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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盛夏(五) 姜南知气的 ...

  •   姜南知气的不轻,开锁的样子看着像是要去打架,戾气几乎要把楼顶天花板撑爆。
      就算是这样,她还是把那篮子水果一并带回了家。
      毕竟,一个没有苹果的果篮又做错了什么呢。
      当然,她这怒气也没维持很久。新邻居送来的网纹瓜实在是很好吃,果肉糯而甜,没有一半甜瓜的硬和涩口,熟度完美,还带着一股清新的花香味。
      冲着这网纹瓜,姜南知觉得自己还能再原谅新邻居的没有眼力见儿一次。
      正准备悠闲地看看电视享用美食,手机响了起来。
      是附近一所小学的副校长,姓周,算是外公的老顾客,这个学校很多的课外教材都是找外公订的,价格会比其他的书店给出的优惠一些,姜南知接手之后联系人就成了她。
      一接起来果然是为了教材。
      “小姜啊,我们下个学期除了之前的常规教材之外,还要新增几种课外读物,你记一下名字,帮我看看什么价格,数量跟着教材数量走。”
      姜南知蹦跶到书桌边,记下他说的书名,又约好过两天等教材到了把新书样品和价格一起送到学校去。
      这几年虽然一直倡导减负,但升学压力大,口号喊了半天,作业不减反增,只不过是把常规作业的名头改成了课外“可选”作业。
      挂了电话,姜南知扶着书桌的边沿单脚蹦跶着坐到电脑前面准备去订货。
      刚退出待机模式,电脑屏幕上就跳出了她之前浏览过还没关的论坛页面,消息栏疯狂跳动发光。
      居然是消失半个来月的Orpheus。
      “NanZhi,抱歉突然消失半个月。因为这段时间生活有了很大的变化,我已经从德国慕尼黑回到中国了,准备开始新的生活。”
      后面还跟了个开心表情的小兔子表情包。
      姜南知看着这消息,不敢置信地反复读了好几遍,才确定这就是她理解的意思,不由高兴起来。
      之前聊天的时候,Orpheus告诉她,自己一个人去国外求学,从不肯提及家人,却总会在一些琐碎的闲聊里透露出求学的艰苦或者是国外的风俗和国内相去甚远,要适应的很多,却从没流露出半分对故土的眷恋或是对家人的思念。她还曾偷偷猜测过,或许Orpheus也和她一样经历了许多无法承受的事情,自己选择隔绝,选择压抑,选择努力地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而她则是选择了另外一条路,选择离开,选择成长,选择用另一种方式让自己努力活下去。
      她们7年前第一次在论坛接触,还记得那是在一条讨论文森特*梵高原生家庭的不和谐,导致他性格偏激,绘画色调令人难以琢磨的帖子里。
      这种家长里短的讨论最容易激起共情,帖子里的很多人从最初的讨论到后面分享自己原生家庭带来的苦痛。一眼看过去全是言辞激烈的指控,Orpheus简直像一股清流,他克制地讨论梵高的生平和用色风格,偶尔提及家庭也是匆匆避过,更多是中性词描述,无褒贬,更像是旁观者的叙述。
      这让姜南知觉得很有趣,跟了几句,看她没有再回复,也并不在意。毕竟网络世界一线牵,缘分更像是一种运气。一个人,每天都会接触无数人,也会和无数人错过。
      没想到的是,过了没几天,Orpheus来添加她好友了。这场跨越地域和现实的友谊也就此拉开了序幕。
      那是姜南知状态最差的时候,消极到随时都不想再活着,也说过很多言辞激烈的话,神奇的是Orpheus从不指责她,就像世界上的另一个她,温柔地包容着她的绝望,言语里满是真切的心疼。一直到姜南知误食过期食品又发高烧好几天,差点提前去见太姥。
      病过一场之后,姜南知在马大婶那充满不赞同的眼神里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偏执,这本身就是一种不负责任。
      失去的已经无法再回来了。如果阮芳玲还在,她最想见到的,难道不是她唯一的骨血姜南知替她感受自己未尽的人生,好好陪伴自己年迈的老父亲么?
      在这样的想法中,姜南知渐渐明白过来,她并没有任性的资格。母亲走了,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人惯着她包容着她。她必须扛起责任,连同母亲的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在这之后,她平和了许多,也开始正常地社交,从隔绝的世界走到现实的生活中来。但陪伴着她经历这一切的Orpheus,在她心里就像是最亲密的老友,两个人有共同的爱好油画,也总能想到对方的想法,这让姜南知每次遇到问题总是很乐意跟Orpheus讨论,对方也从不令她失望,信息总是回复得很快,偶尔还会给她拍些德国漂亮的街景,发现姜南知喜欢天空以后,街景照就成了各种各样的天空照片,春天乍暖还寒的晴朗,夏天透过茂盛树枝的明媚,秋天萧瑟里的第一缕朝阳,冬日白雪皑皑里的湛蓝。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每一张照片都构图巧妙,透过这些照片,姜南知能感受到她的用心。
      于是,这消失的半个多月就更加变得不能忍耐。
      姜南知想了想,先愉快地说了一些欢迎她回国的信息,说起国内的天气,唠叨地叮嘱了好多注意事项。最后加上了自己的微信号码,轻轻敲上:“既然你回国了,那么我们可以使用微信聊天啦~我在浙江的临城,如果有一天你刚巧来这个城市,我们或许可以一起散散步,这里有很好的风景也有很特色的美食。
      这些自己努力思索着打下的文字,姜南知删了打打了删,还是觉得不满意,却说不清究竟是哪里让自己觉得生硬。思索片刻,犹豫着追加了一个活泼的小猴子表情包。
      这下看着和谐不少,没有那么刻意的感觉了。姜南知满意地点点头。
      别的暂且不论,在没有情绪表达的文字对话里,表情包的存在可太重要了。
      Orpheus刚回国,大约还在忙着安顿,对话框里一直到晚上才弹出新消息。
      彼时姜南知正好把所有需要的教材都订好,还啃了个小面包当晚餐。坐在书桌前,一条腿架得老高,心不在焉地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1个多小时过去了,书页才翻过两下,倒是她的视线时不时就转向亮着的电脑屏幕。
      晚上7:37,Orpheus发来了信息,先是一张高空视角的夕阳照片,晚霞如流火一般映照着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的楼房,中间夹杂的街道还能看到行人和车辆的影子,简直美的不像人间。
      姜南知一下就被这晚霞摄去了全部心神。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好好看过晚霞了,每天晚上踩着晚霞回家,走过这熟悉的街道,却没有一天想起来好好抬头看看这片天。
      这张照片让姜南知的心一下子被熨贴平和了,她注视良久,才想起来去看Orpheus接下来的信息。
      Orpheus:看到这晚霞,很想分享给你,希望你喜欢。
      Orpheus:最近还在适应国内的节奏,回复信息不太及时,我很抱歉。
      Orpheus:我还没有微信,等我申请好了,就发给你。
      Orpheus:我们会见面的,希望到时候不会令你失望。
      Orpheus:对了,我现在就在临城,最近有张自尧老先生的个展,你会去吗?
      姜南知带着笑意一路看下来,最终定格在她最后一条的问句里。
      会去吗?
      之前打定了主意不去的,不想看到张老前辈的油画,那里面有太多的回忆了。
      小时候阮芳玲经常会把张自尧老先生的油画单独拿出来给她讲解色彩结构,那个时候还没有个人展览,更多的是通过报纸、杂志、照片,但是每一张有关于张自尧老先生的油画,阮芳玲都会仔仔细细地打印出来收藏好。
      她是个胆小鬼,太害怕在展览里因为看到过去的碎片边角而痛苦。
      可现在,在Orpheus这样的询问里,这份拒绝似乎也变得不确定起来。
      或许应该去看看的,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你看,你把自己养的多好,一定能够面对这一切的,就像一个成熟的大人一样。
      姜南知手指在键盘上起起落落,却始终没能打出一个字,最终只是迟疑着敲下一句:期待见面。
      然后合上了电脑。

      姜南知休养了两天,拄着拐每天早上7点30准时出门,晚上7点30准时从店里离开,生活又回归到极致的平静里。
      除了进进出出偶尔遇到马大婶,总会因为伤腿来不及落荒而逃显得尴尬局促以外,再没有其他的事情困扰姜南知了。
      对门的新邻居仿佛也在这种平静里消失了。
      至少姜南知没有再在其他可能或者不可能的地方遇到过这位神秘的新邻居。
      偏偏马大婶还总爱渲染这小伙子的样貌,弄的姜南知也有了一点好奇,这惊为天人的脸究竟长什么样子。
      日子晃悠悠的,就这么来到了7月30日,张自尧个人展的最后一天。
      姜南知叫了个小货车把周副校长要的教材和新读物样品一起打包装送过去,忙活了一通,整个人都像河里刚捞出来一般,一身的汗。
      她来来回回在收银台前拄着拐杖踱步,表情深沉,像是左右脑艰难互博。挣扎良久,她挂了个有事外出的牌子,打车去了临城中央美术馆。
      这个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将会遭遇怎样的抓马剧情。

      因为是个人展的最后一天,又在工作日,整个中央美术馆游人寥寥,连门口的保安都带着盛夏熟悉的困倦神态,摆摆手甚至都没查看姜南知的身份证信息,就放她进去了。
      临城的中央美术馆是在十年前建造起来的,当时是奔着城市地标去的,建造的时候对外观造型和整体结构规划都极为讲究。落成之后,很是热闹了一阵。只是姜南知从没来过,这次算第一次,一上台阶就被这高大气派的建筑狠狠晃了眼。整个场馆呈现不规则的立体几何形态,外立面采用了灰白色的砖石,光滑中带着砖石特有的粗粝,透明的钢化玻璃装点着整个大门,显得大气简约,上面用隶书做了美术馆的立体标识,很是大气。
      姜南知走过长长的步梯,拄着拐进入大门,里面强有力的冷气吹的她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盛夏里的冰火两重天啊。
      她稳稳神,下意识拉了两下自己有点皱巴的麻料上衣,想让自己显得更加体面一些。一身白色的棉麻质地上衣配裤子,裤管比较大,正好遮住了她的石膏腿,看起来只是走路有点跛的样子。
      一楼一整层都放置着张自尧老先生的油画作品,大大小小的,静悄悄地在精致的装裱框里挂在墙上,无声地和来看展的人对望,完成这奇妙的思想和审美的对冲。
      姜南知端正神色,从左手边第一幅油画开始看起。
      这是张自尧的成名作——雨夜少女,画面里是漆黑的雨夜街道,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女撑着伞行走,周围是模糊的车辆和行人,唯有她纤细的身影分毫毕现,灰白色的雨丝让整个画面朦胧又真切。
      第二幅是风景画,暖秋的样子,整个画面都是黄色,金灿灿的黄,叶片凋零的黄,草木将枯未枯黄,画面里却偏偏有一个白衣少女奔跑着的背影,看起来鲜活灵动,连带着整个暖秋都变得轻盈起来。
      第三幅……
      第四幅……
      第五副……
      姜南知停下脚步,站在第六幅油画前。
      那是一副超尺寸的巨大油画,记录着一个静谧的盛夏,高矮错落的树,绿茵茵的草植,间或带着几点粉紫色不知名的野花,阳光透过树叶的样子那么真实,真实到仿佛又重新回到画师眼里那个夏天的郊外。
      这幅油画,她小时候也见过,是在阮芳玲剪下来的一方报纸上,黑白的,只能看清大概的构图,远没有眼前这副实物图来的震撼,但当时阮芳玲拿着那张剪纸说起的时候,眼里的眷恋却显得那么悠远动人。
      妈妈,我看到实物了,很美,就像你说的一样,那么美……
      姜南知在心里说,紧接着,又默默叹了口气。
      可惜阮芳玲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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