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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挨打了 诬陷+一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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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穿过前院,走进正厅。厅堂陈设雅致规整,案上摆着清茶点心,白尚书抬手示意落座,待两人分主客坐定,仆役躬身奉上新茶,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二人,气氛看似平和,实则各有心思。
沈明决端起茶盏浅抿一口,随即放下,直入正题,语气公事公办:“白尚书,昨夜府中别院失窃,还出了人命,烦请详述经过。”
白尚书端着茶盏,神色淡然,漫不经心地开口:“唉,家门不幸,竟遇上这等歹人。昨夜贼人潜入城郊别院,伤了一名侍女,好在并未闹到主院来。”
他通篇只提侍女遇害、贼人闯入,半句不曾主动问及白九歌的状况,仿佛那位庶女只是别院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沈明决指尖在杯沿轻轻蹭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顺势追问:“听闻出事之地是二小姐白九歌的居所,不知白二小姐当时情形如何,可有受到惊吓,或是被贼人惊扰?”
这话一出,白尚书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随口摆了摆手:“她?无事。不过是个养在城西的庶女,今年冬天格外的冷,这才把她接到府中。她常年闭门不出,性子也闷,贼人许是没将她放在眼里,倒让她侥幸躲过了。”
语气里的轻慢毫不掩饰,全然没有半分对女儿的担忧。在他眼中,白九歌仿佛只是别院附属,生死安危都不值一提。
沈明决眸底微光稍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贼人闯入之时,院中守卫可有察觉?二小姐身边除了遇害的侍女,其余仆从是否护主周全?”
“不过一处偏隅小院,本就没安排多少人手。”白尚书不以为意地说道,“府里重心向来在前院与嫡出子女居所,那处地方平时也没人,白九歌从小也是住在城西的别院,只是今年冬天临时搬回来住。好在人没事便罢,一个侍女没了,再补一个就是,不必为此大动干戈。”
他话语轻飘,一条人命、女儿身处险地,在他看来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想着尽快把案子应付过去,免得牵扯出更多麻烦。
沈明决沉默片刻,喉间微哽,转瞬便压下情绪,声音依旧冷沉:“此案牵连采花贼,流窜作乱,隐患不小。还请尚书叮嘱府中上下,务必加强戒备,严加看管。”
白安敷衍地点头应着:“知晓了,稍后我便吩咐下去。说到底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闹不出大乱子,有劳沈大人费心追查贼人便是。”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女儿受惊之类的话,甚至连提都懒得多提几句。在这位工部尚书心里,嫡庶之分判若云泥,这位不受宠的庶女,从来都不在他的关切范围之内。
沈明决将对方的冷漠尽收眼底,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又很快松开。他不再围绕白九歌追问,转而梳理案情细节,逐一询问当晚值守、院落布局等事宜。
白安见状松了口气,越发随意地应答,只盼着这位煞神早些查完离开。他全然没有发现,对面之人看似专注查案,心神却大半悬在了那个被亲生父亲漠视、独自居于冷院的女子身上。
与白安问完案情经过,沈明决当即起身,辞却了主院的茶点款待:“不知在下可否前去事发现场查看?”
白尚书半点不留,自然是满口答应,随口指派了一名小厮引路,态度敷衍潦草,自始至终,没对自己这个受惊的庶女多说一句关切之言。
一路穿过主院层层琼楼绣阁、花木锦簇,景致陡然一换。
引路小厮在最西侧僻静的院落前停步,匆匆行礼后退开,不愿多待片刻。
沈明决抬步往前走。
这处别院并不脏乱,看得出来是有人日日勤扫打理的。地面青石干干净净,无枯枝烂叶,阶前无杂草丛生,窗沿、石案都擦拭得一尘不染,处处整洁规整,瞧得出居住之人极为自律,不肯让居所落得半分邋遢。
可干净归干净,处处都透着年久失修、勉强凑活的清贫破败。
院门木漆早已斑驳褪色,深浅不一的补丁痕迹随处可见,边角朽烂的木边被细细削平,勉强拼接固定。
不大的院子里,无一件新物,全是府中主院淘汰下来、修修补补再送来的旧货。
整座院子,干净整洁,却处处是将就。
冬日冷风吹过,掠过破旧的窗棂,带起一丝微凉的风。
廊下,白九歌静静坐在石凳上打理着一盆花。
她身姿本就纤细瘦小,在这满院旧修补痕的清冷庭院里,更显得单薄伶仃。身上一袭白粉色的布衣长裙,明明已经是寒冬时节了,她却穿得这般单薄。
沈明决的脚步轻轻一顿。
目光停在了白九歌的身上。
同知的脚步慢了几分,于是就拦住了要逃走的侍从,在不远处问着话。
趁着这片刻,沈明决走了进去。
诸多翻涌的心绪被他死死压在眼底,面上依旧是办案官员的冷淡平静,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收拢了一瞬,快得无从察觉。
白九歌早已闻声抬眸。
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转瞬即逝。而后礼数周全的匆匆起身行了个礼:“见过沈大人”
不等他开口,她已静静立好,等候问询。
沈明决敛尽所有私心杂念,开口时语调平直冷肃,完全是指挥使的官腔:“昨夜贼人潜入此院行凶,死者是你的贴身侍女?”
“回大人,正是民女的侍女小桃。”
他目光不经意掠过她被风吹得微拢的衣摆,看着那一身不足以御寒的薄衣,到底是没能忍住,开口道:“寒冬未过,别院寒凉,昨夜惊魂未定,为何不知添衣御寒?”
这句话似乎有些越界了。
可白九歌分毫未接。
她像是全然听不出话语里的异样温柔,刻意避开了这句私性质问,垂眸颔首,语气规整刻板,字字都是标准供词,滴水不漏:“回大人。昨夜子时贼人翻墙入院,侍女察觉异动上前阻拦,不幸遇害。民女当时居于内室,藏于床底,未曾直面凶徒,人身安然,并无损伤。院内一切情形,便是如此。”
她态度端正、公事公办,是标准的良家女子见陌生人的样子。
两人静静对立,片刻,再无半分私语。
气氛实在是有些尴尬,不远处同知似乎也问完了话,一路小跑着往这边来。
白九歌也后退一步,和他保持距离。扶影也注意到了这边,快步走来。
同知轻微点头当做打招呼,然后道:“指挥使大人,这边差不多都了解了,没什么问题应当就可以走了。”
白九歌立刻接住话头,行礼:“恭送二位大人。”
沈明决的脸色有些难看,半晌一言不发的转身就离开了。
扶影呆呆的看着那人离去,半晌压低声音:“这大人真是轻浮,刚才怎么离小姐那么近?”
白九歌无奈一笑:“算了,回去整理些衣裳送到城西的宅子去吧。”
扶影点头,二话不说又像一阵风似的跑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白九歌则是留在原地,她看了看这处破旧的宅院,又看着沈明决离开的方向,这几天事情繁多,一时间竟然有些失神了。
许久,她才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屋。
谁成想,还没等她进屋,便有管事匆匆来传,说父亲白尚书唤她即刻过去问话,语气肃穆,半点不容耽搁。
她心中隐约有数,定然是宅院闹出人命、引来官府查探的事。
踏入灯火通明的大堂,暖意裹挟着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正位上端坐着当朝工部尚书白安,一身常服面色沉厉,眉眼间满是愠怒,周身气场冷肃得让人不敢直视。
左侧坐着继母王氏,一手端着茶盏,眉眼噙着似有若无的讥讽,眼底藏着满心的算计与不满。
王氏身侧立着的,正是白九歌的嫡姐白夏兰,一身温婉素雅的罗裙,垂着眉眼,看似温顺安分,余光却悄悄落在白九歌身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白九歌依礼缓步上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浅平稳:“女儿见过父亲、母亲、姐姐。”
话音刚落,上座的白安便猛地将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清脆的撞击声骤然炸开,打破了满堂死寂。
“你可知错?”白尚书沉声开口,嗓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字字冷硬,“你回府暂住不过数日,好好一处宅院,偏偏在你住着的时候招了窃贼,闹出人命官司,惊动官府前来查探!白九歌,你可知你此举,极有可能坏了我白家清誉,连累为父的官声!”
王氏当即放下茶盏,接过话头,语气阴阳怪气,句句带着苛责:“老爷说得没错。九歌,你自小性子孤僻,不爱待在府中,我们念你清净,特意允你搬去外宅暂住,从未苛待半分。可你倒好,一回来就惹出这般滔天大祸!好好的宅子,安稳的日子,旁人住着岁岁平安,偏偏你一住就出事,闹出人命风波,引得衙门大人频频登门,满城都要看咱们白家的笑话!”
白夏兰适时轻轻上前一步,柔声劝慰,看似劝解,实则句句拱火:“父亲、母亲息怒,妹妹许是在外独居无人管束,一时失了分寸。只是此事太过蹊跷,好好的宅院围墙坚固,素来平安无事,窃贼怎会偏偏精准潜入?还闹出这般乱子,实在让人费解。”
这话如一根引线,彻底点燃了白尚书心底的疑虑。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在白九歌身上,语气骤然冷厉逼人:“本官听闻,偏院围墙之上,凭空多出一个大洞!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氏立刻趁热打铁,步步紧逼,眼神刻薄地打量着白九歌,字字诛心:“是啊!好好的围墙完好无损,偏偏你住的后院多出一个墙洞!若非你刻意为之,难不成是贼人提前算好位置?九歌,你老实交代,这墙洞,是不是你亲手挖的?!”
话音落下,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龌龊又难堪。
王氏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话语污秽尖锐,直指人心:“好好的闺阁女子,独居外宅。现在回府了竟然还暗中挖通院墙,私开暗道——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借着夜深人静,私会外男,偷养野汉,才故意挖了这洞口方便往来?!今日的窃贼、人命风波,是不是你私相授受,惹来的风月祸事?!”
这番话极尽不堪,硬生生将一桩人命窃案,扭曲成了女子私通的丑闻。
白夏兰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起,唇角压着一抹隐秘的笑意,依旧装作温婉担忧的模样,轻声道:“妹妹,你切莫隐瞒,若是一时糊涂犯错,如实告知父亲母亲,家人尚可护你周全。可若是执意狡辩,坐实了罪名,往后你在京城、在世家圈子里,便再无立足之地了。”
白安脸色铁青,看着立在堂中从容平静的白九歌,更是恨极,厉声呵斥:“开口!到底是不是!墙洞因何而来?是不是你不知廉耻,私会外人,才惹出这一身事端!今日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本官定要家法处置,好好教教你何为礼教规矩!”
满堂责难扑面而来,倒是叫人喘不过气来。
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眸光清泠,沉静地扫过盛怒的白安、阴阳怪气的王氏,还有假意温婉、暗藏歹心的白夏兰。
她唇瓣轻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掷地有声:“父亲问我错在何处,女儿敢问,我究竟错在哪里?”
她身形笔直立于堂中,不卑不亢,丝毫没有寻常闺阁女子被问责的惶恐怯懦。
“偏院闹贼、生出人命,是歹人作恶行凶,官府早已登门查证,始末缘由清清楚楚。贼人入室劫掠,祸首是亡命之徒,并非女儿招灾惹祸。怎么旁人作恶,反倒要受害者担责,背上污名了?”
王氏脸色一沉,当即厉声打断:“你还敢狡辩!若你安分守己,怎会偏偏出事!还有墙上的洞口,你如何解释!”
白九歌淡淡回眸,目光落于王氏身上,唇间勾起一抹浅凉的笑意,言辞犀利,句句戳破漏洞。
“母亲说得可笑。那墙洞边缘粗糙参差,土石剥落凌乱,分明是外力粗暴凿开,绝非精细修整的暗道。女儿若真如母亲所言私会外男,刻意留路,怎会挖得如此丑陋张扬,生怕旁人看不出破绽?”
她喘了一口气,继续道:“再说了,若真的私会外男,城西宅院岂不是最佳去处?何必非要在戒备森严,人来人往的尚书府中?”
她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白尚书,继续从容辩驳道:“父亲身居工部,日日经手土木营建,阅墙无数,竟看不出是贼人盗洞,反倒听信无端揣测,疑心自家女儿私通外人?”
一句话,堵得白安语塞。
紧接着,白九歌目光轻轻扫过一旁神色僵硬的白夏兰,语气添了几分微凉的讥讽:“姐姐方才说我无人管束、失了分寸。要不我给你讲讲我为何从小就会搬去城西宅子?——”
白尚书直接抬手将茶盏狠狠的摔在白九歌脚下:“闭嘴!”
白九歌一顿,火上浇油:“父亲放心,女儿明白。断鸿之事女儿谁也不会说的。”
白夏兰攥紧衣袖,脸上的温顺伪装险些绷不住,眼底满是错愕——她从未见过素来淡然寡言的白九歌,口舌这般凌厉,字字诛心,让人无从辩驳。
可道理再通透,辩驳再有力,终究抵不过白安心底的偏私与迁怒。
他本就因官府登门、官场颜面受损满心郁结,压根无心深究真相,只想要一个可以泄愤、可以堵外人悠悠众口的结果。白九歌字字句句的据理力争,在他眼中,非但不是清白佐证,反倒成了顶撞长辈、不知恭顺的放肆。
白安猛地一拍桌案,怒火再度翻涌,压过所有理智。
“伶牙俐齿,强词夺理!”他怒目圆睁,声色俱厉,“事因你而起,祸由你而生!若非你独居在外、疏于防范,何至于引贼入室、闹出人命,让白家沦为京中笑柄!纵然盗洞是贼人所为,你失察守院、惹出事端,便是大错!”
白九歌微微一怔,片刻就垂下了眼眸。
她早该想到的。从始至终,这里没一个是她的家人。若不是冬天快在城西宅子里冻死了,打死她也不会回来。
王氏立刻见缝插针,泪眼婆娑地添火:“老爷!她就是太倔犟,不知悔改!今日若不惩戒,日后更是无法无天!”
白安心意已决,冷硬下令:“来人!取家法!”
两侧立着的仆妇应声上前,不敢耽搁半分。
白九歌没有再辩解一句。
多说已经无益了。
她一个女子,被几个仆妇拖到院中,尚书府里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一瞬间,羞愧难当。
可沉重的木板不会管她,只是重重落下,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击打声在寂静的大堂中骤然响起,穿透衣物,刺骨的疼痛顺着脊背蔓延开来,灼烧着皮肉。
她脊背绷得笔直,死死咬住下唇,一声痛哼未出,一滴眼泪未落。脊背很快被打得泛红渗血,衣衫沾了细碎血痕,狼狈不堪。
白夏兰立在一旁,垂着眼,掩去眼底隐秘的快意。
整整二十板子落下,仆妇停手之时,白九歌身形微微晃动,双腿发麻,脊背火辣辣的剧痛席卷全身,跪都跪不稳了。
扶影一直守在院子里,见状彻底慌了神,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冲了过去扶住了白九歌。
白安看着她这副软硬不吃、绝不服软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盛,厌恶道:“少拿断鸿要挟我。你性子桀骜,不知恭顺,留你在府中,迟早再生祸端,败坏门风!既然你偏爱城西外宅,那你便永远待在那里!”
“即日起,搬出尚书府,回城西宅院闭门思过!无我传令,永世不得踏回主府半步!”
从古至今,从未见过哪家女子被人这样羞辱驱赶。
冰冷的话语,彻底斩断了她与这座富丽堂皇尚书府的最后一丝牵连。
王氏心中大喜,面上却假意规劝:“老爷三思啊,九歌身子娇弱,这般赶出去未免太过……”
“不必多言!”白安冷声打断。
无人再敢多劝。
白九歌缓缓抬起眼,苍白的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只剩一片彻骨的平静。
她微微颔首,声音略带沙哑,却依旧坦荡:“女儿,领命。”
不必留恋,不必不舍。
这看似尊贵锦绣的尚书府,从来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从来没有半分温情。
她转过身,脊背带伤,步履缓慢却坚定,一步一步走出灯火璀璨的大堂,走出这座冰冷虚伪的尚书府邸。
夜色沉沉,晚风凛冽,吹起她的衣袂,也吹散了她对这家人最后一丝微薄期许。
府门在她身后重重闭合,她就这样被赶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