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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盛夏(九) 翌日,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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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依旧是盛夏里千篇一律的热,带着股呼吸都泛着点潮的燥意。
大约是昨晚梦里的阮芳玲太过真实,让姜南知有了难得的一夜好眠,醒来嘴角都带着久违的笑意。这幸福感一直延伸到哼着歌到书店,遇到两个难缠的家长来买教材变着法子要求降价,她也没什么不高兴,只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通。
“欢迎光临。”玻璃门上的电子播报响起。
姜南知下意识带着笑意看向来人,推门进来的女人有着一头打理得很好的棕色卷发,有点偏圆的脸,五官不甚精致,组合在一起却叫人看的舒服,嘴角两个甜酒窝更添一分亲和。她进门也不走动,站在门内看着姜南知,笑得一脸愉悦,就像春日里一抹随风的迎春,叫人看着就打心眼里高兴起来。
“这么久不见,不认识我了?”
熟悉的调子。
姜南知笑着站起来,有些惊喜:“前几天不才刚打过电话么?忘了谁也不敢忘了你呀姑奶奶。”
“我这腿还打着石膏呢,就不迎接你了,你自便吧。”说着从抽屉里拿出几个密封包装的小面包和饼干,放在桌子上,一挥手:“随便吃,不客气。”
“哟哟哟,做了书店老板是不一样了啊,这请客都这么大气呢,”林一妍撇着嘴阴阳怪气道,眼睛倒是诚实地弯出一道月牙,她随手拉了把椅子放到收银台前面,一点不含糊地抓了一个小饼干撕开,“你可不知道,这段时间可苦了我了。”
“本来上次跟你打电话你说你腿疼我就想来的,结果被我妈临时支配到宁市去剪彩。”
林家的产业很多,但核心的主要还是科教园区的房屋租赁项目,这些年本市位置好的地皮早已被开发完了,剩下的不是被捏在政府手里就是已经开出了根本没人敢下手的高价,稍有些想法和眼光的早就不在本市打转,而是把目光放到了附近几个相邻的,有发展潜力但还没跟上开发的地段去了。林家也不例外,长事人是林一妍和林一言的妈妈林诺,在几年前就往周围的几个市区抢好位置的地皮。听说宁市的科教园区是近几年林家最大的投资项目,只是没想到当家人没去,然而派了林一妍出马。
姜南知皱眉,不由自主地脱口:“叔叔阿姨怎么了?身体还好么?”
林一妍像是早就猜到她的反应,笑着说:“也就你有点良心了,我跟沈梦说起这个事儿,她脸黑的跟锅碳似的。”
林、姜、沈三家算是从小玩到大的,只是姜家和沈家住的更近一些,从小关系也就更亲密,林家的林一妍和林一言是读小学时才和姜南知认识的,熟悉了以后也就一直一起玩。小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当初玩到一起的主要原因还是林一妍总爱拿些进口的巧克力和糖果给她们吃。只不过没想到的是,姜南知离开姜家的时候,林一妍还是总契而不舍地打电话给她,反倒关系比以前更好几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林一妍说着,想到了什么,一脸愤慨,连声音都高了好几个度:“沈梦前几天去我家晚餐大闹一场,把我妈都气进医院了,还好我妈没什么事,不然我非上她家去讨说法去!”
“这闹什么?不是都快结婚了?”
“结婚?!她想得美呢!”林一妍又抓起一块饼干,“前几天就为了这事儿闹起来的。好好吃着饭呢,突然就站起来说“哎呀伯母,我这和一言在一起也快10年了,这结婚的事儿是不是也该有个章程了”,给我们全家都整愣了,还是我哥自己上手薅了她一把,让她别胡说。”
林一妍学沈梦的语气简直惟妙惟肖。
“本来到这里呢,也就当个小插曲,该吃吃该喝喝也就过了,谁知道沈梦像得了失心疯一样,突然就发作了,一边大声嚷嚷说林家不负责任,一边还说我哥见着旧情人心思活络了。你说好不好笑,这些年她把我哥管的跟和尚似的,还扯什么旧情人,要说旧情人,不就你一个……”
林一妍的声音戛然而止,偷眼瞄着姜南知的表情,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声音也轻了一倍,“那个,咳,对不住,我这就是,那个……”
“我懂,”姜南知推过去一个小饼干,一脸如沐春风,“不过可能沈梦也没胡说八道,我前几天确实是在美术馆碰到你哥和沈梦了。”
林一妍瞬间如一只被扼住了喉咙的尖叫鸡,连眼神都变得清澈了:“……?”
“谁想得到呢,沈梦和你哥也开始培养艺术细菌了,这凑巧赶一块了,我也没辙啊。”姜南知摊手,有点无奈。
林一妍缓了好半天才把到嘴边的那句“卧槽”给咽下去,咳了几声,开口道:“那个,那沈梦说的,真是你啊……”
“你哥有别的旧情人么?”
林一妍摇摇头。
姜南知:“那就是我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林一妍和姜南知四目相对,两个人眼里是如出一辙的一言难尽。
姜南知吐出一口气,“我那天,确实是激了沈梦几句。”
林一妍下意识解释:“这肯定不能怪你,沈梦什么脾气,我还能不知道么?不过这事儿说起来也奇怪,早几年我哥确实想跟她结婚来着,和我妈提了好几次,但是我妈不乐意,说沈家太复杂,沈梦心思多,这几年我妈倒是有想法,毕竟这么多年,周围的亲戚朋友也都知道她们谈着呢,可我哥突然不乐意了,问半天什么都不说,就是不点头结婚,整的我妈也没有办法。”
又是一阵面面相觑的沉默。
姜南知皱皱鼻子,“唔,我是想着她大概会跟林一言作几下闹闹脾气,真没想到她还能上你们家发作……”
“也不怪你,就沈梦那脾气,我也总忍不住刺她几句,”说着又有点尴尬地瞄眼姜南知,“那你跟我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么多年呢,我跟你哥就没联系过,我连他号码都没了,绝不可能对他有半点不该有的念头的!”
姜南知一脸正义凛然的表情,眼神坚定得像是随时要准备入党,就差举手发誓了。这样子成功逗乐了林一妍,捂着嘴笑了好一阵儿才停下来继续说。
“说真的,早几年我也觉得我哥配沈梦有点亏,但是现在不这么想了,这两个人能在一块儿还是会有些共同之处的,这几年我哥办的傻事儿也不少,三年前被人忽悠着买了一块地皮现在还空那儿呢。一大笔钱进去,连个响儿都没听见,给我妈气的跳脚,一路把我哥从董事监理的位置薅到项目负责人了,这几年都没提他的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沈梦也不是什么好的,沈家自己一家人都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在外面还要装什么和睦一家亲,这里子都给人翻烂了,还以为没人知道呢。”
“嗯?这话怎么说的?”姜南知心里一紧,不由想到之前做的梦。
“你还不知道吧?”林一妍四处看了一圈,神神秘秘地凑近她,半个身体都压在收银台上:“沈家那个私生子啊,早些年季伯母拦着不让进门的,结果最近听说人家跑德国留学去了,学的是心血管外科,听说很厉害,在国外发表了好几篇权威论文,年纪轻轻就是手术主刀。你再看看沈梦,学了这么多年医,连毕业证都是季伯母找人给她过的,不然现在还是个肆业呢。”
“德国?”姜南知有些恍惚。
“对啊,出了名的难考,也是出了名的难毕业,结果呢,人家不仅正常毕业,听说一边读书还一边一直打工来着,我听说前段时间沈伯父和季伯母吵了好几次,就是为了这个孩子。你也知道,现在伽和主要的负责人是沈伯父,但是早先可是季家的产业,季伯母也是有话语权的。可是沈梦实在是太没分寸,季伯母把她安排到行政岗,她呢,一心一意搞什么降本增效,害得底层护士集体辞职,最后还是沈伯父出面把沈梦踢出医院,这事儿才算完,就这,季伯母还想着让沈梦接沈伯父的班呢。”
姜南知点点头:“沈伯父当初被季爷爷看中不就是因为一手稳如泰山的刀工么,好几个大型神经外科手术要不是沈伯父,也没人敢做,这些年伽和都快成神外专门医院了,医院这地方,说到底还是得有真本事。”
“可不是么!”林一妍拍了下桌子,“沈伯父这么厉害,沈梦有啥啊?这班怎么接?连季爷爷都不乐意,明里暗里安排好几个季家的小辈进伽和了,这意思还不够明显么?沈伯父呢,不知道怎么想的,就非要去找那个私生子,结果人家鸟都没鸟他。季伯母知道这事儿了,可了不得,在家吵了又吵,半刻不安生的,这段时间只要是经过他们家的,连苍蝇恐怕都得挨几句骂。”
姜南知心思一转,“你知道沈家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么?”
“名字?”林一妍歪着脑袋思索了半天,“不太清楚,只听说好像是时间有关系,叫什么时安还是什么的。”
“沈时予。”姜南知低声说。
对上了。
“什么?”林一妍没听清,不过也没在意,“不过也很奇怪,我记得他母亲过世的时候正好是他高考那会儿,哪里来的钱出国?难不成是沈伯父偷偷给的?”
姜南知没说话,他出国的钱哪里来的,她可太清楚了。
林一妍大概是憋的久了,身边没人可以诉苦,唠唠叨叨又说了许久,一直到林母打电话来催,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桌上散着她吃剩下的几张饼干包装,外面的天空灰压压的,像是要来一场急雨。
姜南知记得,碰到沈时予的时候是一个大雨天,她刚把阮芳玲的骨灰送到墓园,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独自撑着伞如行尸走肉一般,经过沈家见到一个瘦弱的男孩独自跪在门口,低垂着头,背脊却很直,像崖边艰难生存的松柏。
纤瘦的肩膀,雪白的脖颈,奇迹般的,和姜南知回忆里的阮芳玲交叠在一起。阮芳玲每次面对奶奶的刁难时,也是这样低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只不过,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她像游魂一般无意识地走到他身边,宽大的黑色伞面遮住了雨滴,男孩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对上她无波无澜的眼睛。
沈时予实在是好看,当时的他年纪更小一些,五官轮廓也更加稚嫩,却还是能够透过他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深邃眼眸,窥得几分不一样的成熟。他愣愣看着她,桃花眼可怜兮兮地垂着,右边眼角下的黑色泪痣沾着雨水,看起来越发可怜。
姜南知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你为什么跪在这里?”
沈时予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倔强地转过头低垂下去,声音又闷又轻:“我妈妈去世了,我想去德国,我不想再在这里了……”
妈妈去世了。
这几个字击中了姜南知,她也不想在这里,可惜眼前的少年有目标也有方向,而她无处可去。
心脏的钝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姜南知永远地困在这暗不见光的漩涡里,她握着伞的手指紧了几分,关节有些发白。
姜南知看着他黑色的发顶:“需要多少钱?”
沈时予报了个数,正好是姜南知负担得起的。母亲的赔偿金在她的银行卡里像烫手的铜铁,让她每看一次心脏就更痛一分。
就把这钱给他好了,大家一起解脱,从今往后你不用再看到这些可怕的数字,而他也能去往他想去的地方,多好的事情啊。
姜南知感觉有恶魔在她耳边低语,声音细细碎碎的,耸动着她飘萍一样的心。
姜南知把他拉起来,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钱转到他的银行卡里。
数字消失的一瞬间,姜南知觉得自己获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忍不住用力吸了口气,微凉的空气带着雨意蹿进她的鼻子,好像溺水的人终于从水面探出了头。
接着,在少年人错愕的目光里,她撑着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天的雨太大了,大到她的背影在少年眼里是模糊的,每一个脚步都像是漂浮在雨里一样,却连同这雨水一起,潮进少年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