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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以阳关为界 终于让我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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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以阳关为界
话音未落,张屠户挑帘进来,乍见孙秀才,颇为意外,“秀才!”
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小蛮抡圆了胳膊给了张屠子一计耳光,“死屠子,你还有脸回来!”
张屠户体胖,这掌掴上去,并未撼动他分毫,只是脸上五个指印,清晰可辨。
“哎哟!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小蛮一叉腰,两条卧蚕眉挤作一处,“老娘被西羌人欺负,你躲到哪里去了!”
“我?我不是贩牛去了嘛。”耳光虽响,抵不住张屠户柔情似水,他扶着小蛮的肩膀,温言相询,“谁欺负你了?孙秀才么?”
小蛮打掉他的手,“西羌人。”
张屠户愣了一下,“哪个西羌人?”
“谁不欺负我,这整个大营的西羌人都欺负我,还有那个屎拉一裤的,踢的老娘的腰现在还疼。”
“什么叫屎拉一裤?”张屠子望望孙秀才。
孙秀才忍着笑,“阿史那朴固。”
“对!拉屎吐噜,不吐噜怎么拉一裤子。”小蛮白眼几要翻到帐顶。
张屠户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进而一咬牙一跺脚,“姥姥,敢欺负我媳妇儿,豁出我这条狗命不要,也给他点厉害瞧瞧,教他知道马王爷是不是三只眼!”
小蛮一把拉住作势要冲出去的张屠户,撞入他怀里,“谁要你去拼命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教我靠谁去。”
没想到终日一副蛮横的神色,竟然也有温柔曼妙的一面。孙秀才眼瞅着这一对冤家卿卿我我,情深意浓,心中波澜微泛。
“我说,你们小两口儿就别当着外人那啥了,屠子大老远回来,还没喝口水呢吧。”董铁匠打趣。
张屠户哈哈一笑,“秀才,你怎么也跑来了?”
“嘿嘿,来和小蛮嫂子谈生意。”
张屠户疑惑地望望小蛮,撇着嘴,“快拉倒吧,你还能谈生意!”
“现如今人人都玩大了,鸽子玩成鸡了,蚂蚁玩成蛆了。”小蛮嘲讽,“孙秀才也开始做生意了。”
孙秀才不再与小蛮理论,直向张屠户问询,“袁河池那里有多少头牛?”
事涉生意机密,张屠户立刻警觉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从哪里贩牛?”
小蛮有些理亏,“我那么一说,谁知被他听去了。”
“几十头吧,差不多都被我买光了。”张屠户大口喝水,眼睛从铜勺的边缘注视着孙秀才的神色。
孙秀才冷笑一声,“你哄小孩儿呢,袁河池几十号人,靠几十头牛能吃饱肚子!少说也得四五百头才能支起他小寨子的花费。”
小蛮与张屠户隔空对了一下眼神,默认了孙秀才的说法。
孙秀才不再与他打哑迷,伸出五根手指,“我买五百头牛。”
张屠户一口水喷出来,小蛮立刻变成了落汤鸡。自己也被水呛了,一个劲地咳嗽。
看孙秀才一脸认真的神情,小蛮顾不得抹脸上的水,“你有银子么?你越过我们去找袁河池,我们便去西羌大营告你状,你一头牛也拿不到。你要我们大摇大摆地把五百头牛赶进泾州城,那更是没可能……”
小蛮连珠炮一般说了一大堆,孙秀才止住他,“说来道去不就是钱嘛!”
孙秀才遭了一通抢白,重新又理了理思绪,“钱,我没有。”
小蛮鼻子里的凉气哼的一声喷出来。
“我打断你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插嘴!”孙秀才止住她发作,“我会找人给你钱。”
“谁?”
“燕王赵艺。”
小蛮暂且止了怒气,只是仍然将信将疑,“他凭什么给我?我怎么拿?”
“牛,肯定还是屠子去买。我不撬你生意。”孙秀才不理她的问话。
张屠户丢了水勺,认真听他说话。
“牛不用送进泾州去。”
小蛮与张屠户对视一眼,“秀才,你就明说吧,什么话都说一半,我们不懂。”
孙秀才沉思一下,眼神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斩钉截铁地说,“我要摆火牛阵!”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深为孙秀才这句话蕴含的语气所震慑,齐齐问,“什么叫火牛阵?”
孙秀才颇有对牛弹琴的无奈。
“我要买五百头牛,多多益善,屠子买到牛,让袁河池那帮山贼在夜里赶到刚才那个山口藏起来。”孙秀才深恐他们不懂,取了水勺摆在两个水桶之间,“这水桶就是山,水勺就是牛。”
他看看小蛮两口子,等他们点了头,才继续说下去。
“我要每头牛尾巴上都拴上羊油。”孙秀才取了个线团缠绕到水勺把上。
小蛮和屠子疑惑了一阵,在孙秀才威严的眼神下,不由自主地点头。
“屠子你要听我号令,我会在泾州放三个孔明灯。见到孔明灯,你要指挥山贼把羊油点着,让牛群冲进西羌的草料场,把他们的粮草烧光。”
二人恍然大悟,“这么个火牛阵呀。”
孙秀才依然逼视着他们。
二人慌忙点头。
小蛮一愣,“钱呢?”
“你和我回泾州去取。”
小蛮想了想,“多少银两,这可是豁出命掉脑袋的事儿,钱少了可不行。”
“两千两银子够不够。”孙秀才不通经济,随口开出价钱。
“够够够。”小蛮和张屠户立时眉开眼笑,“那得开个多大的肉铺呀,得有醉红楼那么高吧。”
董铁匠听罢,转眼沉思,“秀才,你这招够阴损的啊。”
“大董,你虽是西羌人,但我也不避讳你,咱们都想想,这场战争打下来,无论谁胜谁负,尸横遍野就不说了,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我这般作为,也是为了以最小的损失结束这场灾难,西羌退兵,咱还回驿站里,你打你的铁,我读我的书。”
董铁匠本就是性情中人,也只有长叹一声,“也只有这样了。”
小蛮却揪起张屠户的耳朵,“好你个死屠子,你刚才说什么?我就知道你个没良心的惦记着醉红楼哪个相好的呢!”
“哎哟,没影的事儿,你就瞎吃这迎风醋。”张屠户呲牙咧嘴。
孙秀才大事已定,瞧这场面十分喜人,不由的添油加醋,混点佐料,“怪不得呀,屠子,醉红楼的姑娘总是一手油,原来是从你身上刮下来的。”
“胡说,哎哟哎哟,我的姑奶奶,轻点,疼。”
小蛮这次下了狠手,及至咬牙切齿,“小样儿,不审你你还嘴硬,我就说嘛,三天两头你往阳关跑,原来是有狐狸精勾着魂呢。”
孙秀才看自己扇风点火成就一场大戏,便冲董铁匠使个眼色,拿起脚来要走。
“一会儿再和你算账!”小蛮放脱了张屠户的耳朵,“我有个问题,这是西羌大营,你既然来了,怎么会允许你再回泾州?还带上我。”
孙秀才笑道,“小蛮嫂子,收拾好东西,不出二日,管教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跟我回泾州。”
“赵艺这是要求和呀。”方济生展开书信,“西羌罢兵,大桓、西羌以阳关为界。”
王掌柜点头,“郑容庆交给我信的时候,还神秘兮兮的,我一猜就是求和。”
方济生摇摇头,“西羌不会答应的。”
“我也不会答应啊。”王掌柜站直了,“这不是把我的□□驿给卖了么。”
王振松年少离家,往来西域经商,及至在那个小小的驿站里安家,随着年龄增长,感觉把根已经扎在了那里,那里的一草一木,城楼上锈蚀的铜铃,井台上滑溜的石块,都与自己的生命连接在了一起,它的变幻,就是自己的枯荣。
“要是战后,我回阳关开医馆,咱俩就是两国人了。”方济生抖了抖书信,“以后你来我的医馆看病,得先办通关文牒。”
王掌柜嗤之以鼻,“咱俩本来就是两国人,你是一个小郞中,我是粟特巨商。”
方济生呆子呆,前尘往事涌上心头,从小学医,追名逐利,半生已过,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只能一直飞,一直飞。
“燕王赵艺并不傻,他明知西羌不会答应他割地求和。这封信送过去,不过是废纸一张,其中用意,究竟是难以揣摩。”方济生叹了口气。
霜夕轻语,“燕王赵艺,原是隐太子赵械的人,素与当今皇上不和,他若投降,也不无可能。”
王掌柜点头,“公主所言极是。从我们商贾的眼中看过去,世间万事万物,都逃不出一个利字。赵艺是战是降,无须在意他说过什么,是真是假,官场的事情,我们搞不懂,我们只需评判他如何权衡战降之间的利弊和取舍。”
方济生频频点头。
王掌柜手指微动,仿佛捏着一个算盘,“战有利,则战;降有利,则降。拨开层层迷雾,无非这样一个简单局面。”
“他这一封信,只是一块敲门砖。西羌举国来侵,百万铁骑,夺魄惊魂,难保赵艺不惧。阳关为界,是他的一个条件,有道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他要看看西羌会提出什么条件。”王掌柜望着方济生手中的扇子开开合合。
“这信怎么办?”方济生二指捏着盖着刺史府大印的信笺,“你的商道呢?你怎么回复郑容庆?”
王掌柜把那信放在烛火上,看它慢慢黑了一个角,然后卷曲着,一点点燃尽。
方济生沉默了一小会儿,瞟了一眼霜夕,压低了声音,“赵栋在北宫门杀掉自己的哥哥赵械之后,以雷霆之力清除东宫势力,赵艺时在边疆,终日噤若寒蝉,此时投降异族未必不是一条求生之路。”
王掌柜抢过方济生手中的扇子,大力摇晃,“倘若西羌许以重酬,高官厚禄之下,泾州将葬送敌手。”
方济生轻哼一声,“你一介商贾,怎么也担心起国土安危来了。相当初,咱俩在阳关我的医馆,你不是还劝我投降嘛,这会子硬气起来了。”
“哼,我身若不在泾州,泾州关我鸟事!”王掌柜把扇子丢给方济生,“你当初不也信誓旦旦,与阳关共存亡么,这会子怎么跑了!”
方济生把扇子打开,凝视着上面的字,“身陷阳关别驾府的死牢,终于让我明白一件事,这官场上的人啊,一句真话都没有。”
王掌柜笑道,“怪不得翠浓说你活明白了。”
翠浓一事,方济生已然知晓,痛定之后,惟黯然神伤而已。
霜夕在窗前伫立着,望着二人对答,只把自己当作一具花瓶。想起在王府的时候,行动都要请自己的示下,心里更加思念孙秀才,边关荒凉,只有他愿意画上一幅星空大漠图,讲那些无稽的故事。
那天他一去,千山万壑,竟如生离死别一般,而他却并未留下支言片语。城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关闭,霜夕望着孙秀才一人一驴的孤单背影,顿觉自己此身如浮萍飘絮,再无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