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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盛夏(七) 紧接着,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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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男人就大跨步向她走了过来,步子又快又沉稳,带着一种可怕的急切。
他走到姜南知面前,那种拒人于千里的感觉一下就消融了,手足无措地像要打招呼,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伸出手要跟姜南知握手似的,看到手上的烟,急忙扔到地上用脚尖踩熄,又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低头看着姜南知,良久才冒出一句:“你,你好。”
很干净的声音,还带着点轻轻的颤。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姜南知回忆着,歪头向上看着他,“我们认识?”
听到这句话,男人怔了一瞬,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抿唇沉默了一下,才说:“你可能忘记了。我叫沈时予。”
“沈时予……”姜南知轻声重复了一遍,才想起来。
这,不,就是,她的,新邻居,吗?
“原来是你啊!”
沈时予看向她,不敢相信的表情,眼里还带着期待,亮得可怕。
“就是你给我送果篮,背面还要写床垫名称啊!”
沈时予眼里的光一寸寸熄灭。
姜南知莫名在他表情的变化里有一丝莫名的心虚,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这人先是搬家床垫砸的她上石膏,后面又送果篮嘲讽她,生气也是正常的吧?
不过,他这表情,怎么这么像遇上了渣男的良家妇女?
姜南知清了清嗓子,自觉应该拿出点对邻居的和善,“那个床垫的事就算……”
“所以你很喜欢那个床垫么?要不要我给你买?”
“……?”
姜南知和沈时予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疑惑。
良久,姜南知迟疑道:“你不会是真的觉得我喜欢你们家床垫吧?”
沈时予点头点的干脆,“我跟你联系,你说起床垫,不喜欢的话怎么会提起?”
有理有据,令人无法反驳。
姜南知居然觉得这个逻辑没有任何问题。
“沈时予疑惑地看着她,那眼神明显在等她的答复。
一股无力涌上姜南知心头,这人是从不社交的吗?
姜南知硬着头皮:“也没有喜欢,只是看到了,问一嘴。”
沈时予似懂非懂:“所以你想要吗?”
“不想,我一点都不想。”这次姜南知回答得十分流畅丝滑。
沈时予点点头,有些遗憾似的。
唉不是,你这,怎么,还,遗憾,上了?
“你的腿怎么了?”沈时予看到她脚踝上露出的石膏,蹲下身皱眉伸手点了点。
我们,很熟吗?
姜南知腹诽着,表情还是很平静:“骨裂了。”
“骨裂?严重么?怎么弄的?”
“被你的床垫砸的。”
“……”
这场闹剧般的对话最终是怎么结束的,姜南知已经有些不记得了。只记得之后沈时予扶着她回家,还很贴心地想背她上楼。
怎么这么自来熟呢?
姜南知很奇怪,沈时予给她的感觉像是早就和她认识,还得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但奇怪的是她搜遍了记忆里的每个角落都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认识这样一个人。
一直到第二天在书店里看店,她脑子里还一直不停地思索这件事。
实在是十分奇怪。
今天没下雨,午后的温度高的可怕,地面都带着蒸汽,让视线变得模糊。
时间擦过3点半,老赵擦着汗把三轮车停在老地方,拿着个大塑料瓶走了进来。
“我来接点水,麻烦你了小姜,”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解释道:“这天儿实在是太热了,我带的水都喝完了。”
“赵叔您说什么呢,我店里的水又不值钱,”姜南知走到他身边,拿过他手里的杯子,接了满满的一整杯重新递给他:“再说了,这桶装水打开了是有时效的,时间久了对身体不好,我还盼着您多来接几次水,我好早点换水呢。”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姜南知店里的水除了老赵以外,经常也有快递员和外卖小哥们来接,更别提店里的客人在店里看书也时不时要倒点水喝,常常一整个下午就要喝掉半桶。
盛夏天里,稍微动一动就觉得口干舌燥得很。
“我知道你说好听话哄我呢,这水也是你掏钱买的。”老赵笑着说,边接过喝了一大口,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整个人突然僵住了,表情痛苦地抬手按着自己心口,脸都皱在了一起。
突然的变故吓坏了姜南知,她忙上前把老赵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赵叔您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给您叫救护车吧!”
老赵拍拍她的手,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嘶哑着喘着粗气。
“这是怎么了?”门口突然响起一道干净的男声。
伴着一阵脚步声,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出现在姜南知的视线里,她顺着手抬头往上瞧。
是沈时予。
他皱着眉先是把手掌贴在老赵的心口位置,感受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手上移放在老赵的颈侧,用力按了几下,最后抬手掀开老赵的眼皮,定睛看他眼里的血丝和瞳孔。
手法看起来娴熟得都像本能了。
“你这个症状多久了?这应该不是第一次了。”沈时予很笃定,表情严肃看着老赵。
老赵嗫嚅了几下,眼神看向姜南知,又看向沈时予,好一会儿才回答:“是,是有几次,有几个月了吧……”
声音很轻,像是突然被老师点名的学生,带着心虚和不安。
“几个月,”沈时予沉吟了一下,皱眉,“初步怀疑是冠心病,你之前发病也多是在运动或者剧烈出汗以后对吧?”
老赵点头。
“去医院做个检查吧,得做完检查才能最终确定,冠心病严重的话是需要做搭桥手术的。”
“手术?”老赵猛的抬起头,对上沈时予淡漠的眉眼,有些不安地低声问道:“这得,多少钱啊?”
沈时予看了眼老赵身上环卫工的工服,沉吟:“没多少钱的,你在工作,有医保的话能报销70%,国产支架价格不贵,如果有困难还可以走医院的特殊补助通道。”
想了想,他又说:“你什么时候去检查,最好到第一医院去挂心外科,挂张季惟医生的号,跟他说是沈时予让你去找他的,他知道该怎么做。”
老赵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倒是姜南知一脸懵地看着沈时予。
这又是什么情况?
沈时予好像总会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姜南知的眼神,这一刻也不例外,他侧过头看向姜南知,看到她的疑惑,思索片刻解释道:“我是来……来找书的。”
找书?
你是说你搬家那几大箱子的原版书已经不够你看了?
迎着姜南知半信半疑的眼神,沈时予:“还没有自我介绍,那个……”
“医生吧?”姜南知和老赵异口同声。
沈时予愣了愣:“对,心外的。”
姜南知和老赵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对着他点点头。
老赵看看姜南知,又看看沈时予,轻笑了一声:“沈医生您是来找小姜的吧?”
一句玩笑话惊得沈时予清冷的表情瞬间走样,整张脸都红了。他掩唇咳嗽了两声,没有说话。
老赵笑眯眯地:“小姜可不好追呢,这么多年还没人成功过呢。”
姜南知眼睛微眯,盯着老赵,一字一顿:“赵叔,您要是还想上我这儿来接水休息,可得谨记沉默是金呀。”
话里威胁意味满满。
老赵笑着闭上嘴,又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完全听懂了姜南知的威胁。
沈时予看着她们互动,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直到姜南知的眼神扫过来,才强压下去,一本正经地:“咳,我想要订购一本半月刊杂志,名字是《European Heart Journal》,不知道你这边能不能订?”
姜南知拿了张便签纸记下这个名字,皱眉:“你这是专业医学杂志吧,一般要研究机构或者学校才能订阅的,我可以以书店的名义试看看,但不确定能订到。”
沈时予点点头,看起来像是一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的回复。
盛夏的午后炎热又静谧,没多久老赵就抱着接好的大水瓶离开,骑上他银色有些破旧的三轮车走远了,有些褪色斑驳的白毛巾还缠在他脖颈上,远远看去像一条白色的哈达。
沈时予从二楼拿了一本油画基础绘本,安安静静坐在一楼靠窗的单人座一页页翻看。他看的认真,时不时停下来抿唇思考,白皙的手骨节分明,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和谐,倒成了一道比阳光更耀眼的风景线。
时间一点点慢下来,姜南知的心也跟着缓下来,她随手打开油画论坛,没有Orpheus的新来信,她猜测着这位亲密的网友大约还在适应新环境。原本听她说起张自尧老先生的画展,又说起自己也在临城,还以为能有个意外的偶遇,结果倒是偶遇了,可惜完全不是自己想偶遇的人。
想起沈梦那张铁青着咬牙切齿的脸,姜南知不觉有点头疼,8年过去,希望她不要像以前那样睚眦必报来找自己麻烦才好。
其实刚接手书店那一年,她也来过。
隆冬时节,沈梦穿着一身LV大衣和fendi的羊绒连衣短裙,保时捷超跑直接停在书店旁,盛气凌人地推门进来,整个人像冬日里罕见的昂贵蝴蝶兰。
一见面,她就迫不及待伸出手向姜南知展示无名指上林一言新送的戒指,欧珀的质地,很大一颗,白底,闪着点斑斓的火彩。
“林一言送的,我们要结婚了,姜南知,你失去的一切本就不该是你的。”
姜南知还记得那个时候沈梦脸上的表情是那么骄傲高贵,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只小小的蝼蚁。
“那可恭喜你了,不过我现在可没什么钱,送不起礼金,结婚就不必叫我了,祝你和林一言长长久久。”姜南知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平缓又温和,就像普通老友那边亲切问候。
沈梦却被她这事不关己的态度气到当场变脸,狰狞地扔下一句:“走着瞧”就踩着恨天高的Jimmychoo离开了。
地上有薄薄的白色积雪,沈梦走过的路留下巴掌大的一块鞋印,裸露在外的长腿笔直白皙。
等她驱车离开,姜南知才敢松开自己紧紧握着的右手,掌心全是血痕,指甲已经深深嵌进肉里。
姜南知有些恍惚,如果是现在的话,她大约能更云淡风轻一点。
那些痛苦的回忆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轻了分量,回忆也不仅仅只能有鲜血淋漓的痛苦。
想到这里,她有些开心地扬起唇角。
到了正常关门的时间,沈时予也正好看完画册,把书放回二楼,安静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关灯锁门,接过她放着电脑的帆布包,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默契地做过无数次一样的事情。
就像一条小尾巴。
姜南知看着脚下被拉长的影子,沈时予的正好交叠着她的后半段,又因为个子高,延伸出去不少。
还得是被拉长的小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