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像话吗？》FullFull

4、盛夏（四） 腿上的伤看

　　腿上的伤看着比昨天严重了很多。虽然姜南知在路上看到过坐着电动轮椅的小老头老太，一脸高冷风驰电掣的样子，一度十分心动，但要真的失去一条腿年纪轻轻坐上电动轮椅，她还是有点接受不了。于是她努力打败侥幸心理，动作慢悠地拖着伤腿洗漱好，出门打车赶往医院。
　　姜南知住的地方位于临城的老城区，算是最早一批居民楼，当时配套的医院没有像样的，卫生院在当时已经是非常厉害的存在了。随着社会发展，医疗设备和医生的学历要求越来越高，当然了，需要的场地也是越来越大，可当时的老城区能建的地方都已经建起了各色各样的房子或者是商铺，翻遍了所有尚且空置的地皮，都没能划出一块合适建医院的位置。
　　距离她最近的大型医院将近6-7公里的样子，又恰好是早高峰，老城区的车行道本就不宽阔，很多甚至还是单行道。于是姜南知荣幸收获了司机一路骂骂咧咧停不住的嘴，以及他急刹和油门齐飞的神奇脚法。等终于到达医院门口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
　　姜南知拖着伤腿不敢用劲儿，像树懒一样慢慢拖着腿走到急诊前面排了个号。工作日的早上，人虽然多，却也没有到夸张的程度，等了没多久，就轮到她进诊室。
　　坐诊的是个有点秃顶的中年医生，戴着副厚重的眼镜，时不时抬手扶一把，看到她进来面色红润，着装齐整，除了走路慢了点根本看不出哪里有问题，他有点奇怪地看着姜南知：“是要做检查还是要开假单？”
　　姜南知停顿一瞬，默默拉高了裤脚，怕他隔着厚厚的眼镜看不清，还特意拉高了一些。
　　“我去，”医生惊了一下：“你这肿的都跟新疆馕一样了，怎么才过来？”
　　“……”这谁能想得到一个晚上能肿成这样呢，睡觉之前也没跟她通个气儿么这不是……
　　医生蹲下来用带着一次性手套的手轻轻按了两下，随即起身冲着门外叫了个实习医生模样的年轻人过来，“小唐，你带着她去拍个片儿，这看着不像正经骨折。”
　　小唐医生很明显的年轻清澈，小眼神儿里全是对这个秃头医生的崇拜，像个小鹌鹑一样连连点头：“好的周老师。”
　　说着，还很贴心地去护士台借了把轮椅，推着姜南知风驰电掣地冲去CT室。
　　等姜南知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轮椅上一路上接受路人的目光洗礼了，每个人看到她都是先让路，然后满怀同情地看着她，还有几个年迈的老太甚至脱口而出：“唉造孽啊，这年纪轻轻的……”
　　姜南知：“……”
　　怎么说呢，这一刻，她对曾经想买电动轮椅的自己嗤之以鼻，去魅了，彻底去魅了。
　　小唐医生动作很快，看起来和其他科室的关系也很好，做CT的医生原本看到他带着姜南知过来神色还有点不耐烦，经过小唐医生低声细语的几句话之后，竟然眉开眼笑起来，不仅让姜南知插队，态度还特别温和。
　　大概是加急的缘故，结果出来的很快。姜南知和小唐医生回到急诊室的时候，周医生已经对着电脑上的片子研究了一会儿，他啧啧称奇，“小姑娘，你这骨裂还挺严重，上一个我看过这样骨裂的都已经是前年的事儿了。”
　　“……那真是，我的荣幸。”姜南知艰难地说道。
　　“你这怎么弄的？滑滑板吗？”
　　“……”
　　“唉你们年轻人呐，再怎么追求刺激，也不能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儿啊。”
　　姜南知默了默，一脸平静地看着周医生，“不是的，我被飞来的床垫砸成这样的。”
　　周医生：“……”
　　小唐医生：“……”
　　这就是资深医生和初出茅庐的医生最大的不同了。虽然都是沉默，但周医生的面部表情管理明显好了很多，只是嘴角有点轻微抽搐。不像小唐医生，嘴巴直接张成了O型，感觉下一秒就要对她来个灵魂拷问：“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良久，周医生才抬手捂了下嘴，一脸平静地对小唐医生道：“去，把你学弟学妹叫过来，这么难得的笑话……咳，病例，都来好好学习一下。”
　　小唐医生一脸懵地点头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三个一脸兴奋的医生，脸上都带着和小唐医生如出一辙的清澈。
　　姜南知：“……”医院投诉电话多少，挺急的。
　　幸好周医生只是爱看热闹，医疗水平还是非常在线的，他对着片子把姜南知的症状详细讲解了一遍，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复位骨头位置——索性姜南知的小腿只是骨裂，没有明显的移位，周医生稍微调整了一下就开始做清洁，放上衬垫保护，然后把浸泡好的石膏小心地缠住她的伤腿。
　　当然，如果这整个过程里他没有时不时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她被撞到骨裂的元凶是床垫，那就更好了。
　　几个小医生虽然满脸认真地看周医生的手法，听他讲解，但是八卦的小眼神却是藏也藏不住，时不时瞟向姜南知。
　　终于处理到了尾声，周医生：“这个床垫啊，咳，这个有时候啊，所有的有重量的坚硬物品都是有致人受伤的可能性的，就像这个床垫。”
　　姜南知：“……”她，一定，要，打，投诉，电话！
　　“你们几个，回去好好复习今天这个病例，还有骨裂以后的处理，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就知道怎么处理了。”
　　几个小医生齐齐点头应是，小眼神还是停留在姜南知脸上。
　　恰在这个时候，姜南知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串陌生号码。
　　她想也没想就直接滑了接听，一边把手机放到耳边，一边坐着轮椅艰难向外溜。
　　过了急诊室门口，人群少了很多，只三三两两的病患绷着脸行色匆匆。周围一安静下来，话筒里的男声就变得格外清晰：“你好，是南苑家园16幢303室的姜小姐吗？”
　　这声音很干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倒是让姜南知惊了一下。
　　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额对，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您好，我是您对门新搬来的。我叫沈时予，听昨天帮忙搬家的工人说不小心撞到你了，我刚才去你家敲门，一直没人开。所以冒昧打个电话想问问你现在怎么样？撞的严重吗？”
　　姜南知看着石膏打得结结实实的腿，一脸平静地：“不严重。”就打了个石膏而已。
　　“啊，最好还是去医院看一下，你要是方便的话，我可以陪你去医院，这样我……大家都放心一点。”
　　“还好，不需要的。”毕竟人已经在医院接受完嘲讽了。
　　“这样……那……”
　　“不过你这床垫质量还挺好，”姜南知没忍住，还是开口阴阳了一句，心里默默腹诽：这质量好到都让人骨裂了，还研究啥武器啊，床垫公司把硬度做大做强再创辉煌比什么都实在。
　　话筒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是不太理解她的话。
　　姜南知后知后觉这话说的过于小气了。毕竟他并不知道自己家的床垫给人直接干成骨裂了，还诚心道歉。想想挺没劲的，她耐着性子补充道：“没什么，你不用……”
　　“你喜欢的话要不要我帮你买一张？”
　　姜南知：“……？”
　　姜南知的沉默让对面有点慌张，没一会儿，沈时予就乱七八糟地解释道：“啊不是，我不是，额，那个，你要是喜欢的话，要不我把链接给你？这床垫发货还挺快的……”
　　“……”挑衅！这绝对就是挑衅！
　　真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这么多年了，一向只有姜南知阴阳别人的份儿，今天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上门来挑衅的。
　　她沉着脸面无表情直接把电话挂了。
　　一直到艰难地拄着医院便利店临时买的两根塑料拐棍回到家楼下，拖着伤腿上楼，姜南知的怒火都没有被浇灭。一时觉得自己挂电话的行为还是有点过于善良了，就应该好好问候问候对面再挂的，一时又忍不住怪起自己平时营养没有补充到位，不然怎么能这么点背被张破床垫砸一下就骨裂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新邻居，怎么能这么欠呢？
　　什么叫给你买一张？
　　自己买的床垫都把人干骨裂了，还要□□地在姜南知残破的□□上反复横跳？
　　还什么床垫发货挺快？这是盯上她唯一的好腿了？
　　姜南知越想越生气，忍不住小声嘀咕：“真是不像话……咦？”
　　家门口的杂物已经全部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果篮。
　　深棕色的藤编篮子，里面放了两个带着日语标签的网纹瓜，几个巨大的金灿灿的芒果，还有蓝莓树莓莲雾这些放在间隙里溜缝儿，每一个水果看起来都新鲜可口得不像话，让人不由地开心起来。中间插着一张小卡片，还装饰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姜小姐你好，很抱歉工人搬运床垫撞到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一个果篮送给你，希望这件小事不要影响你的心情，祝开心。”
　　落款是304 沈时予。
　　很漂亮的一手硬笔字，用的还是瘦金体。看得出来是下苦功夫练过的，每个字的转钩撇捺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锋芒，形体清瘦，自带风骨。
　　曾经阮芳玲也逼她学过写字，可惜她年纪小，练了几年，一笔字还是比狗爬好不了多少，再加上实在不喜欢毛笔字，练个字经常把墨水弄的到处都是，慢慢的，阮芳玲的心思也就淡了。
　　只是她常念叨的那句“见字如见人”被姜南知一直记到了心里头。
　　这张卡片和这些水果一样的漂亮精致，更令人惊喜的是，里面还没有姜南知过敏的苹果。
　　姜南知是一个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的大度（自己认为的）新时代进步女性。
　　顿时，她就觉得早上的电话大约是她理解错了，毕竟这位新邻居，看起来做事还是非常体面敞亮的。
　　这字还写的这么好，一定是一个识大体善良的人……
　　这厢念头还没转完，她手欠把卡片翻了个面。
　　卡片的背面赫然写着床垫的品牌和型号，下面还贴心地附了一行小字：这是床垫的购买地址，希望你喜欢。
　　姜南知：“……”
　　喜欢？
　　你，到底，是哪只，眼睛，看到，我，想要，这个，破床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