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他的文字》签酒

4、004 房

　　房间的窗户被风吹得呼啦响，玻璃下的投影只剩模糊轮廓，痛苦、不安的情绪要从雨幕弥漫出来。

　　许冬忍脚步踩在潮湿的泥地里，空气里飘着一股苦涩的湿意，风一吹，味道更浓了，原来是下雨了。

　　许冬忍站在屋檐下，雨落在老木屋的瓦片下，顺着瓦楞流下来打在许冬忍身上，许冬忍却好像感受不到雨水。

　　许冬忍好像得了魔怔似的，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东屋楼道的白炽灯泛着微弱的灯光，楼道两边摆着杂物，还有一辆摩托车。

　　许冬忍看着幼年的自己被父亲拖着要往外赶，小冬忍蹲在地上抱着摩托车车胎哭喊求饶。

　　许冬忍想起来了，是自己和父亲顶嘴要被赶出家门。奶奶呢？爷爷呢？谁来救救自己？

　　许冬忍想去推开父亲救小冬忍，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只能无助地看着，在心里嘶喊着。

　　许老三的力气很大，小冬忍已经被父亲拖出楼道，“我花钱把你养大，你长本事了，有本事就给我出去住，我看谁给你钱花，这是我盖的房子，我的家，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有本事就自己出去挣钱花，别赖在我建的房子里。”小冬忍被父亲扔出门外，紧接着关上大门回屋。

　　许冬忍记得那天晚上下的雨很大，小冬忍趴在大门上不停地敲门，“爸，你开门，我求你放我进去，爸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赶我出去，我不跟你吵架了，你放我进去我求你。”

　　小冬忍求了好久都没人开门。雨幕层层又叠叠，天空回响着沉闷的雷声，屋檐上的水珠急促下滑并坠荡，小冬忍哭不出来了，也喊不出来了，周围只有寂寥的水滴声。

　　门开了，是奶奶。

　　奶奶搂着浑身湿透发抖的小冬忍回她和老伴自己的屋，训斥：“那是你爸，你跟你爸吵吵什么，你爸本来脾气就不好，他挣钱养你你还跟他吵，真是一点都不孝顺。”

　　小冬忍听着。奶奶的训斥没有持续很久，说了几句上床睡觉，可小冬忍却睡不着，眼神空洞蜷缩在地上。

　　地上很凉，房间光线柔软黯淡。贴在身上的衣服黏腻、沉重、压抑，让人喘不过气，可一旦脱下来就会感觉寒冷、不安。许冬忍感觉自己好像生病了。

　　乌云彻底吞掉雨幕，屋内涌进来股咸腥潮湿的气息，小冬忍一闭眼，脑海就会浮现出光怪陆离的景象，淅淅沥沥的雨永远不会停，自己永远都会被抛弃。

　　雨落在自己身上，梦境中，许冬忍被自己父亲赶出家门，突然冒出的野狗在撕咬自己，陌生人持棍敲在自己身上，自己走在漫无目的的黑夜，无论怎么走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许冬忍从来都没有家，她只是短暂寄宿在这个房子里。

　　晚上的雨没有停，小冬忍也不敢睡。

　　睡梦中的许冬忍表情是扭曲的，混合着痛苦、绝望和挣扎，还会发出无声的哭泣或断断续续的呜咽。直到次日早晨雨停了，情况才好转。

　　“叮铃铃叮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许冬忍也醒过来。

　　许冬忍感觉自己身上有种疲惫和沉重感，关闭闹钟，坐在地上缓了一会才好些。起身踩在桌子上打开窗户朝外看，凹凸不平的地面积起一个个小水坑，路面呈现出湿润的大片灰褐色。看来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怪不得自己会做噩梦。

　　许冬忍拍了拍自己的头，看了一眼时间：上午7：06，到李哥庄坐公交40分钟，时间足够。

　　她从桌子上下来，又擦了擦桌子，走进厕所洗漱，收拾好之后卡着七点半出门，想着早到十分钟能给领导留个好印象，她太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出门之前看见地面散落的图稿，图稿因为自己压了一晚上的原因已经出现褶皱破损。许冬忍沉默，心在发疼，最终沉默着将图稿全部扔进垃圾袋带走。

　　村里垃圾桶就在公交车站牌左边，许冬忍先是扔掉垃圾袋再等车，等车的空闲时间拿出手机回消息。

　　舒寰姐昨晚又发了两条消息。

　　晚上23：26，舒寰姐：雨越下越大，估计今晚不能停，你是不是又睡不着？要不和我聊聊天，正好我在社团认识了个学弟，也是学动漫的，他打算自己创业，我介绍给你认识专业对口。

　　凌晨1：15，舒寰姐：你睡着了？……太好了，我也要睡了，祝你做个好梦，晚安。

　　……好梦！好梦没做成倒是做了个噩梦。

　　许冬忍回消息的速度因人而异，但舒寰姐的消息他向来是看到就立即回复，昨晚一直没回舒寰姐的消息，估计是以为自己睡着了。

　　公交车来了，许冬忍扫码上车，幸好今天是周末，要是工作日这个点公交车人满为患，别说座位，连转身的空当都没有。

　　许冬忍找了个座位坐下。

　　许冬忍：舒寰姐，我找到工作了，今天入职

　　还没等许冬忍离开聊天页面，舒寰姐就回消息了。王舒寰目前在读博，压力也很大，她这个专业的竞争激烈程度多到许冬忍无法想象，根本就不敢浪费一点时间，每天早醒晚睡，毕竟王舒寰也是从小山村走出来的，王舒寰对自己成功人生的野心绝对不许自己失败。

　　舒寰姐：真的？什么工作？

　　许冬忍停顿两秒回：药店店员，卖药的

　　回完消息关上手机，闭眼靠在座椅上。许冬忍胆怯了，她不知道舒寰姐会怎么说自己，其实许冬忍自己都羞于和别人说自己在药店工作。

　　不是职业拿不出手，而是感觉自己白读了4年书。二叔也这样说过，学了四年画画的最后找了个药店工作，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学医，许昌久一开始是反对许冬忍报动漫设计，认为这个专业毕业后没工作。

　　结果果然如二叔所言，许冬忍毕业即失业。

　　许冬忍也知道好院校好专业是加分项，能让人少走一半弯路。艺术这东西看天赋，她天赋不高，但学校还行，是一本。

　　当初，王舒寰问许冬忍要报什么专业的时候，许冬忍义无反顾填了动漫设计。

　　哪怕过去很多年，王舒寰依然记得当初许冬忍脸上的决绝。

　　王舒寰的房间比许冬忍房间大两倍，不像许冬忍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再加上一张桌子，剩下的空间一半都被家里的杂物占满。相反王舒寰的卧室干净明亮，是有颜色的，床铺是淡绿色，窗台摆着多肉植物，桌椅是浅粉色，地面是粉蓝色，墙面是大海主题，画着海底的生物，晚上开灯有种身处海洋世界的观感。

　　这是许冬忍第一次来舒寰姐的家里，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有点想落泪，站在门口也不敢随便乱动，王舒寰让许冬忍坐床上，许冬忍也不敢坐怕弄脏舒寰姐的床铺，椅子都只是坐个角。

　　王舒寰怕家里人误以为自己又熬夜刷题把他们引过来，只开了桌子上一盏灯，暖色调光束透过窗纱打在许冬忍脸上。王舒寰清晰看见许冬忍脸上的神情，没有笑，但也不似平常那般平静，眼底闪烁着泪光，声音带着穿透力，“我未来要当漫画家，一个大大的漫画家，大到能走出这里的漫画家。”

　　可上了大学，见得多了、了解得也多了之后，许冬忍才发现自己的梦想离自己有多远。网上画漫画的作者有很多，有天赋的作者更不在少数。

　　她自己只是茫茫人海中最不起眼的一粒沙子。

　　可若是问许冬忍后悔吗？许冬忍不后悔，再来一次，许冬忍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许冬忍喜欢生命属于自己的感觉。

　　叮！王舒寰回消息了。

　　舒寰姐：药店也挺好的，我之前暑假在药店打过两个月的工，算是个销售岗位，底薪不高主要看提成，不过……你要注意药品过期这件事，药品到期卖不出去需要你去承担

　　王舒寰没有去问为什么，也没有刨根问底，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给予参考。

　　许冬忍：嗯，我知道了

　　到站了，许冬忍收起手机下车。

　　许冬忍本专业和这个工作毫不相干，也没有从事过类似的工作经验，药店会安排7天的培训期，在这7天许冬忍背药品的功效背到吐。

　　药品的联合用药让许冬忍学怕了，就怕拿错药出问题。

　　培训室内，加上许冬忍一共九个新人，除了许冬忍一个新兵蛋子，其他的都是老人，年龄也比较偏大。

　　坐在最前排的阿姨看见许冬忍进来还有点不可置信，“小姑娘，你也是来上班的？”

　　许冬忍嗯了一声，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坐在许冬忍旁边的中年大姐碰了下她，好奇询问：“小姑娘，看着你挺年轻，多大了？”

　　许冬忍：“二十出头。”

　　中年大姐拍了大腿，“这么小？不上学？”

　　许冬忍：“刚毕业。”

　　中年大姐：“那怎么来这上班？”

　　许冬忍：“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闻言，中年大姐也泄气了，脸上也带着忧愁，“谁说不是，现在大环境都不好找工作，更何况咱这农村一个萝卜一个坑，我小侄女今年也毕业跟你差不多大，在家里面直哭找不到工作，这不上周去清河一个周内就找到工作了，要不说是城里，工作就是多，小姑娘你怎么不去？”

　　看得出中年大姐性格豪爽，能聊天，不想搭理都不行。许冬忍衣服盖住的手掌下意识又在抠手指，中年大姐还在等许冬忍的回答。

　　许冬忍：“明年去。”

　　“……怎么明年去？”中年大姐略带疑问，思考几秒说：“舍不得家里人？我跟你说小姑娘，留在咱这村里不会有大出息，就得出去才有出息，见见世面才不会跟我们这些中年妇女似的结婚生了孩子丢工作，你年轻得听姐的。”

　　许冬忍笑了两下，都不知道怎么接话，心里还在过着腹稿，中年大姐就一句接着一句，直接打乱许冬忍的思绪，好在这时店长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