不从,这头颅不保,如若从了,刀兵四起,生灵涂炭。孙秀才手中一碗清酒,血雨腥风。
孙秀才叹了一口气,面前浮现出那个屠宰牲畜的大坑。自己这一生,仿佛就在屠宰场的边缘行走,一不小心便摔会在里面。在西羌如此,在泾州同样如此,自己是什么,一个读书人而已,左右不了战局。孙氏一族,尽屠于桓手,而今自己要为这个大桓苦心孤诣,捐躯报国。一条贱命,却认作真了。
这个国,那个国,与自己有什么干系!
但是,当年父亲握着自己的手,抓着笔,在纸上写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几个字。
“天下,是谁的天下?”孙秀才内心之中天人交战,读圣贤书,偏要助纣为虐吗!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赵艺淡淡地说,“天下之大,不过一鼎,大小轻重人人可问。他赵二问得,老夫也问得。”
阿史那朴固听不懂二人所言,喝了几碗闷酒,便要告退。
赵艺拦住,“不慌,我备有一礼送使者。”
三架糊好的孔明灯被兵卒抬上阵墙,孙秀才心知肚明。但此刻赵艺已经有了问鼎中原的野心,再烧西羌粮草,结怨甚深,或使西羌退却,便失了鹤蚌相争的机会。
“孙秀才,你告诉他,请西羌绕道,否则粮草全失。”
“燕王,他怎会信我三言两语。”
赵艺点头,“我知道他不会信,不打上一个硬仗,他们不会绕道的。此举旨在昭示我军威仪。”
赵艺拍拍孙秀才的肩膀,“今夜是满月,吹的是东南风,火势不会蔓延太大,粮草损失恐还抵不上送他们的五百头牛的肉。你这计策虽妙,奈何天不与孙郎便。”
孙秀才果见城头上军旗轻扬,所指西北。
阿史那朴固听孙秀才形容在山后设置伏兵种种,果然斥为无稽之谈,“红口白牙便要百万大军绕道,秀才你是不是酒喝多了!”
孙秀才无语叹气。
赵艺笑道,“阿史那将军,今夜我只烧你们少许粮草,以示宽厚。来日战场之上,再不留情,投降一节,不必再提。绕道一事,还请回营去与大汗仔细斟酌。”
阿史那朴固点头,“既然如此,请燕王酣睡别忘槽头的马,无事记住身上的刀。”
赵艺被阿史那朴固的话激起胸中豪情,取过三枝火把,“来,你不信,咱们三人便点起这三架孔明灯,看是否大地流火。”
阿史那朴固当仁不让,伸手接过,点燃其中一架。
三架孔明灯飘飘摇摇地从城头升起。
方济生与小蛮在阴影中相依相偎,此时见三架巨大的孔明灯从眼前起飞,与天上明月遥相辉映,如临仙境。
“没想到,世间竟有小蛮嫂子这般情趣盎然的妙人儿!”果然陷入情网之中的人,甜言蜜语顺口而出,丝毫不觉得肉麻。
“方郎。”小蛮手被方济生紧紧握着,便省略了那个“中”字,“方郎待小蛮一片痴心,明日我去买几匹布,再与你做件新长袍。”
“要的。”方济生如同老房子着火,半生未尝如此温情,手便无师自通地伸入小蛮腰间,入手滑腻。小蛮浑身一震,险险呼出声来,早被方郎的嘴堵住秀口。
远处山间果见一条火线冲将出来,在黑暗里奔窜。
阿史那朴固心中一沉。
那火线渐次扩大,所过之处熊熊火焰燃烧,山脚下堆放粮草的营盘开始起火。牛群毕竟只是畜牲,粮草点着,火势已起,便不往那里冲,原地打转一会儿,毫无目标地四散奔逃了。
饶是如此,西羌大营仍是忙乱了半宿,才将各处散火扑灭。
阿史那朴固伏在城墙上,看西羌大营四处烟火,心痛如绞。赵艺却早去安歇,临走时只重重强调——绕道。
孙秀才催促阿史那朴固回驿馆未果,此时已靠在桌角睡得正酣。
夜深了,方济生搀扶着小蛮走下城墙,肩上的破袍早已披到小蛮身上。
“我送你回驿馆吧。”
小蛮任性,“人家要先送你回客栈。”
“王振松那厮在客栈,被他瞧见,不好。”
“那好吧。”小蛮显出少有的随和,“咱们便在前面的街角分开,都早点回住处。”
“不要!”方郎斩钉截铁,“你一个人走夜路,我怎么放心得下。”
小蛮眼中含泪,“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方济生本为医者,见惯生死,此时竟被小蛮的眼泪弄得手足无措,“哎呀,你别哭呀,都怪我,都怪我!”
小蛮破啼为笑,“我不要紧的,瞧你急的。”
猫儿在檐角凄利地叫,情欲弥漫。
二人的影子混为一体,慢慢消失在长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