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像话吗？》FullFull

6、盛夏（六） “哟，这不

　　“哟，这不是高贵的姜大小姐么？”一道尖细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带着浓浓的嘲讽，打断了她的沉思。
　　姜南知下意识皱起眉，向着发声源看去，这一看就直接愣住了。
　　一对相偕着向她走来的小情侣，男人高大英俊，整齐的大背头，一身故作成熟的深色POLO衫搭配剪裁良好的西装裤，稳妥的成功人士姿态，只是皱着眉略有些尴尬的样子让他的帅气打了点折扣。女人虽然个子不高，但比例很好，那双长腿尤其亮眼，五官精致，上挑着的眼带着明显的敌意。
　　居然是老熟人，林一言和沈梦。
　　这么多年没见，还是一样的神情一样的眼神，让姜南知瞬间恍惚记忆重回8年前。

　　那是阮芳玲离世后的第二天，姜南知不能接受她的离世，心脏的疼痛似乎又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是她无法逃避的现实。在姜家难言的沉默中，姜慕有些冷淡的眼神里，她突然无法接受，奋力向林一言家跑去。
　　那个时候，林一言是她的青梅竹马，也是她交往了一年多的恋人。
　　崩溃的少女想要得到爱人最后一点温情安抚，却意外撞见自己的好闺蜜沈梦和林一言相拥接吻。
　　林家门口的银杏树下，她们是一对难舍难分的璧人，飞奔而来的姜南知反成了那个不识相的局外人。
　　当时林一言也是这样红着脸尴尬地看着她，满脸的不知所措，倒是沈梦一脸神气：“姜南知，你自己看见了也好，省的我们还要费心骗你。”
　　她脸上有着和此刻如出一辙的恶意。
　　“林一言早就跟我在一起了，你这个人无趣又自我，每天都拿着画笔这里走走那里画画的，林一言早就受够了。”
　　受够了为什么不能告诉她呢？
　　受够了为什么还老是一脸宠溺地跟着她去外面写生呢？
　　受够了为什么……
　　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刻崩塌，质问在姜南知脑海里闪过一遍又一遍，她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泄出一个字。无他，只不过她终于明白了，她必须维持表面的体面，牵拉着摇摇欲坠的自尊心，让自己看起来还是一个正常人，而非无理取闹的泼妇。
　　姜南知狠狠喘了好几口大气，终于能够平静地微笑着摆手，然后在他们错愕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就像她来时一样。

　　死去的回忆突然在这一刻清晰起来。姜南知看着他们俩，这次没有摆手，平静地扯起了唇角：“好久不见。”
　　但她的平静却好像更加激怒了沈梦，她的表情一时间变得难看，林一言脸上的表情也有了一丝龟裂的僵硬。
　　“可不是么，确实是好久不见了，自从你被赶出姜家，这得有……”沈梦扬眉装作回忆时间的样子，“8年了吧？”
　　“你这走的可真是好时候，你一走，你爸爸在外面的宝贝儿子就顺理成章地回家了，要是你在的话可就尴尬了，再也不是姜家唯一的继承人了。”
　　“不过这些年，看起来你过的，也没有那么好么，”沈梦挑剔地打量着姜南知的衣着，最后视线停留在她拄着的拐杖上，嘴角轻扯，露出一个明显的嘲讽，“呵，还真是感天动地呢，都残疾了还要来看画展。”
　　林一言皱着眉用手拉沈梦的衣角，似乎是觉得她说的抬过头了。
　　姜南知笑笑，没说话。
　　“只不过，这画展看的再多，有什么用呢？我听说这么多年，你可是一幅画都没画出来过，还拿得起画笔么……”
　　“够了，”林一言轻声呵道，静了一瞬，在沈梦不可置信的眼神里似乎也后知后觉品出了几分不妥，又软了语气，劝说道：“我们也看的差不多了，今晚不是答应了我妈一起回家吃饭的吗？早点回去吧，我先去把车开过来。”
　　说完也没等沈梦反应，就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是拿不起画笔了，只不过，这抢来的感情，似乎也没那么牢靠么。”姜南知慢悠悠地开口，看着沈梦铁青的脸平和地弯起唇角，只是笑意没达眼底，“这都8年过去了，你们应该快结婚了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戳破了沈梦的美好假装，她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姜南知，声音也变得更加高亢：“我们很快就会结婚的！倒是你，没有了姜家，你不过就是一条拿不起画笔的可怜虫罢了，又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姜南知像是没看见她的狰狞，还是笑的一派温和：“我没觉得自己了不起，你也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姜南知！”沈梦爆喝一声，惊得场馆里所有人都皱眉看向她们。
　　“这里是公共场所，你应该保持安静，”姜南知淡淡道，伸出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静声的动作。
　　这一下可把沈梦气的够呛，漂亮的脸蛋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抽动，良久，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缓和下来，似笑非笑地上前一步，靠在姜南知耳边轻声道：“姜南知，你知道么？姜伯父已经带着姜尧去熟悉公司事物了。8年前林一言不要你，8年后姜家彻底抛弃你，说到底，无非就是你不配罢了。什么难得一见的天才画家，全都是看在姜家的面子上才恭维你而已，你呀，离开了姜家，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不配。”
　　说完她退开一步，得意洋洋地打量着姜南知的表情，可惜，她没有见到期望中的怒火中烧或是惊慌失措，她见到的，依然是姜南知平静到没什么表情的脸，目光深邃，嘴角含笑，一如当年撞破林一言和她的好事。
　　姜南知：“说完了？”
　　“说完了，那就该轮到我说了。”
　　“姜家和我没有关系，8年前我走的时候这么想，现在也没有变。”
　　“我是拿不起画笔了，也做不了画家了，可不可怜的，随你怎么想。”
　　“倒是你，”姜南知顿了顿，语速放慢了很多，“7年之痒分掉的情侣可不少，你们都在一起八年了，还不结婚，怎么了，是不喜欢结婚？”
　　沈梦最在乎的大概就是林一言了，当初宁可放弃和她20多年的闺蜜情，说尽恶毒话，也一定要和林一言在一起。可是从林一言的妹妹林一妍和她偶尔说起的话来看，似乎林家始终对沈梦这个儿媳妇有些想法，以至于一直到现在都8年多了，哪怕周围所有亲戚朋友都知道她们的恋情，也一直都没推进结婚的事情。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沈梦已经变了脸色，额角抽动着，显然是气到了极致，狠狠瞪了姜南知两眼，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杀气。
　　姜南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很荒谬。
　　这些年她过的不算好，偶尔也会疑惑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但似乎，沈梦拥有了她想要的，也还是不快乐。所有的选择题都像围城，永远做不到两全，也没有人能够真正圆满。

　　经沈梦和林一言这一搅和，姜南知感到疲惫，强撑着拄拐把所有的油画认真看了一遍。脚步停顿在最后一副油画前，才松了口气卸下力，也是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拄在拐杖上的手一直在颤抖，乍然松开反倒感觉一阵强烈的酸痛。她抿唇苦笑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稍微松了点力走几步停一会儿地挪到大门口。
　　正好是晚高峰，车子难打得很，尤其她是从近郊的位置到市中心的老城区，出租车就更少些，毕竟这个时间点，出租车司机们早就一窝蜂到市中心的写字楼去候着了。
　　她在路边拄着拐足足等了20多分钟，才打到一辆车。司机是个有点秃顶的中年男人，啤酒肚大得都抵到方向盘了，边上还放着一瓶泡的浓浓的绿茶，一进车厢，姜南知就先闻到一股子冲鼻的绿茶香味。
　　司机开始没注意到她打了石膏，直到她挪着脚缓慢地用两只手扶着抬进来，才看到她脚上的石膏，堵车路漫漫，司机眼神好几次透过后视镜打量她，似乎是觉得她漂亮得很随和，憋了半路终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开了口。
　　“诶姑娘，你这是打着石膏吗？”
　　“你这腿是怎么伤的啊？”
　　“这大夏天的，一定很热吧？”
　　“我还是第一次见人又打石膏又拄拐的，你为什么不用轮椅啊？”
　　“诶你……”
　　一句接一句的，司机师傅粗嘎的嗓音在车厢里回荡。
　　姜南知瞟了他兴致盎然的表情一眼，慢悠悠地：“我来的时候也打了个车，那个司机师傅就和您很不一样。”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好奇地看了一眼姜南知，乐了，“嘿，这我就好奇了，你倒是说说，哪儿不一样？”
　　“他不嘴碎。”
　　车厢里有一瞬间的安静，紧接着司机师傅默默掏出一副墨镜戴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接下来的一路，再没跟姜南知搭过一句话。甚至姜南知下车的时候刚刚站稳，关上车门，司机师傅就没有毫不犹豫地一脚油门飞驰而去，留下的黑色尾气仿佛是他最后的倔强。
　　姜南知倒是没什么脾气，拄着拐往小区方向走，经过空无一人的保安亭，她停住了脚步，思索片刻，掉头朝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走去，熟练地来到冷藏柜前面，拿出一瓶冰镇的罐装啤酒，拉上门，付钱，一气呵成。
　　刚踏出便利店，姜南知就直接打开啤酒，猛灌了一口，沁凉的小麦香气混着啤酒独有的苦涩味道一路从她的舌头卷进她的胃里。这滋味也瞬间把姜南知从烦躁里解救了出来。
　　她长长舒了口气，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不远处的游乐园，难得有了点童心，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这是小区附带的游乐园，本意是合适家里有小孩的，不需要走太远，在家附近就能有个消磨时间的去处，只是这附近的小区住的大多是中年人，孩子都不小了，早已过了玩这些器材的年纪。反而没什么人光顾，显出几分冷清。
　　里面靠边的角落有两个并排放着的秋千，尺寸不算太小。
　　姜南知比了比秋千的尺寸，小心翼翼坐下去，刚开始还有些担心，不敢完全坐下去，靠腿撑着。过一会儿瞧着秋千没什么问题，才放松下来把全身的力都卸到秋千上，抓着铁链平衡身体。

　　晚霞红的耀眼，透着太阳光淡淡的金色余晖，半明半暗里，像是刚好在她周围隔出了一片小天地。
　　姜南知慢悠悠地晃着秋千，感受着风随着秋千拂过她，轻柔的，带着点盛夏特有的潮气。
　　正值下班高峰期，大家都急匆匆往家赶，有些手上还拿着几个袋子，装着鸡蛋和鲜果蔬菜。偶尔也有认识的，相互打个招呼，再匆匆别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回家的急切。
　　也不是没有例外。
　　姜南知的视线从那些行人身上转过去。
　　便利店门口出现一个小伙子，一身黑，黑色短袖，黑色西装裤，黑色的休闲鞋。偏偏皮肤极白，白到能看到阳光折在他脸上那点微弱的光晕。鼻梁高挺，轮廓清晰，一双上挑着的桃花眼，右边眼角下还有一颗小小的黑色泪痣。
　　他表情极冷，目光淡漠深邃，反倒衬得极出色的皮囊都肤浅了起来。
　　大概是进去买了盒烟，他出来就站在门口撕开塑料包装，随手抽了一根点燃。
　　姜南知是不太喜欢人抽烟的，总觉得抽烟的人臭的很，那烟腾起来也不干净，平时看到了都要避开三分的。可是这人抽的实在是雅，微眯的眼，粉色的薄唇，整个人像一副画，带着难言的清俊诱人。
　　她灌了一口啤酒，真该让马大婶来看看，这样的才能叫帅小伙呀。
　　帅哥和美女一样，都属于社会稀缺资源，姜南知觉得好看的，别人也觉得好看。这不，就一口烟的功夫，就有个娃娃脸的小姑娘凑到那男人面前说着什么，红着脸，羞涩地甚至不敢抬头看，手里的手机握得紧紧的。
　　大概是问他要联系方式。
　　姜南知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点评。
　　这剧情可太像电影情节了。
　　少女搭讪，加上联系方式，接着就是你来我往的暧昧，再后头就……
　　诶？这怎么和想的不一样？
　　男人淡淡地看着她，眼神冷漠，不说话，也没任何表情，就仿佛眼前根本没有这个人一样。
　　少女红着脸等了一会儿，抬头看到他冷淡的表情愣了一瞬，抹着眼泪跑走了。
　　啧，这孽缘哟……
　　大概是姜南知看的过于认真，目光炙热，男人偏过头看向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一瞬间，那双冷淡的眼里就有了浓烈到可怕的情绪，深沉得像是要把姜南知溺毙在里面。
　　姜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