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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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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是没有停。
雨声好像有种特别的魔力,滴答滴答,听着雨滴打在窗沿、落在屋檐的声响,细碎而绵长,有种想要昏睡的感觉。
瘦弱、轻飘、内在腐烂的躯壳不安蜷缩着,她在呜咽,她在发抖。冰冷的地板散发的寒气裹挟着她,她的感知变得缓慢、延迟,意识像浮在水面,轻飘飘的。
许冬忍做了个梦,梦中的场景回到了高中填志愿那天。
填志愿那天,班主任在班里开了个商讨会辅助同学们填志愿,她们班算是头一份,很少有老师负责到这一步,其他老师最多是在高考前严抓成绩。
许冬忍听到最后,在下午最后一班末班车之前离开。
班主任结合许冬忍的成绩还有自身性格和家庭情况,推荐许冬忍报师范。
许冬忍性格内敛,在校时就不爱和同学们聊天谈八卦,做事细心认真,看她上交的作业就知道,一板一眼,很适合做老师或者进编制。
医生也很适合,但许冬忍家庭经济这块不足以支撑她考博实习,学费这块负担太大。
其他合适的专业要不就是没钱没人脉,要不就是成绩达不到好的院校。综合下来,进师范是最优的选择。
但却不是许冬忍想要的选择。
回家的路上,正是黄昏。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下班徒步逛超市,玩手机等公交的低头族,马路上行驶的轿车一辆接着一辆。
这个点,堵车最厉害,许冬忍现在就堵在十字路口。
车窗半开,热风顺着窗户飘进来,吹得心头燥热。许冬忍又在不安地抠手指,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打腹稿。
到家后发现二叔和堂哥都在,堂哥许平君也就是二叔的独子,在机械厂工作,负责零件配送和运输,平时工作很忙,除了逢年过节平时几乎见不到。
但许平君和许冬忍兄妹关系甚好,许平君每次回家都会给许冬忍带东西,不是衣服就是家里舍不得给许冬忍买的甜品零食。
院子里挤满了人,许平君首先发现许冬忍回家,“妹妹回来了,给你买的草莓蛋糕在屋里。”
许冬忍仰头回了声,“哥,今天怎么回来了?工作不忙?”说完,低着头进院。许家院子去年还是泥地,今年才铺上的水泥,院子里还养着牛,许冬忍每次进院都要低着头看路以防踩到牛粪,特别是在雨天臭烘烘的,时间长了,低头走路就成了习惯。
可明明是烈日地面却升起水渍,只见许老三将杯中三分之一的白酒随意泼向地面,也不知道谁惹他了,脸臭得很,也不看人,直接将白酒泼到许冬忍的鞋上。
许冬忍也不在意。
“去哪了?这么晚回来?”许老三脸依旧很臭,说话的态度也夹杂着埋怨。
许冬忍:“学校老师讲报志愿。”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惹到许老三,本来收起的酒杯又拿出来重新倒酒。许老三嗜酒,偏偏酒量又不好,特别容易上头,一上头就犯浑。许冬忍最怕过年家里来客,但凡来客人许老三必定陪酒,每次都是喝上头,不是和人吵架说要砍死对方就是在家里发脾气砸门摔东西。
奶奶总说许冬忍是被抛弃的,在许冬忍8个月大的时候母亲就跑了,将许冬忍扔在马路上,要不是奶奶去的及时,说不定许冬忍就没了。
从此许冬忍的妈妈再也没回来,母亲的样貌、名字,许冬忍一概不知,家里连张照片都没有,就好像许冬忍人生中母亲这一栏本来就是空白。
村里的人逢人就说许冬忍可怜,她那亲生母亲就不是个东西,心得有多恨才舍得将女儿抛下自己跑了。
这些话许冬忍从小就听奶奶和村里的人话,并深信不疑,从心里就觉得这个未曾谋面的母亲是一个坏女人,抛弃自己亲生女儿不管的坏女人。
可随着许冬忍长大,面对这些讲述母亲抛弃女儿的话,她变得麻木、无所谓、怀疑,甚至觉得自己从小生活在一个骗局里。
母亲走了是事实,许冬忍从小没有见过母亲是事实,母亲从来没有回过家也是事实。
可许冬忍却觉得自己不是被抛弃的,母亲逃离出去了,母亲自由了,母亲只是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在这种压抑可悲,连家都谈不上的房子里,没有人不想逃出去。
母亲是一个逃出去的,父亲的第二任妻子是第二个逃出去的。
在许冬忍遥远的记忆里,父亲结过一次婚,许冬忍自己当时也处于不记事的年纪,只残留一些无法连贯的片段:新娘子进门、合照、奶奶让她去叫继母起床……再也没有了。
第二段婚姻好像只持续了几天就结束了,再然后就是单身至今。
许冬忍对这些很模糊,家里也没有任何痕迹表明这个房子曾经出现过另一个‘母亲’。
“填志愿也是白瞎,能包分配工作,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连个大学都考不上,人…人…人萱萱和笑笑不都考上清北了吗?毕业就能分配工作,就你最没出息。”许老三喝得迷瞪,表情都变得狰狞暴躁,是要闹事砸东西的前兆,许老三喝醉就这幅德行,话多、骂街、踹门上别人家闹事,有时候还会顺手拿走仓库的农具说要去弄死他们。
就是这份咄咄逼人的架势,许冬忍怀疑母亲就是被许老三天天喝酒喝走的。
也说不定是家暴。
要是自己身处大山,许冬忍都会怀疑母亲是被拐来的,只是有幸跑出去。
所以抛弃自己是母亲最好的选择。
许老三还在那喋喋不休,堂哥许平君看不下去,收了许老三的酒搀着他回屋,说:“妹妹,别听你爹瞎说,赶紧去吃蛋糕吧。”
许昌久在一旁附和:“你哥专门去超市给你买的知道你爱吃。”
“谢了二叔,”许冬忍笑了,想了一会,还是从口袋拿出那张老师总结的专业填报志愿表,上面院校、分数、专业、省份都一一标出来,适合同学根据自己的情况去筛选。许冬忍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一下,虽然没什么用,最后还是自己拿主意。但没想到二叔和堂哥今晚来家里,要是只有许老三,许冬忍就不拿出来了。
许冬忍瞥了一眼屋内,见没什么动静,抿了下唇开口:“我今晚要去填志愿,老师给我们整理了一个志愿填报表,二叔你看一下我选哪个专业好?”
许昌久愣了下,接过,“报志愿这事咱也不懂呀,老师没说让你报什么?”话虽然这样说,但许昌久还是认真看起来,“这老师好呀,工作轻松还有寒暑假,律师也不错,挣得多,我听说搞科技的也不错呀,有保障挣得也多。”
许冬忍静静听着,没反驳没打断,二叔说的那几个专业,自己根本考不上对应的院校。
许昌久见许冬忍没吭声,心里也打怵,怕自己乱说话耽误闺女考大学,赶紧招呼许平君出来,“小东出来,给你妹妹看看报哪个大学好。”
“知道了。”
许平君还没出来,屋内就响起许老三的吼声,“别忘看学费,学费太高的就不用上了,反正上了大学也不包分配工作,差不多就行。”
屋内的声音逐字逐句传到耳边,后背逐渐弯下来,好似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得许冬忍直不起腰,甚至出现了幻觉,自己无助地躺在泥地里,不知从哪冒出几只土狗撕咬自己,身上在流血、在疼。
“妹妹,妹妹。”
有人在叫自己,许冬忍寻声抬头看见的是堂哥担忧的神情,许昌久最厌烦许老三该说话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放,不该说话的时候一句好屁没有,直接堵回去:“你闭嘴吧,什么都不知道瞎说,你直接别让孩子上学跟着咱爸在地里吃苦,怪不得穷的连个空调都舍不得装,让孩子跟你吃苦。”
“砰!”屋内桌椅剧烈撞击的声音。
接下来,许冬忍不用猜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爹和她二叔会大吵一架,互相揭对方的短,再说一些老死不相往来的话,然后不欢而散,最后她二叔和堂哥生着气回家,在家里继续骂。
谁也不会念着许冬忍。
和预想中的一样,许老三狰狞着脸从屋内出来对着许昌久开骂,争吵声就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本就薄弱的亲情。许冬忍麻木起身离开院子,她对这些无端的争吵已经司空见惯。
走出院门都能听到屋内的糟乱,搅得许冬忍心里嗡嗡响。
“三金,这么晚去哪呀?”
许富强回来了,自从许冬忍奶奶去世之后家里显得更加冷清,之前许冬忍在外地上大学,许老三出门上班,家里就剩许富强一个老年人。
许富强身体好的时候还能下地打发时间,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医生明确警告许富强静养,许富强的心脏已经支持不住他高强度劳动,最好是在家静躺,偶尔出来散个步就行。
许富强不听也不信,他老人家根本在家闲不住,一个人闷在家会出事,所以该干嘛就干嘛,身体不舒服就吸氧,再不舒服就去诊所挂几天吊瓶,周而复始。
许富强在家没事就搬个板凳到处遛弯找人聊天,这不,刚遛弯回来就看见许冬忍出门。
“报志愿。”许冬忍言简意赅。
“报志愿?”许富强疑惑不解,“这么晚去哪报志愿?你白天干嘛?”
是呀?去哪报志愿?家里没电脑没手机怎么报志愿?
手机还是上大学之前二叔给买的,许老三压根不管。
许冬忍苦笑。
当初中考时也闹过这样的事,家里没有电脑,村里也没有网吧营业,像网上报名,打印准考证都需要去镇上解决。
许老三嫌麻烦,让许冬忍去大伯家借用电脑。许家三兄弟都住在西王村,相互住的也近,但走动可不多,更何况许冬忍和大伯家关系可不好。
许冬忍不肯去大伯家借电脑,许老三拖着都不肯去,为此挨了一顿批,许富强也跟着劝,询问原因,许冬忍什么都不肯说。
许老三火气上头后什么也不管,放话:“这学你爱上不上,不上就滚回来种地。”
最后,是同村发小萱萱帮忙网上报名,带着一起去镇上打印准考证。这次高考报名也是同班同学帮忙。
可眼下呢?该找谁帮忙?
晚上九点多,家家户户已经关灯准备睡觉,许冬忍实在没法厚着脸皮敲门,关键自己家里人都不在乎上心的事,凭什么要求邻居帮忙。
许冬忍从街口走到巷尾,心中的嗡响也逐渐平静,变得空洞,没了尖酸的诉苦,没了哭腔的嘶吼,没了委屈和不满。
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屋前屋后的树和竹子“沙沙”的声响。
街灯拉长人影,许冬忍走出巷尾,鞋跟与地面的接触声清脆。西王村建立在小山坡中,四周山连着树,树连着山,空气都带着土壤的香气。
村子对面两公里处还有一条宽将近10米的大河湾,深度不清楚,河水清澈,周围几个村会结伴来钓鱼,大部分村里的老人种地会来打水浇地。
所谓依山傍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是这样。
只不过村里的年轻人不爱种地都出门打工,剩余的老人也没几个劳动力,西王村的地就被征走建起工厂。
河流不再清澈,没了钓鱼的人,也没人再种地。
眼下,许冬忍坐在岸边遥望黑漆的湖面,这种不会被人打扰的柔软是许冬忍最喜欢的。
可没过多久,节拍器的响声再次在身后响起,直到一双黑色的小皮鞋停在眼前,许冬忍抬头:“舒寰姐?”
夏季的梅雨冗长且潮湿,朦胧的雨线中还有蝉鸣作伴。语文老师说雨季是最有诗意的天气,古人酷爱在雨天作诗,读起来唯美且有氛围。可许冬忍偏偏不喜欢。
许冬忍觉得雨天像包了层不透气的保鲜膜又闷又压抑,嘀嗒嘀嗒的雨点落在地上形成了锁链捆绑住许冬忍。
雨逐渐下大。许冬忍卧室的墙壁早已脱落出现裂纹,雨水好像飘了进来,地上的画稿全部被浸湿。湿气贴在许冬忍身上,地上的积水越来越多,漫过许冬忍的小腿、腰腹、胸膛。
许冬忍不安的情绪愈演愈烈,她感觉越来越冷,困住自己的锁链也越收越紧。她蜷缩成婴儿的形态紧紧抱住自己,明明身体感觉冷,额头和颈部却布满细密的汗珠,睡眠中的呼吸急促而不稳。
许冬忍的梦还在持续,她梦到高考填志愿发生的事,还梦到了舒寰姐,梦中的舒寰姐还是那么温柔,可为什么她看不到舒寰姐的脸。
她听见了下雨的声音。记忆中那天没有下雨,是舒寰姐邀请许冬忍去家里填志愿,舒寰姐是第一个知道许冬忍的梦想,王舒寰不赞成许冬忍报考动漫专业,但也支持。
她闻到舒寰姐身上的苦味,那是下雨天的味道。
许冬忍眼睫轻颤,身体也在抽搐,攥紧纸稿的手臂用力而苍白,舒寰姐消失了,她在梦境中徘徊走不出来。
雨下得越大,许冬忍身体抖得越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