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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盛夏(三) 姜南知已经 ...

  •   姜南知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快地跑过了,小小一段路跑得她气喘吁吁的。
      楼下停着一辆古旧的中型卡车,两个皮肤黝黑的工人正在一起折腾一张新床垫,上面包着的塑封膜吱吱作响,偶尔带出几声工人发力的喊拍声。
      听到姜南知大口喘着气跑过来,不由看向她,又看看她身后,这也,没人追着啊……
      “咳,那个,我饭前跑跑步,消食,”姜南知停下脚步,对上工人的眼神,自觉自己跑成这样有点奇怪,乱七八糟地解释了一句,话说出口才听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干笑了两声,也没理会工人善意的笑声,径直穿过大开的单元门上了楼。
      外公的房子买在这个单元的3楼,当初买的时候为了这个楼层还特意加了钱。那个年代的商品房没有电梯这么稀罕的东西,楼层和采光就是大家选房子最要紧的看点。
      一条1米多宽的水磨石楼梯,铁艺的扶手,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高档小区的配置了。这么多年过去,除了扶手有些生锈和轻微松动,楼梯有些洗不掉的脏污之外,并没有留下太多时间的痕迹。
      那时候的公摊面积远没有20多年后的楼盘那么离谱。一梯两户的设计,门对着门,中间的公摊面积堪堪几个平方,更多是为了上下楼方便,挨家挨户的都没有把东西放在门外的习惯,最多堆点来不及扔的垃圾或者是刚脱下来去去味儿的鞋子。
      今天的3楼平台倒是大变样了:几个封好的瓦楞纸箱整整齐齐,码的人高。几个拆开了的小箱子溜缝儿地怼在楼梯口,只留出了堪堪半条走路的空间。
      姜南知小心地从箱子旁错身上楼,目光撇到拆开的箱子放着的全是书,依稀能看到底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上头几本堆得比较凌乱。看起来主人收拾的很着急,大约是刚看过,随手就放在上面了。
      露出封面的基本清一色的全是英文原版,内容倒是乱的很,有名著,有画册,还有一本似乎是医学书。
      画册。
      姜南知脚步慢了点,不由多看了几眼,还是索罗拉的作品集,相对来说流传度远没有莫奈这些名家来的广。她有些吃惊,倒是没想到对门的新邻居还是个喜欢油画的。
      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才发现叠起来的大箱子后面还放了几幅油画框,有大有小,表面都用防尘布仔仔细细订了起来,四周还用几个看起来老旧些的木条加固了一圈。小的比较多,尺寸不统一,错落地排列着,唯一的一个大幅油画看起来包装更加用心,外面还包了一层泡沫纸,边角都没有损坏的痕迹。
      姜南知停下了脚步,心里有点痒痒的。好奇画的内容也好奇这位新来的邻居。
      这一停就忘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猝不及防被扛着床垫上来的工人撞了个正着。
      床垫比较大,看起来足工足料,而这足工足料的代价就是两个人扛着这床垫,腰都压弯了,只能看得到脚下一方地,没能看清上方直挺挺站着的姜南知。
      于是这床垫就顺势用翘起的一头狠狠给了姜南知一记后脑敲,还没来得及等她喊痛,两个工人倒是被惊得滑了手,在一片“哎呦喂”的呼声里,顺利让床垫滑到了地上。
      好巧不巧的,正好边缘的硬脚无比精准地砸在刚刚捂着后脑勺转过身来的姜南知小腿上,然后顺着楼梯的斜度滑了下去。
      嗯,中间还弹了两下,看起来这床垫的弹力果然是不错的。
      姜南知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摸着腿,和两个工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场面一时安静极了。
      最后还是站在最下手的工人擦着汗开了口:“那个,对不起啊小姐,我们没看到你站那儿,撞疼你了吧。”
      姜南知被撞的腿和脑袋痛的火辣辣的,又不肯示弱,努力稳住表情:“嗯,还好,你们小心些,这楼里住的老人比较多。”
      “实在对不起,这家主人搬家搬得急,我们公司的人都接别的单子去了,只有我们俩,所以……”
      姜南知点点头,想着这新邻居真是奇怪,这么着急搬家却还买了新床垫……
      两个工人见她表情平静,一只手一直揉着脑袋又连声对她道歉,等她转身利落地开门进去了才叹着气回去搬床垫。

      一进家门,姜南知就龇牙咧嘴地拉起宽松的裤脚,意料之中的红了一大片,在她白皙纤细的小腿上显得格外狰狞。
      这可不太好,冰箱里冻着的冰块早就已经用完了。
      她原地蹦了两下,小腿瞬间传来一阵疼痛,惊得她缓了半天。
      每天两点一线的,她也不跟人社交,这几年都没有什么受伤的机会,家里唯一的药箱还是2年前的双十一为了凑单买纸巾顺手带的。
      这还是第一次打开。
      姜南知吹了几下上面的灰尘,打开盖子。里面除了常见的几种感冒药和碘伏酒精这些,还有一瓶不知名的红花油,因为一直没用,上面的盖子有点漏气,里面的液体已经挥发了一部分。
      她随手抽了张纸巾抹了两把上面的盖子,然后一用力拧开了。
      刺鼻的红花油味道瞬间让人神清气爽,她捏着鼻子把红花油简单粗暴地往自己小腿上倒了一些,双倍的火辣——她可算是知道为什么电视剧里女主人公给男主人公擦药油的时候要那么小心翼翼了——是真疼啊……
      倒好红花油,她自觉这伤算是处理好了。把所有东西放归原位,一个人挪着步坐到老式麻质的弹簧沙发上。
      房间里太安静了。只有电视机旁边的时钟发出一点细微规律的摩擦声,这微弱的声响在这偌大的空间里显出一种难言的孤独。
      姜南知的思绪回到了刚才看到的画架,那副最大的尺寸和她放在阳台的空白画框如出一辙。
      想到这里,她的视线开始不再飘忽,而是精准地穿过木质移门,投向阳台。
      已经是夜晚7点多的光景,外面一片清冷的月光迎着树影,在阳台外婆娑作响,还有不知名的虫鸣,这盛夏的夜晚总是十分热闹的。
      只是阳台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把这热闹隔绝在外,一副巨大的空白油画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阳台的正中央,画架边放着早已干涸的颜料和干净的画笔。
      像一个被时间遗忘了的世界,藏着姜南知心里最深的遗憾。

      姜南知从牙牙学语开始就接触油画了,起因是自己的母亲阮芳玲曾经就是一个出色的油画家,如果不是当初毅然决然放弃前程嫁给姜慕,一门心思照顾他,照顾家庭,或许真的能成为一名很出色的油画家。毕竟张自尧先生曾经就在机缘巧合之下见过母亲的画,有意收她为徒,可惜这世界的走向从来都没有早知道。
      姜慕出身好,父辈赶上改革开放的时代红利,那代人特有的勤快兼之头脑灵活,在淘金的浪潮里很快就有了一席之地。等传给姜慕的时候,姜家的产业已经有了好几条不错的支线,除了在玻璃制造上的独门技术发展成了专业的流水线模式,在房地产和酒业上也有了不错的成绩。这一切并没有让姜慕止步,相反,他像是更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成天在外应酬,想方设法地拓展事业版图。
      从姜南知记事起,家里就常常只有阮芳玲和一个叫姜阿婆的佣人。她是姜慕的母亲派来照顾阮芳玲和姜南知的,说是照顾,更多大概是监视。
      姜家一向有些瞧不上阮芳玲,作为姜慕这个姜家新一代掌权人的妻子,她没有优越的足以相称的家世能够帮助姜慕开疆拓土;也没有八面玲珑的良好口才能帮着姜慕周旋于各种觥筹交错的交际场,她清高,不识时务,带着点孤芳自赏的傲气。
      而这傲气,是最让姜家瞧不顺眼的地方。
      姜南知小时候见过阮芳玲和姜阿婆争执,姜阿婆仗着背后有姜家家族撑腰,根本不把阮芳玲放在眼里,逼着她按照姜家的规矩做一个成熟懂事的姜太太。日复一日的争执里,阮芳玲越来越沉默,她唯一的消遣就是画画,只可惜,就连这点念想也很快就被姜慕毁掉了。
      那是一个和现在相似的盛夏,应酬回来的姜慕解着领带,摇摇晃晃走向书房。而书房里迎接他的,却不是阮芳玲的温柔小意。她认真地画着油画——正如他当初在人群里见到写生的她。
      长发随意扎成一束,身上还带着几点颜料,执着画笔的手纤瘦且有力,抿着唇认真地注视着画布,是那么恬淡却又迷人。
      这画面太美了,惊艳了姜慕的视线。
      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愤怒。
      他想起老丈人酒醉时总会说起,阮芳玲如果没有嫁给他,会是一个多么优秀的油画家。
      他想起阮芳玲每次画着画的时候是多么的专注而执着,那眼神热切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醒悟是自己囚住了她。
      愤怒放大了他的醉意,也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借口。
      他冲过去一把将画架和所有颜料都打翻在地,看着混成一团的颜料混着松节油刺鼻的味道,在阮芳玲错愕的目光里,他终于觉得,平静了。
      这之后,阮芳玲不再画画。像是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姜慕也不限制她教姜南知学油画。
      想到这里,姜南知又忍不住想问:所以爸爸,这是你后来领着只比我小两岁的私生子回家的理由吗……
      没有答案。
      所有人都早已经在这场莫名的较量里走得太远也太狼狈了,没有人能够平静地回过头再去多看一眼。
      良久,姜南知无声地叹了口气,一步步移到阳台边,拉上了那扇开着的木门。
      像是重新筑起的防线,把曾经那些温暖的又或痛苦到绝望的回忆关在外面。
      只有这样,她才能捡起破碎的自己,假装从来没破碎过那样喘息着苟活。
      大约是回忆太深刻,这一晚姜南知又在梦里重新见到了阮芳玲,她温温柔柔地笑着,在阳光下握着她的手,领她感受笔的温度,感受笔在画布上的感觉。
      梦里的松节油气味是那么真实,真实到她连醒来都需要勇气。

      第二天一大早,她是被自己的腿唤醒的,细密的麻痛仿佛有生命一样在她腿上蹦迪,疼的她一睁开眼睛不是先打哈欠,而是没忍住先叫了一声:“痛死我了。”
      她艰难地坐起身掀开被子,定睛一看,昨天还只是红的很狰狞的伤处已经毫不留情地肿了起来,红中泛青,架势很是骇人,看着能讹昨天那俩搬运工好几天的工资……
      正在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姜南知看都没看,顺手接起来。话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林一妍,她在电话那头很激动的样子:“南知你没事吧!我昨天梦到你凄凄惨惨地裹着一身破布头从山上掉下去了!吓死我了!”
      “……”真是不能盼着她点好吗?
      姜南知嘴角抽了抽,“你要是到城隍庙支个摊子去算命,我一定会去捧场的。”
      “……?”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没从山上摔下去,不过我昨天被一张飞来的床垫给砸了。”
      “……”
      “就,现在肿的像是要跟我闹分家了,也勉强能算是一种另类的应验吧……”
      “……”
      “不过,”姜南知慢悠悠地开口:“我可没有凄凄惨惨地裹着一身破布头哦,我穿着精致的成套睡衣。”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还是全棉的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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