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松千竹一枝梅》枕书山房

51、贩牛郎 就你个穷酸

　　第五十一章贩牛郎

　　董铁匠未及转身，只重重一挥手，“怎么可能打不下来，估计不用打……是你？秀才！”
　　孙秀才哈哈大笑，“哎呀，就你话唠，从□□驿吹到了泾州，我在山坡上就听见你鼓噪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你这秀才，几时蹦出来的。你们去了阳关就没有了消息，怎么也到这里了。”董铁匠站起身，擦擦手，毕竟他乡遇故知，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王掌柜呢？”
　　孙秀才捶他一拳，“换了不少羊皮，分我几张。”
　　董铁匠不理他的调侃，“怎么？你也在大营里，我怎么一路没见到你。”
　　“先别说我，你怎么来了？”
　　董铁匠叹口气，“不来能行么？这仗打的，驿站里连个客商都没有，我的铁匠生意没法做了。一想还是跟着大军走吧，好歹赚个吃喝。”
　　孙秀才点点头，“战杀无数，颠沛流离，民不聊生啊。”
　　“你跟着大军走什么？你一不会做饭，二不会打铁，你能做什么赚银两？”董铁匠拉着孙秀才席地而坐，许久未见，显是有一肚子话要说。
　　孙秀才笑道，“老弟我现在是大桓的使者，正六品的官吧。”此言一出，孙秀才颇觉得自己俨然朝廷命官了，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啧啧啧，混的不错呀，嗯？慢着，一个大桓的官在我们西羌营里，那不是俘虏吗？”董铁匠实诚，果真信了孙秀才六品大员的鬼话。
　　“出使，懂么！”孙秀才毕竟一介书生，还不敢吹嘘皇命所授之类的大话，“我是泾州燕王派来出使西羌的使者。”
　　虽有疑惑，董铁匠依然点头以示明了，俯下身与他耳语，“来投降的？我跟你说，千万别投降，你看敦煌不是降了嘛，还不是照样被满城被杀的干干净净。”
　　“不降，坚决不降。唉，你刚才还说打下泾州城能赚到银两，你不想要银两吗？”孙秀才握紧拳头，又想着与董铁匠这样的人讨论国家大事也太驴唇不对马嘴了，遂又松开了拳头。
　　董铁匠喝了口水，“你们读书人怎么说的来着，白花花的银两谁不爱，但是要赚光明正大的钱。”
　　“嗯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对，是这意思，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你想要，卖力气来换，不能抢不是。我虽然是西羌人，可打铁也能活的了，为什么非要打仗呢。”董铁匠与孙秀才推心置腹地议论。
　　孙秀才觉得董铁匠的格局远远跟不上自己的战略思维，于是转了话题，“这些攻城车你做的？”
　　“这哪能攻城！远远看着唬人，一动就散架了，谁知道上面是什么意思，喏，上面的钉子都是我打的，算一张羊皮的活计。”
　　孙秀才轻笑，“也不给干粮么，你靠啃羊皮过活吗？”
　　“干粮倒是有，士兵有什么，我们有什么，就是给的少，吃不饱，没力气。”
　　“我见那边米仓里堆了很多粮食的呀，那么多人往里扛。”
　　董铁匠撇嘴，“那哪里是粮仓，昨天才盖起来，空的，谁知道麻袋里装的是什么，反正不是粮食。”
　　“吃不饱没劲干活呀。”孙秀才关切地问。
　　“所以你没见我跟大家歇着聊天呢么，也不是没吃的，对了，你见着了吗？屠子两口子也来泾州了，他那里有牛肉，我饿急了拿羊皮换点。”
　　提起小蛮二人，孙秀才不禁一阵头皮发麻，“他们？他们跟着大军添什么乱，又不懂西羌语！”
　　“哑巴也不是得混口饭吃，要不谁愿意抛家别舍的。”董铁匠一拍大腿，“算了，这兵荒马乱的，咱们还能活着见面也不容易，我出点血，舍出一张羊皮，去和小蛮换点牛肉和酒，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是个随军卖牛肉的妇人，为个牛蹄子钱在那里吵闹，我已经着人打发了。”阿史好朴固挑了帘进来，对颉利可汗解释，“我明天就收拾收拾，后天就让孙秀才带着去泾州，能招降了他们最好。”
　　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争吵声。
　　“说好了的，今天来结账，钱呢？那牛是我男人起早贪黑从那么远的地方拉来的！”小蛮尖细的嗓音，“别欺负我不懂西羌话！哼，天底下放哪里也没有吃了肉不给钱的。”
　　阿史那朴固钻出大帐，小蛮斜着眼睛看到他，嘴角半撇，双手叉腰，浑不把他放在眼里，“我呸！冒充什么有钱人，连个酒钱都没有。你的刀呢？拿给我抵抵账。”
　　小蛮在那边尖酸刻薄，冷嘲热讽，阿史那朴固这边却全听不懂，知道是债主上门，可惜身上又没带着银两打发。又知在可汗大帐前面喧哗有失体统，情急之下一脚踹上小蛮的腰，将她蹬倒在地。
　　“哎呀！我的天王老爷呀！没了天理了，欠钱不还还打人，畜生养的呀……”小蛮索性盘腿坐到地上，一边两手拍着大腿，一边嚎啕。
　　“你们是吃素的么！由得她在这里浑闹。”阿史那朴固向随从使个眼色，笑着过来几个人，把小蛮摁倒在地，绑了结结实实，又寻了块破布塞进嘴里。
　　小蛮这下眼泪奔涌而出，被随从拖着走了。

　　“奇怪，人呢？”
　　董铁匠和孙秀才在小蛮的破帐篷中扫了一眼，只见羊皮堆了几堆，一个人影也无。
　　还没及转身出来，便从帐外丢进一个沉重的东西。二人一瞧，却是小蛮被绑的棕子也似，在地上几番打挺，只是立不起来。
　　董铁匠忙上去把她嘴里的破布揪出来，“怎么搞的？”
　　小蛮先是呼了一口长气，哇一声哭了出来，“天杀的！”
　　总是见到孙秀才有些惊异，一边抽泣，一边问，“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孙秀才见到她的样子，想笑不敢笑，然而这句问话，听在耳边，心中竟百感交集。曾几何时，那个女孩儿在驿门上也这般轻声问。
　　“他来大营作使者呢。”董铁匠抢着回答，“你这是得罪谁了，怎么被人绑起来了，屠子呢？”
　　“死屠子，需要他拼命的时候，就不在身边。我这样还不是为了讨债，好几天了，他们买了牛肉，不给钱，装着听不懂我的话。”小蛮除了束缚，恢复了原来的泼辣模样，“正好，孙秀才，你会西羌语，这会儿帮我去找他们要钱。”
　　“谁欠你钱呀？”孙秀才撇嘴，“这是西羌大营，要不是因为你是个妇人，估计早被人家砍了。”
　　“姥姥，他敢！就是那个高个子，在驿站里和你拼酒的那个，妈的，刚刚还踢了老娘一脚。”
　　“阿史那朴固？”
　　“对对对，拉屎吐噜，娘的，就是这个鬼名字。”
　　孙秀才惊讶，“他在可汗大帐里，你去那里要了？”
　　“我要钱不找他们头儿去要，还能找谁。”小蛮一叉腰，犹不甘心。
　　董铁匠阻止他，“快拉倒吧，为那点钱你再把命搭上，连累孙秀才也被砍头，快算了。”
　　“屠子呢？”孙秀才勉强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贩牛去了。”小蛮感觉哀嚎了一路，有些口渴，倒了水自顾自喝起来。
　　“这一路上被西羌兵劫掠一空，哪里还有牛？”
　　事涉生意机密，小蛮欲言又止，终敌不过炫耀的心理，焉是能藏的住话的人，双眼望望董铁匠，又瞧瞧孙秀才，莞尔一笑，却也妩媚，“我说了，你可别跟别人说，尤其是王掌柜，他比猴还精，对了，王掌柜呢，不是和你一起走的么？”
　　“王掌柜在泾州。”孙秀才苦笑。
　　“你猜这牛是谁贩给我们的？”小蛮也不追问王掌柜下落，只顾炫耀自己的生意经。
　　董铁匠性子急，哪容得她啰嗦，“快说吧，卖什么关子。”
　　“袁河池！”小蛮说完，得意地注视着他俩惊讶的表情。
　　孙秀才皱眉，“不好好当山贼，当贩牛郎干什么？”
　　“山贼那么好当？地面上已经被西羌大军抢了个干干净净，他们几十个喽罗吃什么喝什么？”小蛮翻着白眼儿，“没的抢了，干脆自己在山里养牛卖了。”
　　“和山贼做生意，你不怕呀？”董铁匠关切地问。
　　“怕？姑奶奶怕过谁！”小蛮胖腰一挺，“他敢，现在做上买卖了，他就得言而有信，要不谁肯买他的牛。要说这天底下，还是买卖人最讲信用，你瞧这西羌人，吃了我的肉，不给钱，比山贼还不如！”
　　董铁匠不爱听了，“西羌也有好人，汉人也有坏人。”
　　小蛮白他一眼，“我又没说你。”
　　“大董，西羌的粮草都在哪里堆着呢？”孙秀才站起身，踱了几步，问道。
　　董铁匠瞪大了眼，“你今天不是都看见了嘛，那个谷仓。”
　　孙秀才摆手，“不是那个假的，我是说真的放草料的地方。”
　　“山根下，连营最边上。”小蛮抢道，“我的牛都从那里吃草料，堆了不少。”
　　“你指给我看。”孙秀才提步出了帐篷。
　　“瞧见了吗，那座山，山下面就是。”小蛮遥遥一指，倒也不远，果见一片土黄色，与连营隔了一段路程。
　　孙秀才换了一幅脸色，眼带笑意，“小蛮嫂子，你这牛都换羊皮了，不顶吃不顶喝的，想不想要银两呀。”
　　小蛮专注地看看他，“你有啊？”
　　“我有。”孙秀才认真地回答。
　　“拿出来给我看看。”小蛮将信将疑。
　　“身上没有，在泾州城呢。”
　　小蛮一翻白眼，“你干脆说在长安算了。现如今泾州被围的铁桶似的，你就是有，也没法给我呀。”
　　“你敢不敢跟我去泾州去取？”孙秀才激她。
　　小蛮瞧了瞧两人，“老娘有什么不敢的，只要有银两，十八层地狱我也敢走个来回。只是你多少钱收我的羊皮呀？”
　　“我要牛。”孙秀才斩钉截铁地说。
　　小蛮一扭腰，进了帐篷，“大白天的，你说梦话呢。我要是能把牛赶进泾州城，何必在这里换羊皮。”
　　“我又不要你赶进泾州城。”孙秀才追了进去，“我这儿正经跟你谈生意呢，你走什么呀。”
　　“你这哪儿是做生意，明摆着消遣姑奶奶呢。”
　　孙秀才拉住她，“小蛮嫂子，你听我说。”
　　“就你个穷酸，你有银两，哼，你见过银两长什么样嘛！”
　　孙秀才虽自封朝廷六品大员，却对这“穷酸”二字实在是最熟悉不过。昔年尚争执几回，如今听得多了，如风过耳，早已不以为意。
　　“小蛮嫂子，你且稍安勿躁，听我慢慢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