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这就公主抱了啊 成何体统! ...
-
沈明决出了尚书府后,又沿着外头的痕迹找了几圈,但却没找到什么。
恰在此时,前路一行人缓步而来。秋景川正押着数名五花大绑的嫌疑人,赶赴镇抚司。望见为首的沈明决,他立刻驻足垂首,躬身行礼。
垂眼准备回话的间隙,秋景川的目光猝然扫过沈明决裸露的手腕。
那截肌肤冷白细腻,胜过寻常女子,腕间赫然套着一只精雕的粉色桃花银镯,是妥妥的闺阁女子饰物。
这般凶名滔天、手上染血的司礼监指挥使,偏生肌肤胜雪,容貌妖冶,还戴着一枚粉艳女镯。
秋景川心底一阵膈应嗤笑。
当真怪异至极,不男不女,不伦不类。这阴恻恻的阉人,偏生爱戴妇人的玩意儿,实在令人作呕。
沈明决倒是没注意自己的手镯子正被人在心里暗自骂了一通,只是淡淡道:“此乃何人?”
秋景川迅速敛尽杂念,恭声回话:“回指挥使,皆是形迹可疑的窃贼,属下就地拿下,带回司中审问。”
沈明决点点头,带着几个人就往镇抚司走。
路上,秋景川算是见识到了沈明决的好名声。
途经最是繁华喧闹的南门大街,此刻正是市井最热闹的时辰。往日里这条街车水马龙、摩肩接踵,叫卖人声络绎不绝,挤得水泄不通。
可今日,沈明决一行刚入街口,诡异的一幕骤然上演。
街边往来的百姓、摆摊的商贩、行路的旅人,但凡瞥见那道身影,皆是如遭雷击。
无人喧哗,无人敢多看,所有人下意识噤声低头,潮水般向两侧疯狂退避。
就好像沈明决身上有什么瘟疫一样,看的秋景川大开眼界,忍不住也放满了脚步,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一行人返回镇抚司,秋景川将抓捕的窃贼全数移交给指挥使沈明决了。奔波整日,他身心俱疲,本打算稍作歇息,便在诏狱门口伏案写移交文书。
谁知刚写完,幽深死寂的诏狱深处,骤然炸开一阵阵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凄厉刺耳,穿透厚重石壁,听得人头皮发麻。
锦衣卫甲吓了一跳:“妈呀,这是什么动静?听着也太瘆人了!”
锦衣卫乙眼皮都不抬:“淡定,习惯就好,那位阉人估计又开始了。”
锦衣卫丙咽了口唾沫,望着黑漆漆的狱门,眼底满是惊惧:“实在太惨了……沈大人这手段,未免也太过狠绝……”
锦衣卫甲跟着唏嘘:“说到底也是几条人命,这般酷刑伺候,当真没人能管管吗?”
锦衣卫乙瞬间脸色一变,厉声呵斥:“闭嘴!活腻歪了?敢议论指挥使,嫌自己脑袋挂得安稳?”
几人立刻噤声。
一旁执笔的秋景川听得清清楚楚,他嗤的一声冷哼,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不屑与讽刺:“狠?谁让人家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个权倾朝野的好干爹。你们若是有这般靠山,也能这般随心所欲。”
众人纷纷默然点头,深以为然。
恰在此时,远处有巡夜校尉缓步走过,几人瞬间敛了所有神色,立刻各司其职,装作认真当值的模样,不敢再多置一词。
狱内惨叫渐渐微弱,最终彻底归于死寂,只剩一缕血腥寒气沉沉漫溢。
诏狱刑堂之内,满地狼藉,血水渍湿青石地面。
沈明决端坐案前,拿起干净锦帕,慢条斯理擦拭指尖沾染的血污。他肤色本就白得近妖,沾了血色更显诡艳,腕间那枚粉艳桃花银镯轻轻晃动,温柔娇媚的饰物,与周遭修罗场景格格不入。
擦净双手,他随手将染血锦帕一抛。
锦帕轻飘飘落下,正盖在一旁早已被酷刑折磨得体无完肤、皮肉翻裂、几乎辨不出人形的主犯尸身之上。
沈明决眉眼清淡,无半分波澜,雌雄难辨的轻柔嗓音,在死寂刑堂里缓缓响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嘴硬到底,倒省了我再三盘问的功夫。”
他侧首看向身下属官,语气平淡慵懒,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一件琐事:“派人去一趟尚书府,告知白尚书,潜入他家外宅、行凶杀人的贼人,本官已经抓获处置。”
下属垂首躬身,不敢有半分迟疑:“属下遵命。”
堂下还跪着几名瑟瑟发抖的窃贼从犯,皆是底层小喽啰,早已被方才的酷刑吓得魂不附体,浑身瘫软如泥。
沈明决淡淡扫去一眼,目光凉薄至极。
方才严刑逼问之下,这些人始终畏畏缩缩,吐不出半点有用线索,皆是可有可无的废棋。
他薄唇轻启,淡淡道:“一群无用蝼蚁,留着浪费粮秣,也污了诏狱地方。尽数处置,只留一人活口,日后用来对口供、递证词即可。”
话音落定,毫无半分波澜。
手下校尉应声上前,动作利落干脆,无半分迟疑。
有人当场被吓破了胆,大喊求饶:“大人饶命!我知道别的!我有线索!”
沈明决挑了挑眉,一般这种时候的消息最真实,也最为关键,他不在意道:“你?呵,你能知道些什么?”
那小偷连忙说道:“大人饶命!半年前,有人曾经要我们这些人留意各家情况,钱财家底等等……”
沈明决不耐烦的打断:“你以为这种东西我会不知道?”
小偷连忙又说道:“大人饶命!实在是好奇,忍不住偷偷跟着他们,依稀听到,他们都是来自断鸿的!”
沈明决这回眉头终于是皱了起来:“断鸿?”
那小偷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连连点头:“对对对!他们说,这次事情过后,要回断鸿去!”
沈明决沉吟:“然后呢?”
小偷脑袋又摇得像拨浪鼓似的:“然后小人就不知道了……”
断鸿…
听起来像个地方,那这些人就是有意打探各位官员的钱财家底了?
感觉不像好人,但此事又像天方夜谭一般,说不定只是这小偷为了保命胡诌出来呢?
沈明决挥了挥手:“他,留着。其他的都按律法处理了吧。”
身后诏狱的狱卒领命拿起刑具,顿时哀嚎四起。沈明决却不愿多待,转身就离开了。
暮色彻底沉落,夜幕覆满整座京城。
镇抚司侧室之内,沈明决褪去那身染满血腥的官袍,换了一身素净常衣。白日杀伐审囚的戾气稍稍褪去,只余下他周身独有的清冷阴柔。
诸事了结,夜色已深,他便离了衙门,独自回府。
时值深冬,夜风凛冽如刀,刮得街巷空荡荡一片。往日热闹的夜市早已尽数散尽,寒街冷清萧瑟,沿街行人寥寥无几,连零星的摊贩也早早收摊避寒,四下唯有冷风穿巷的呜咽声。
沈明决缓步而行,本是寻常归路,可才走出数步,前方街口忽然围聚了一团人影。
层层叠叠的百姓围成一圈,压低声响指指点点,透着一股看热闹的诡异喧嚣,在死寂寒夜里格外扎眼。
沈明决狭长的眼睫微颤,心头莫名一紧,莫名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他抬步上前,越靠近,耳边细碎的议论声便越发清晰。
“看这样子,是被夫家、或是本家赶出来的?”
“可不是嘛!我听内里熟人传话,这姑娘是私偷外男、品行不端,被家里抓了正着,硬生生撵出来的!”
“啧啧,身为闺阁女子,这般不知廉耻,实在丢人现眼。”
“可你们看她穿得这般单薄,寒冬腊月露宿街头,这夜里这么冷,怕是要活活冻死在这里啊……”
流言蜚语刻薄如刀,一句句钻进耳中。
沈明决心底的慌乱骤然炸开,瞬间压过一身冷寂。
他再也顾不上平日的矜冷,长臂一伸,粗鲁地生生扒开围堵的人群,快步冲了进去。
人群散尽的一瞬,冰冷的青石地上,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倒伏在地。
是白九歌。
她衣衫凌乱,脊背浸透大片暗红血迹,染红了素色衣料,在惨白冬夜寒风里刺目至极。人早已无力支撑,静静倒在冰冷街头,一动不动,任由凛冽寒风肆意刮过身子。
人群被生生扒开的瞬间,所有嘈杂议论、指指点点,尽数被沈明决眼底骤然翻涌的戾气压得销声匿迹。
他平日审囚行刑、见惯血肉,从无半分动容,可此刻看着地上蜷缩单薄、满身血污的人,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连带胸腔里的戾气疯了似的往上窜。
怒火滔天,却不敢有半分莽撞。
白九歌脊背受杖,衣衫浸透血迹,浑身冻得瑟瑟发颤,小脸惨白如霜,唇瓣毫无血色,静静伏在地上,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这寒冬夜里。
沈明决蹲下身,褪去了半分阴戾,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谨慎,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碎了她。他小心翼翼托住她的脊背与膝弯,稳稳将人抱入怀中。
怀中人身骨极轻,冷得像一块寒冰,刺骨的凉意透过衣料,尽数贴在他心口。
方才那些路人刻薄的流言、尚书府无情驱逐的所作所为,一瞬间尽数窜入脑海。
这群庸人嘴碎恶毒,白家更是冷血绝情。
沈明决垂眸看着怀中人紧闭的眼,眼底翻涌着沉沉嗜血的怒意,周身寒气凛冽逼人,周遭看热闹的百姓被他慑人的气场吓得连连后退,无人再敢多嘴一句。
他一言不发,抱着白九歌转身便走,步履极稳。
夜色寒风呼啸刮来,吹乱她散乱的发丝,贴在苍白脸颊上。沈明决下意识抬手,替她挡住迎面的冷风,指尖触到她的额头,指尖一瞬滚烫。
是高烧。
寒冬深夜重伤露宿,衣衫单薄,血寒交加,终究是烧了起来。
怀中人无意识地蹙紧眉尖,单薄的身子微微发烫,又带着止不住的寒颤,呼吸微弱又细碎,听得人心头发紧。
沈明决心口又疼又闷。
他只是一个下午没见她。
他中午刚在白府见过她,那时她还好端端的,晚上就成了这副被遗弃的可怜模样。
他抱着人快步前行,直奔自己的沈府,全然不顾身后渐渐聚拢的目光。
堂堂镇抚司锦衣卫指挥使,阴煞狠绝、万人避让的人物,此刻小心翼翼怀抱着一个满身是伤的女子,姿态珍重,近乎护若珍宝。
不远处,一道青色身影跌跌撞撞狂奔而来,正是一路追来的扶影。
她方才被府中下人拦住耽搁片刻,好不容易挣脱追赶出来,远远看见街头人群,心就凉了半截。待看清被沈明决抱在怀里、奄奄一息的自家小姐时,扶影瞬间红了眼眶,又害怕又着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脚步踉跄,不敢大声喧哗惊扰到沈明决,惹得他不悦,又担心小姐,只能装着胆子死死跟在后方,默默地掉眼泪。
是她没用,没能护住小姐。
小姐受了板子、被赶出尚书府,冻在寒夜街头,她却姗姗来迟。
沈明决余光瞥见身后哭到浑身发抖的侍女,眸色微冷,却并未呵斥。
他知晓这丫头忠心耿耿,万般过错,皆不在她。
寒夜漫长,冷风刺骨。
沈明决收紧手臂,将怀中滚烫又冰凉的人稳稳护在怀中,脚步愈发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