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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景 “苏姑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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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宅在京城东南角。
温妩到京第二日醒来时,窗外已有车马声。
京城不比扬州,天色才亮,街上便热闹起来,挑担卖饼的、牵驴送菜的、赶早去衙门应卯的,声响隔着院墙一层层传进来。
小满端着热水进屋,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姑娘,外头好热闹。奴婢方才去门房取东西,听见街上有人卖蜜煎梅子,还有炸酥饼。”
温妩坐在妆台前,正将一支玉簪插入发间。镜中女子眉眼娇艳,因才睡醒,眼尾还带着些许水意。她抬手抿了抿唇脂,颜色压得浅,只留一点气色。
“想吃?”
小满眼睛一亮,又赶忙摇头:“姑娘过几日便要嫁进侯府了,今日还是待在宅子里妥当。”
温妩看了她一眼,笑道:“在宅子里待着,便能知道京城是什么模样?”
小满怔住。
温妩从妆奁里取出一顶帷帽,帽檐垂下皂纱,足够遮住半张脸。她初到京城,侯府只看见了苏宝音,京城却还未看清她。眼下婚期将近,正是最该出门的时候。
她要知道京城的格局,也要知道更多消息。要在侯府里活,总不能只靠府里丫鬟几句话。
小满捧着帷帽,犹豫道:“若苏家管事问起……”
“便说我去买些胭脂首饰。”温妩起身,披上浅色斗篷,“新嫁娘出门添妆,谁会拦?”
小满立刻笑开,手脚麻利地替她整理衣摆。
主仆二人从角门出府。
京城长街宽阔,铺面连着铺面,招牌高悬,酒旗在风里招展。
卖糖人的老汉支着竹架,手下糖线绕得飞快;胡饼铺子前围着几个人,炉中香气扑出,惹得小满频频回头;绸缎庄门前停着马车,丫鬟婆子簇拥着戴帷帽的女眷进去挑料子。
温妩隔着皂纱看着这一切,脚步放得缓缓。
小满捧着一包蜜煎梅子,吃得腮帮微鼓。
温妩瞧见,唇边多了点笑,语气温柔:“慢些,没人同你抢。”
小满忙把油纸包往她跟前递:“姑娘尝一个,酸甜的。”
温妩拈了一颗,梅子入口,酸意先漫开,很快又被蜜味压住。
她垂下眼,难得有一瞬放空。风吹动帷帽皂纱,街上人声在耳边来来去去。若不是京城里还有大仇未报,她倒真愿意只做个初到京城的商户女,在街上买一包蜜煎梅子,同小满闲逛到日暮。
前方茶楼传来一阵叫好声。
小满踮脚看去:“姑娘,里头说书呢。”
温妩抬眼,见茶楼二层临街,栏杆上挂着竹帘,门前小二正招呼客人。
这样的地方鱼龙混杂,最适合听消息。
“进去坐坐。”
茶楼里茶香浓,靠窗的位置已满。温妩挑了角落一张桌子,既能听见堂中说话,也不惹人留意。小满替她倒茶,眼睛还往说书先生那边瞟。
说书先生讲的是前朝旧案,惊堂木一拍,满堂人跟着吸气。旁边几桌客人喝了茶,话却没落在书上。
“听说了吗?户部又要清各地积欠,江南那边的盐课银子查得紧,几家大商户怕是要睡不着了。”
“盐课算什么。工部今年才麻烦,河工修缮拖了许久,圣上在朝上问了两回。李阁老门生多,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世?”
“慎言,慎言。李阁老如今还在内阁坐着呢。”
温妩端起茶盏,皂纱遮住她的眉眼。
工部。
李阁老。
她指腹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记下这几句话。
另一桌的妇人们说得更碎。
“周家姑娘前日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听说太后还赏了她一对玉镯。”
“周姑娘那样的出身,嫁进宣平侯府世子房里,也算门当户对。谢世子如今掌北镇抚司,圣眷正隆,周家这门亲事得意得很。”
“宣平侯府也奇怪。世子婚事这般体面,庶长子娶的却是江南商户女。”
“冲喜嘛。听说那位大公子病得厉害,官家女哪舍得送过去守活寡?商户女嫁进侯府,已算抬举了。”
小满听得脸色不大好,偷偷看温妩。
温妩仍捧着茶盏,指尖不见半分乱。
她这桩婚事,在京城人眼中已经有了定论。
苏家用女儿攀侯府,侯府用商户女冲喜,各取好处,没人管嫁进门的人愿不愿意。
若她真是苏宝音,此刻听见这些话,怕是要哭上一场。
可她又不是。
有人又道:“今早西市那边闹得厉害,听闻北镇抚司去抄了宋主事府。”
“宋主事?哪个宋主事?”
“前工部营缮清吏司那个。说是贪了修缮银,还私藏逆王旧信。北镇抚司出手,谁敢拦?”
“谢世子亲自去的?”
“多半是。听见街上有人说,绯衣腰牌,吓得宋家女眷当街昏过去。”
温妩手中的茶盏停了停。
工部的人被抄家,谢临川亲自去。
她昨日才在侯府见过那人,今日京城茶楼里已满是他的名字。
小满压着声音道:“姑娘,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温妩将杯中茶喝尽:“再坐半盏茶。”
半盏茶后,堂中说书换了新段子,茶客们的话也散到脂粉铺子和谁家纳妾去了。温妩起身,带着小满从侧门出去。
午后日光落在长街上,马车往来,茶楼外人声依旧热闹。
主仆二人沿着街边往苏宅方向走。小满手里还提着一包酥饼,方才听了抄家一事,兴致淡了许多,只紧紧跟着温妩。
街前忽然传来骚动。
行人潮水般往两侧退开,铺面掌柜忙着关半扇门,几个挑担小贩连担子都不要了,拎着衣摆躲到墙根。远处马蹄声混着甲叶碰撞声传来,压过了满街叫卖。
小满慌忙拉住温妩:“姑娘!”
温妩也停住步子。
北镇抚司的人从街口过来,绯衣皂靴,腰间佩刀。被查封的宅门大开,箱笼、书册、漆匣被一件件搬出来,女眷哭声隔着人群传到街上。门前有男人被按在地上,头发散乱,嘴里还在喊冤。
温妩隔着皂纱看见谢临川。
他坐在马上,绯色官服在日光下格外刺眼。手里握着马鞭,神色冷淡,像街边哭喊的人与他无关。
他身旁的校尉正捧着册子回话,谢临川听完,只抬了抬手。
几名锦衣卫立刻入宅搜查。
小满脸色发白:“姑娘,咱们绕路吧。”
温妩刚要应声,人群里猛地冲出一个男人。
那人衣衫破烂,脸上全是灰,被刀背砍过的肩膀渗着血。他跌跌撞撞扑出来,身后锦衣卫厉声喝止。人群惊叫着往后退,温妩被退开的人撞了一下,脚步未及避开,那逃奴已经扑到她面前。
“姑娘救我!姑娘救我!”
他一把攥住温妩裙角,满脸涕泪,抬头时眼中全是死到临头的惊恐。
温妩僵在原地。
帷帽皂纱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那人的手抖得厉害,指甲缝里都是泥。求救声钻进耳中,带着绝望的哭腔,眼前这人攥着她的裙摆,血腥气近在咫尺,她竟有一息没能动弹。
马蹄声停在身前。
谢临川翻身下马。
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响声清脆,周围的人却齐齐噤声。
逃奴攥着温妩裙摆,哭得更厉害:“大人饶命,奴才什么都没拿,奴才只是怕死……”
谢临川垂眼看他。
“私逃,冲撞官差,攀咬贵眷。”
他声音很低沉,像是阎王点卯,反正温妩听是如此。
逃奴瞳孔一缩,松开温妩裙摆,转身想爬走。刀光在日光里划过,温妩耳边响起小满短促的尖叫。
血溅到浅色衣裙上。
温妩眼前空了片刻。
街上有人倒吸一口气,很快又死死捂住嘴。那具身体倒在她脚边,血沿着青石缝蔓开,染上她的裙摆。皂纱被飞溅的血点沾污,垂在眼前,红得刺目。
小满已经呆住,手里的酥饼掉在地上,油纸散开,酥皮碎了一地。
谢临川收刀。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方才处置的只是一件挡路的物事。
他身后的校尉上前,将尸身拖开,又有人提水冲洗地面。宋家门内哭声更大,随即被锦衣卫喝止。
谢临川抬眼看向温妩,认出了她。
“苏姑娘没被吓破胆吧。”
帷帽皂纱贴在温妩脸侧,带着血腥气。她手脚发冷,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站不住。小满僵在旁边,身子抖得厉害,反倒成了她唯一能扶住的东西。
温妩抬手扯下帷帽。
皂纱带着血点落到地上。
她露出一张发白的脸。唇上胭脂还在,眼眶却红了,长睫也颤得厉害。
平日里练出来的柔顺全被这一地血冲散。她被逼到退无可退,连声音都带了颤。
“世子在街上杀人,还要问我怕不怕?这难道不可笑吗?”
谢临川看着她。
帷帽落地,眼尾通红,裙摆染血,整个人像被寒风逼到墙角,偏还要扬起一点爪子的小猫崽。
“他是逃奴。”
温妩攥紧小满的手臂,指尖几乎陷进去:“逃奴便不是人?”
周围几名锦衣卫脸色微变。
小满回过神来,吓得魂都要散了,忙扯温妩袖子:“姑娘……”
温妩已经开了口,便收不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说,也知道谢临川这样的人杀个逃奴根本不需向谁解释。
可方才那一幕太近,血还在她裙上,求救声还在耳边。
她讨厌极了他这副样子。
高高在上,慢条斯理,挥刀时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如果她的事情东窗事发,他可会一样一刀劈下?
她不敢想。
谢临川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又落到她攥着小满的手上。
“苏姑娘心善。”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全无夸赞的意思。
温妩扯了扯唇:“世子这样的人,自然不懂。”
高高在上的人怎会有兔死狐悲的哀痛。
谢临川眉梢微动。
她胆子倒比昨日更大。
商户女初入京城,还要嫁进侯府,今日就在长街上对自己未来小叔呛声。
若说她蠢,昨日廊下那几句话又不蠢。若说她聪明,此刻眼眶红着,手还在抖,偏要在他面前替一个逃奴说话。
有意思。
谢临川往前走了一步。
温妩下意识退了半步,膝弯发软,险些站不住。小满也吓得发僵,被她一抓,两个人都晃了一下。
谢临川停住,眼底浮出一点玩味。
“怕成这样,还敢顶嘴。”
温妩脸色更白,眼中水意被她硬生生压住。
“我只是一介商户女,不懂世子的规矩。若说错话,世子大可连我一并砍了,省得日后我进侯府,再叫您看着碍眼。”
小满险些哭出来:“姑娘!”
谢临川看了温妩片刻,忽而笑了一声。
那笑意带着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散漫。
他看惯了跪地求饶,哭嚎咒骂。眼前这个苏宝音,昨日还低眉顺眼地喊他世子,今日便被一地血激得失了分寸。
原来她这张温顺皮底下,藏的是这样一副脾气。
“苏姑娘若进了侯府还这般说话,兄长怕是要头疼。”
温妩不愿再看他。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撑不住。腿已经软得厉害,掌心也全是冷汗。她靠着小满,才勉强让自己没倒下去。
温妩弯身捡起地上的帷帽,指尖触到血点,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她将帷帽攥在手里,低声道:“小满,走。”
小满忙扶住她。
主仆二人从人群边挤出去。温妩走得很快,裙摆上的血迹随着步子晃动,背影怎么看都狼狈。小满几乎是被她拖着走,脸上泪都快掉出来,又不敢回头。
连跟谢临川行礼告别都忘了,看来是被吓狠了。
谢临川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浅色身影。
校尉上前,低声道:“大人,可要属下去查查苏姑娘今日为何出门?”
谢临川收回视线,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不必。”
校尉垂首退开。
街上血迹已经被人冲过,宋府门前的封条贴上,哭声被压进门里。谢临川重新上马,握着缰绳,看向温妩消失的街角。
被吓成那样,还敢同他呛声。
谢临川唇边多了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这是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