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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乌 ...

  •   乌云仿佛要坠下来,窗外噼里啪啦的声音好似海潮来袭,许冬忍萌发恐惧之意。

      听了舒寰姐的建议,许冬忍点击好友通过,本着友好的态度,许冬忍先发了‘晚上好’的表情包。

      对面一直没回消息。

      许冬忍想着对面可能在忙或者已经睡了,便关上手机扔到一边。

      暴雨持续不停。许冬忍坐在地上抱臂蜷缩,少时的梅雨循环往复,像是被困在腐烂的躯体里永远走不出来。

      她总是喜欢孤单。

      她的心脏空洞,仿佛无法感受跳动。

      她的后背在一遍遍被抽打。

      她的膝盖跪在雨水中起不来,每当雨季来临就泛疼。

      她的四肢是捏造的,是木偶的一部分悬于半空,关节处用丝线连接,只有丝线牵动木偶才有生命。

      她的脖子缠绕玫瑰的尖刺。

      许冬忍食指含在嘴里死死咬住,连带着眉眼都在发颤。窗外的风雨刮过梧桐的枝叶发出尖利而粗粝的啸叫,电闪雷鸣。

      正当闪电划过,许冬忍猛地起身开门冲出去,外面雷雨交织,许冬忍连伞都没带就往外跑。幸好暴雨天村里人都躲在家里,要不然还以为许冬忍鬼上身,疯了。

      许冬忍往村里垃圾场跑,也是她今天早上扔掉画稿的地方,许冬忍后悔了。雨水纵横交错打在许冬忍身上也全然不顾,掀翻垃圾桶跪在地上翻。

      许冬忍家庭条件不好,舍不得花钱买女孩子喜欢的洋娃娃。从小跟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没什么娱乐活动,村里同龄的小孩就萱萱和笑笑,笑笑跟着父母在城里生活,上小学因为户口的原因才回到村里,萱萱被父母送去上各种兴趣班。所以也没人跟许冬忍玩,就跟着爷爷奶奶在地里除草。

      休息的时候,就拿木枝在地里乱画。上学之后,买了纸笔就在纸上画。这算是许冬忍唯一的娱乐活动,奶奶嫌许冬忍浪费纸,许冬忍就在角落偷偷画。

      早上扔垃圾的多,加上用塑料袋装着,雨水还没有渗进去。窸窸窣窣的声音,许老三听到开门的声音就趴在窗台上望,看见许冬忍跟个落汤鸡似的从外面跑回来,开窗抬头:“下雨天你往外跑什么,手里抱着什么垃圾?”

      许冬忍没答,回屋关门。

      “我问你话呢!”许老三腾地从床上跳起来,赤脚踩在地上,来到许冬忍房门前开门,拧了两下门把手没拧开,火气直接暴涨,握紧拳头砸门,“给我滚出来,你关什么门,在我家谁让你关门,想关门滚出去在自己家关去,把你养大有出息是不是,说你两句就不乐意,就顶嘴,你花谁的钱你在这顶嘴,一分钱也不往家里拿。”

      永远都是这两句,翻来覆去连个新词都没有,许冬忍都快听出茧子。

      一墙之隔,门外是父亲的骂声。门内许冬忍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房间湿热、沉闷、昏暗,身上淋湿的衣服怎么也脱不下来,黏在身上,慢慢变得发潮发霉,最后整个人裹在雾里。膝盖又传来难耐的酸痛,提醒着许冬忍她得到的所有的爱都是夹杂着钝感的痛。

      童年的创伤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

      这场潮湿会持续到所有死亡,凶手的死亡、受害者的死亡、间接者的死亡、旁观者的死亡、本人的死亡。死亡会裹挟着浓烈的温情与伤痛,或许到了盖棺定论那天,许冬忍都会执着于“父亲,你爱过我吗?”这个问题。

      许冬忍紧紧抱着从垃圾桶翻出来的画稿,只有这些画稿才能带给她安全感,可是父亲的谩骂声击碎了许冬忍所有的安全感。

      屋内起了雾,嘀嗒声在地面响起,不是雨水,是许冬忍的泪水。

      许冬忍哭了。

      泪水根本止不住,哭满了整张脸,但也不敢放声大哭。腐烂的心脏被开水烫,嘴巴被缝住,红肿的眼睛紧闭,连发抖的手都要藏起来,许冬忍好似脱了壳的蜗牛,软塌塌十分丑陋,又难堪的要命。

      许老三骂累了,回屋睡觉。许冬忍打开手机,点开‘王舒寰’的微信头像拨打过去。

      铃声持续了半秒,接通:“你好?”听筒传来的声音语调温和。

      “舒寰姐……”许冬一张嘴就委屈得不行,大有将所有的委屈诉说出来的架势,可临到嘴边只会呜呜咽咽,“舒寰姐我好恨呀,好讨厌自己,他又不要我了,他每天只会骂我,一遍遍告诉我这不是我的家,我不要结婚,我才不要婚姻和家庭,我讨厌一家人围在一张桌上吃饭……”

      雨已经下了快两个小时,屋内能听到雷声,还裹挟着咸湿的雨水,许冬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地面上的积水溅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地面撕裂一个大洞,越来越多的积水涌上来。

      瞬间,鼻腔闷热黏腻。许冬忍感觉自己的呼吸困难,耳边的手机一直没有传出声音,或许是许冬忍压根听不见,她的感官世界发生了扭曲。

      “舒寰姐……”

      “嗯?”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神明,在古老的小镇,好多寺庙,他们在庆祝,挥舞着刀剑刺向牛羊,流了好多好多血……血……”说到一半卡壳,紧接着许冬呼吸不顺畅,大口喘气。电话另一头好像听出不对劲,关切询问:“你没事吧?”

      许冬忍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乱飘,嘴唇抖得厉害,即便咬出血也害怕得无法控制,“我,我爸在打我……我躺在床上,他他他脱下皮带用尽力气往我身上抽,血流在了地上,我就在门外……不对!是二叔,是二叔在打我……”

      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听的人也听得云里雾里。许冬忍说着说着又哭起来,这次哭声渐大,哭得很用力,好像真的有人在打她。

      哭着哭着又开始胡说:“我在林里……舒寰姐,我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有人来了,他在追我,在打我,是哥哥不让我回家……爸爸!爸爸拿砖头砸他……坏哥哥吓跑了……”

      “嗯,坏哥哥吓跑了,你安全了。”手机另一头主人说话的声音放得极柔,对方在安抚许冬忍。

      “不对!”许冬忍突然激动打断。屋内下起了红雨,是血水,血水漫过许冬忍的脚踝,血水中冒出来经幡缠上许冬忍的小腿想把她拉进去,许冬忍感到害怕,说话的声音酸涩,“我上小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害怕,什么都害怕,不敢说话,没朋友,老师让我做自我介绍名字都念错了,全班都在嘲笑我,我的同学在欺负我,我的身体很疼,疼得晚上睡不着,直到我流血的伤口被爸爸发现……”

      许冬忍好像进入回忆的梦魇,她想起了好多小时候的事,小时候她最爱的就是爸爸,好多人都在欺负她,是爸爸挨个去找他们,把他们统统揍了一遍,揍的他们再也不敢欺负许冬忍。

      “爸爸发现我被欺负,当天拿着鞭子去学校,找到那个欺负我的人,把他狠狠打了一顿,从此再也没有同学敢在学校欺负我。”

      许冬忍停下啃咬手指,抓着手机急切询问,迫切想要对方回答自己心中想要的答案,“爸爸是爱的,是爱我的,你说!你说爸爸是最爱我的对不对。”

      手机对面的人没有因为许冬忍的不正常而被吓到,相反对方很平静,静静听着许冬忍哭着喊着,顺便在中间回答许冬忍的问题,“对,你爸爸是爱你的,爸爸最爱你。”语气温柔像在哄小孩。

      话音刚落,许冬忍就笑了,笑得嘲弄,“他才不爱我,我死了他都不会关心我。”

      许冬忍平躺在地上,手中的画稿随意朝天上一扔,随后落在血水里,沉默哭泣。

      外边正下着雨,屋内许冬忍哭着喊着闹着,许冬忍发病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也不知道手机对面的人是谁。就这么哭闹不止,直到累了,眼泪流干。

      手机听筒传来音乐的声音,无歌词,纯伴奏,是适合助眠的慢节奏。许冬忍睡不着,呼吸还夹杂着细微的呜咽声,手机另一头的人就伴着音乐安静陪着许冬忍。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打断这一刻的宁静。

      和许冬忍通话的人是夏叙言。今天刚加的微信,彼此连句话都没有说,当天晚上许冬忍就对着对方又哭又闹,庆幸的是许冬忍此刻不清醒,若是清醒过来,许冬忍绝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她将自己的脆弱与不堪展现出来。

      许冬忍讨厌同情,讨厌莫须有的关心,与其假惺惺关心自己,还不如将她当做一个陌生人完全忽视。

      梅雨时节的夏天,许冬忍认识了夏叙言,彼时,许冬忍只当是一个陌生的过客,哪怕在这个夏天聊过几天,许冬忍也没放在心上。

      许冬忍是不恋不婚主义。

      她从未想过和任何人有过牵连,也未想过在后来的某一天会和夏叙言有斩不断的联系。

      她现在只担心夏叙言会将今晚发生的事说出去,也怕舒寰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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