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盛夏(八) 晚风轻拂, ...
-
晚风轻拂,今天的傍晚比前几天要凉快不少,一进小区,就看到三三两两搬着凳子坐在树下花坛边乘凉的人,摇着摇扇说话,眼角眉梢都带着轻松,偶尔还要掩住嘴唇压低了声音说些什么。
有推着婴儿车遛娃的,小朋友咬着奶嘴探出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有赶着夜色回家的上班族,空气里都带着烟火气。
姜南知和沈时予走的慢,路过时不少人侧头悄悄打量。姜南知想,很快小区里应该就会有关于她和新邻居各种各样的传言了。老小区有人味儿得很,八卦传播的速度快到超越想象。
突然,一个手握玩具宝剑的小男孩骑着自行车横插出来,直直冲向姜南知。
这速度也太快了。姜南知预算了一下他冲过来的速度,别说她现在拄着拐,就是正常人怕也不能完全躲开,这当口,她选择皱着眉闭上眼。
“吱啦——”紧接着是一阵碰撞声。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姜南知下意识睁开眼,先看到的是挡在她面前一步的沈时予,他一只手牢牢卡着小男孩车子的把手。
这是什么时候到她面前的?
姜南知愣了一下,随即拄着拐上前走了一步,正好看到小男孩的表情。
他脸上没有丝毫歉意,只有恶作剧没有得逞的失望,甚至还偷偷瞄着姜南知的拐杖啧了两声。
这是冲着她来的。
姜南知:“你爸妈和老师没教过你要礼让别人么?”
小男孩虎头虎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你一个拄着拐杖的,凭什么说我!”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沈时予把握着的车把手往旁边狠狠偏了个角度,声音冷冷地:“道歉。”
小男孩斜眼瞟他,似乎是在试探,嘴巴不服气地撇了撇,到底是没再多说什么。
姜南知视线往下偏了点,就看到沈时予靠近她的右手臂上一道血痕,她下意识看向男孩的宝剑——此刻已经不是高高举着的了,而是被他心虚地藏在身后。
这是谁家教出来的熊孩子!
姜南知怒了,“你爸妈没教你礼让别人,看你的脑子也不像是好到认识礼让二字的,但是,你们老师也没告诉过你伤人是犯法的吗?”
小男孩脸一下涨红了,面对姜南知这样震怒的表情竟有些害怕,目光飘忽,紧紧抿着嘴唇。
姜南知:“道歉,你要是不道歉,我现在就报警。”
小男孩看着她作势要掏手机的样子彻底慌了,麻溜地从自行车上下来,一溜烟往后跑,一边跑一边还大声喊着“妈妈”。
姜南知余怒未消,把沈时予受伤的手抬高些,仔细查看,不太规则的伤痕,除了最上面那一段比较深,流了血,剩下就是一段破皮口子。
她看的认真,没察觉到沈时予盯着她的目光深深沉沉。
没一会儿一个围着围裙的妇女跟着小男孩向她们跑了过来。
大概是觉得有人撑腰了,小男孩脸上尽显得意。
“你们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计较!”妇女一见着她们就马上连珠炮地开了口,声音很大,惹得周围几个乘凉的老太太老爷爷都看了过来。
姜南知放下沈时予的手,眼里都闪着火气,脸上表情还是很平静,一字一顿道:“孩子?这熊孩子可不是我家的,他不找事,我犯不着跟他计较,他自己上门找事,就是爹妈没管好,凭什么让别人为你们家没做好的教育让步?多大人了,还举着个破玩具横冲直撞,怎么?你们家钱太多,想往外撒撒?”
妇女被她一噎,之前的气势消了一半,原本仗着姜南知这种文气的样子不像是会跟她理论的,想着先下手为强,把理占上,这一下没得逞不由有点心虚,又不大服气,“那你们也犯不着跟孩子这么着闹啊,他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
姜南知:“他算什么孩子,这么个年纪伤了人照样能进警察局,之前还不知道少年监狱都是给谁准备的,原来就是你们家这种熊孩子啊。”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家小秦多大一点,怎么会伤人呢!你可别污蔑他!”
“污蔑?”姜南知指了指沈时予手上的血痕,“你要觉得是污蔑,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查一查,看是我污蔑还是你们家熊孩子干的好事。”
妇女这才看到沈时予手上的伤,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手,小声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弄的,故意来讹人。”
姜南知掏出手机,提高音量:“就知道什么样的爹妈教出什么样的小孩,孩子没家教四处乱跑伤人,这当妈的还能面不改色地污蔑,我呸。”
她这声音一提高,之前观望的老太太和老爷爷也开始帮腔为她们打抱不平:“小秦家的,不是我说啊,这孩子都快被你们夫妻俩惯坏了,一天天的,不是把这小区里的树打得叶子掉一地,就是弄坏公共设施,这再惯下去可不得了哦。”
“就是就是,小姜都来多少年了,什么时候主动起过事儿?今儿我们可是看着小秦要去撞她们的。”
“就是就是。”
大家七嘴八舌的,妇女一看这场面一边倒,自己和孩子是占不着便宜了,只能对着小男孩恼羞成怒道:“还不赶紧跟人道歉!好端端的尽给我惹事!”
小男孩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不死心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半晌看母亲没有再维护他的意思,才不甘不愿地对着姜南知道:“对不起。”
声音小的跟蚊子叫似的。
姜南知:“跟我道什么歉?你自己的玩具伤着谁自己不知道吗?”
小男孩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目光自下而上觑着沈时予那张清俊的,似乎还隐隐带着点笑意的脸。
姜南知:“你要不会道歉,我还是打电话报警吧,家里大人不教,让警察好好教教你。”说着把手机举起来,点亮屏幕准备拨号。
妇女一看姜南知这态度顿时急了,狠狠拍了一下自己儿子的肩膀,小声喝道:“还不快道歉!”
小男孩眼眶里瞬间涌出眼泪,嘴巴抽了半天气,突然大声道:“对不起!”
一说完就用手捂着眼睛跑走了。
围观的老人们又是一阵笑,七嘴八舌说着小秦小朋友干的“坏事儿”,声音不大,听的倒听清楚。
那妇女色厉内荏插着腰道:“这道歉也道了,这事儿就这么着得了,你们也别得理不饶人!”
说着一把抢过小男孩的自行车,恶狠狠瞪了姜南知一眼,转身和小男孩一个方向快步走了。
姜南知翻了个白眼,转身对着围观的老人笑笑,“今天多谢各位叔叔婶婶了。”
“哎哟,小姜现在可会说话了,刚来的时候别说这了,连个笑脸都不见呢。”说着,惹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姜南知又冲着她们笑着点点头,扭头往家的方向走。
接下来这一路没再发生什么意外,只是上楼梯的时候姜南知走的很慢,一步一挪的,沈时予跟在她身后,上一个台阶停顿一下,也不出声催促,倒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临到门口,沈时予把电脑包递还给她就准备转身开门。
姜南知瞄着他手上的血,出声叫住他:“唉等等,你家里有碘酒么?”
沈时予顿了顿,面色平静地摇摇头,“没有,你知道的,我刚回来,家里的东西还不齐全……”
姜南知居然从那张清俊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委屈。
委屈?
姜南知沉默了一瞬:“那你要不嫌弃的话,我家里有,我帮你上个药……”
话音未落,沈时予已经从善如流地又拿回刚才递给她的电脑包,上前一步跟在她身边,目光含笑,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这诡异的乖巧感是怎么回事啊……
姜南知心里泛着嘀咕,打开门让他进去。
姜南知住在这里8年,东西添置的不多,很多还是外公买的,有些不好用或者坏掉的,她就攒起来一起扔掉,到现在为止,这房子里除了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就只剩下硬装件了,不过东西少了,需要打扫的也就少了,反而看起来空阔干净。
姜南知领他坐到沙发上,从柜子里拿出前几天刚用过的医药箱,正准备把碘酒往他伤口上倒,顿了顿,又觉得不妥,自己的伤口可以这样处理,对别人是不是得更有仪式感一些?
她皱眉思索了片刻,从药箱里拿出一包棉签,顺手抽了一根,把碘酒倒到棉签上,往他手上蹭。
血已经有些凝固了,幸亏是个孩子,力气还不是很大,要是成年人的话,这伤口可就……
“你下次不要这样了,见义勇为也要适当的,你可是当医生的人,要是这手伤了,你以后还怎么做手术?”
说着,姜南知抬起头看向沈时予,这一看,她就愣住了。
沈时予凝视着她,已经不知道多久了,目光深沉,像湖底的漩涡,不知道深度,只感觉里面承载的东西多到她根本看不懂。
“我们,是不是之前认识?”姜南知有点迟疑,她还记得沈时予之前是怎么在便利店前面对搭讪的女孩子的,没道理对她这么不同。如果不是之前认识,她实在是找不到别的理由,可她又完全想不起曾经认识过这样一个人。
沈时予眨了下眼睛,那种深邃的目光瞬间就消失了,他浅浅笑了笑:“曾经见过的,只是你大约不记得了。”
这就说得通了。
她在姜家的时候实在算得上目中无人,见过的人不知凡几,除了从小玩到大的几个朋友,就没几个放在眼里的。
姜南知点点头,“那你也不必这样,我已经离开姜家了,和姜家没什么关系。”
“和姜家没有关系,我只是,”沈时予顿了顿,“很欣赏你,一直很欣赏你。”
“……?”姜南知想不明白,以前社交也称不上广泛,性格也不算好,怎么就欣赏上了?她有些疑惑,目光撇到阳台的空白画框,又想到沈时予搬家时候那些大大小小的油画。
“你是见过我的油画吧?”姜南知苦笑了一声,“我现在已经拿不起画笔了。”
沈时予点点头,看着她的目光深远又带着几分心疼:“会过去的,你是被自己困住了。”
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
姜南知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能沉默着拿出一个大号的创可贴给他贴上,划痕有些长,创可贴贴不全,下面还留了很长一段。
沈时予倒像是很满意,笑着说:“谢谢你,处理的很好。”
姜南知难得有些心虚,不好意思告诉他,这药箱空置了许久,搞不好里面的药早就过期了。
沈时予没再多说什么,像是看出来她的尴尬,笑着道了谢利落地起身离开。
可能是因为最近见了太多故人,当天晚上姜南知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了曾经。
大概是6-7岁的年纪,画了一副自以为很了不起的油画,在阮芳玲的赞许里更加骄傲,兴冲冲地双手捧着画跑去沈家——彼时沈梦还没有跟她翻脸,两家从小就是邻居,自然而然的,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就玩到了一起,成了好朋友。
她满心满眼地想要和沈梦分享自己的得意作品,没有留意到这一天的沈家,安静得很出奇。
她从没关上的大门跑进去,脚步轻快,一楼客厅一个人都没有,她脱了鞋子,踩在木地板铺就的台阶上往二楼走,沈梦的卧室就在二楼最里面靠近书房的位置。她实在是太熟悉了,这时候她还想着沈梦大约在卧室睡午觉,她要冲进去给她一个惊喜。
走过二楼两个客卧,突然从书房传来一阵瓷器破碎的声音,惊得她当场愣在了原地。
“我不同意!”
是沈梦的母亲季宁的声音,此刻完全不是平时那样温和的样子,尖锐的声音像藏着无尽的恨意,猝然从没关好的书房门口传来。
“那个贱人!那种贱人生的野种,你也配带进沈家和我的孩子混为一谈!”季宁的声音越来越尖利:“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提拔你到现在的位置上!要是没有我父亲,没有季家,就凭你?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也想当伽和医院的副院长?!做梦!”
“我一直都记着,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在沈太太的位置上安稳到现在?”沈伯父沈复的声音在这一刻听起来也很陌生,充满了咄咄逼人的悠闲和冰冷。
话音一落,房间里又是一阵瓷器摔到地上破碎的声音,然后是季宁喘着粗气的怒骂:“我告诉你,休想让那个贱女人生的野种进沈家的门!别说那个贱人病了,就算她死了,你也休想把那个孽种领进门!”
接下来沈复说了些什么,姜南知已经听不见了,她小心地捧着油画,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缓慢地压着声音往回走,一直到走出沈家的大门,才用力奔跑起来。
一回家她就整个扑进阮芳玲怀里,像是吓坏了似的,一个劲发着抖。
阮芳玲惊了一下,随即温柔地摸着她的额头,抹掉她脑门上的汗,笑着问道:“怎么了这是?”
姜南知不敢说话,这么小的年纪,她也很清楚这些事情是不好的,自己偷听也是不对的。只一味撒着娇腻在阮芳玲怀里。
最后阮芳玲实在没办法,只好搂着她轻轻地摇,小声唱着一曲江南软调哄着她。
温柔的软语里,闻着熟悉的松节油味道,她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