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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傲慢 “商户女, ...

  •   杏儿领着温妩绕过池边长廊,脚下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侯府东侧有一片竹林,竹影压在青砖上,风过时叶声细密。廊下悬着几盏素纱灯,白日里未点,灯穗垂着,连晃动的幅度都小。温妩随她走过月洞门,目光从门边婆子身上掠过,又落到不远处紧闭的院门。

      那门前没有守着多少人,门楣和铜环却擦得干净。来往丫鬟走到附近,脚步都会放缓,像是怕惊扰了里头的人。

      杏儿抱着木盆,压着嗓子道:“姑娘,那边便是二爷的院子。二爷少在府里住,院里人也不多,可府里上下都不敢怠慢。”

      温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二爷?”

      杏儿点点头:“便是世子。”

      小满跟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睁大了些。她初入侯府,方才只顾着记路,连这府里主子有几个都还没理清。听见世子二字,便忍不住往那院门多瞧了两眼。

      温妩未多问。

      这个人迟早要见,不急在一时。

      廊角那边传来脚步声。

      杏儿肩膀一紧,抱着木盆立刻退到一旁,头也压了下去。她退得太急,盆边碰到廊柱,发出一声闷响。小满还没反应过来,杏儿已经低低唤了一声。

      “世子。”

      温妩停住步子。

      修竹遮住半边天光,廊外风卷着枯叶贴地而过。月洞门后走来一人,一身绯色官服,玉带束腰,革靴踏过青砖。腰间悬着一枚北镇抚司腰牌,官袍上的飞鱼纹藏在暗影里,随着步伐浮出金线寒光。

      那人眉眼生得极冷。

      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眼尾略压,肤色因常年沉浸入衙署阴寒,显出几分冷白。官服颜色极盛,落在他身上,却不显艳,反衬得整个人如同刚从诏狱门前走出,身上带着刀口才有的阴冷。

      谢临川。

      宣平侯府世子,谢承彦的嫡弟。

      温妩脑中飞快将方才听来的消息对上眼前的人。

      谢临川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那眼神并无波澜,也无寻常男子见到美貌女子时的惊艳。

      他看她,从发髻到衣裙,从低垂的眼睫到袖口露出的半截腕骨,目光淡得近乎冷漠。

      温妩懂这种眼神。

      青楼里也常有这样的男人。白日里端着满身清贵,夜里进了楼,搂着姑娘喝酒听曲,手掌比谁都放肆。

      等出了门,衣袖一拂,又要嫌弃风月场脏。

      他们一边享用,一边鄙夷。

      虚伪又恶心。

      温妩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位世子大约从骨子里也看不上她。

      她心中那点厌恶一闪即收,面上已换成初见外男的怯。

      温妩低下头,屈膝行礼。

      “见过世子。”

      小满跟着行礼,动作慌张,险些踩住裙摆。

      谢临川停在几步之外。

      竹叶声从廊外漫进来,杏儿头垂得很低,连呼吸都屏住了。温妩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肩背微微收着,仿佛真被眼前人的气势压住。

      谢临川看着她,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低眉顺眼,声音含怯,连指尖都收在袖中,端的是拘谨。可方才那一瞬,她眼底有东西划过。

      嫌恶。

      很快。

      谢临川见过太多装出来的脸。

      诏狱、朝堂。眼前这位苏姑娘比那些人娇得多,藏东西的本事却不差。

      头一回见面,她为何厌他?

      谢临川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不屑。

      “苏姑娘?”

      温妩仍垂着眼:“正是。”

      “兄长方才带你游园?”

      “谢公子有事离开,我便让丫鬟杏儿带我认一认府中道路。”

      谢临川的目光扫过杏儿怀里的木盆。

      浆洗房的丫鬟,带着未来长嫂认路。

      他眼底浮出一点讥诮,语气仍淡:“商户女,果然不知规矩。”

      小满也紧张起来,抬眼看向温妩。

      温妩心中冷意更深,唇边仍留着柔顺的笑:“我初来乍到,不懂府中规矩。路上遇见杏儿,便请她带我走走。若有不妥,还请世子见谅。”

      谢临川看着她。

      这话听着低顺,可若他真计较,倒显得同一个刚入府的嫂嫂为难。

      “苏姑娘倒是会替人开脱。”

      温妩低眉道:“杏儿只是好心。”

      谢临川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苏家把人送来冲喜,倒送来一个有意思的。

      “侯府有侯府的地方。”谢临川道,“该去哪里,不该去哪里,苏姑娘早些学会,免得日后让人难堪。”

      温妩袖中指尖慢慢攥紧。

      明晃晃的敲打。

      他把她当成不安分的外来人,刚入府便四处打探,连客套都省得给。

      温妩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垂下。那一下极短,杏眼里带着一点被冒犯后的无措,更多情绪被压进眼底深处。

      “多谢世子提点。”

      谢临川听得出,她在忍。

      这让他心中那点疑惑更深。

      他不记得自己见过她。

      温妩也该没有机会见他。

      谢临川从她身边走过,飞鱼纹的衣角擦过廊风,带起一阵冷香。两个侍从跟着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杏儿许久才敢抬头,脸上血色还未回。

      “姑娘,方才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带姑娘走这边。”

      温妩扶了扶鬓边珠钗,语气温和:“与你无关。我让你带路,自然不怪你。”

      杏儿眼中露出感激。

      小满看着谢临川离开的方向,小声道:“姑娘,那位世子看着可吓人。”

      温妩没有接这话,只问杏儿:“世子平日在府中也这样?”

      杏儿把木盆往怀里抱了抱,声音放得更低:“世子在府中还好,但极重规矩。外头的人更怕他。”

      “外头?”

      杏儿看了看四周,见无人经过,才继续道:“姑娘刚入京,想必还不清楚。咱们侯府有从龙之功。圣上未登基前,世子便在身边做伴读。后来先帝驾崩传位,侯爷和世子都替圣上出过力。如今世子掌着北镇抚司,是圣上眼前最得用的人。”

      小满听得心惊:“北镇抚司?”

      杏儿点头:“那可是锦衣卫里最厉害的地方。京城里有些官老爷,听见世子的名字都要绕道走。”

      温妩脚步慢了些。

      谢临川竟是新帝伴读,又是北镇抚司指挥使。

      这样的人,难怪侯府下人提起他时连声音都压着。新帝身边的宠臣,手里握着诏狱和密案,又有侯府嫡子身份,确实有资格用方才那样的眼神看人。

      杏儿许是收了她的银子,话也多了些。

      “如今京中除去那些根基深的世家,最风光的勋贵人家里,咱们侯府也排得上号。老夫人常说,府里能有今日,是祖上积福,也是世子争气。周家姑娘同世子又有婚约,周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家都说这门婚事极好。”

      温妩听着,心里的疑云慢慢堆了起来。

      宣平侯府有从龙之功,谢临川又在新帝身边得用。如此煊赫的人家,要给庶长子冲喜,京城里低些门第的官家女未必求不到。侯府为何偏选江南商户苏家?

      苏升泰说得轻巧,说侯府要银钱,要江南便利。

      可这样的侯府,究竟缺什么,才会让谢承彦娶商户女?

      温妩走过长廊,指尖在袖中慢慢抚过腕上的玉镯。

      侯府比她想的更深。

      杏儿继续领路。

      侯府前院阔朗,正堂用来待客,廊柱漆色新,门前石阶打扫得干净。老夫人的院子在中轴偏北,种着几株古梅,窗下放着供佛用的铜炉。魏氏管家的地方在东侧,离回事处和库房近,来往婆子最多。谢承彦的院子临着园子,书房外竹影深深,门前小厮站得端正。

      温妩把这些一一记下。

      再往西走,两重院墙隔出一片清净。杏儿只敢远远指了指:“那边是世子的院子。姑娘日后若无事,最好别往那边去。”

      小满忙点头。

      温妩看着那处院墙,唇边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她刚入府,谢临川已因杏儿带路说了那样的话。若再露出探听之意,倒叫他更疑心。

      温妩将眼底那点盘算压下,随杏儿绕回园子。一路走下来,侯府构造在她心里慢慢清楚。主子院落、下人走道、库房方向、外院位置,像棋盘上的格子,一块块归了位。

      杏儿送她回客房前,又低声提醒:“姑娘,晚膳在老夫人院里用。刚刚春桃姐姐让我传话,老夫人要定婚礼的事。”

      温妩点头:“多谢你。”

      小满又塞了些碎银给杏儿。杏儿这回没推,行礼后抱着木盆走了。

      房门关上,小满长长出了口气。

      “姑娘,这侯府比苏家还吓人。”

      温妩坐到妆台前,抬手取下鬓边一支珠钗,放在掌心看了片刻。

      “苏家算什么。”

      小满一怔。

      温妩从镜中看着自己。她原以为侯府缺钱,苏家拿银子换门路,她披着苏宝音的身份借势入京,各取所需罢了。

      如今看来,这桩婚事不止银钱。

      “姑娘,晚膳要换衣裳吗?”小满问。

      温妩收回心思:“换浅藕色那身,钗少戴两支。”

      “为何?”

      温妩笑了笑:“老夫人喜欢知礼的姑娘,魏氏喜欢懂分寸的新妇。今日已经够惹眼了,晚膳便收一些。”

      小满听得半懂,忙去翻箱笼。

      铜镜里映出温妩的脸。

      这张脸今日惊了侯府几个人,也惹来谢临川那一眼审视。温妩抬指沾了一点胭脂,慢慢压在唇上。

      晚膳设在老夫人院里。

      廊下灯笼亮起时,温妩随丫鬟入席。老夫人坐在上首,魏氏在旁布菜,谢承彦也来了。他换了身浅色衣衫,脸色仍白,咳声较白日少些。谢临川坐在老夫人下首,已换下官服,穿一身玄色常服,眉眼依旧带着冷意。

      温妩上前行礼。

      老夫人笑着招她近前:“宝音,今日在府里走了一圈,可还习惯?”

      温妩低眉道:“府中处处有规矩,妾身怕自己笨,往后还要多向夫人和诸位嬷嬷学。”

      魏氏听了,笑意深了些:“肯学便好。侯府规矩多,慢慢来。”

      谢临川端着茶盏,眼也未抬。

      温妩余光扫过他,心里冷笑。方才在廊下还嫌她四处认路,如今在老夫人面前倒安静。世子爷这样的人,连敲打都挑地方,叫人想抓错处也抓不住。

      席间菜色精致,温妩吃得不多。老夫人问了她几句路上辛苦,魏氏问苏家嫁妆单子可有漏项,谢承彦偶尔低咳,谢临川话极少。温妩一一答得温顺,恰到好处地把自己放在被安排的位置上。

      饭后,老夫人让人撤了席,提起婚礼的事。

      “我找了人看过日子,十日后便是吉期。既是冲喜,拖久了不好。苏家的嫁妆已经入库,喜房也该布置妥当了。”

      魏氏道:“母亲放心,我都吩咐下去了。承彦身子弱,拜堂那日仪程会简一些,免得他撑不住。”

      谢承彦起身行礼:“劳祖母和母亲费心。”

      老夫人看向温妩:“宝音,今日你先回苏家在京城的宅子。十日后,从苏宅出嫁。你远道而来,这几日好好养着,别多思。”

      温妩起身,规规矩矩行礼:“一切听老夫人安排。”

      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临川的目光这时才落到温妩身上。

      温妩知道他在看自己,却没有抬头。她只维持着柔顺姿态,睫毛低垂。

      这一眼很快移开。

      晚膳散后,侯府安排马车送温妩回苏家在京宅子。

      夜色沉下,侯府门前灯笼次第亮起。温妩扶着小满的手登车,衣裙扫过车辕,浅藕色裙摆在灯下铺开一瞬。她入车前回头看了眼侯府大门。

      朱漆门洞深深。

      小满跟着上车,压低声音道:“姑娘,十、十日后就要嫁进来了。”

      温妩坐在车中,抬手拨开一线帘缝。

      侯府灯火渐渐远去,长街车声传来。她看着那座高门在夜色里缩成一团暗影,心里那点疑惑与野心一起压下来。

      “嗯。”

      小满见她神色淡淡,又问:“姑娘方才见了世子,真不怕吗?”

      温妩放下帘子。

      “怕。”

      温妩靠在车壁上,唇边浮出一点笑。

      小满愣住,小姐怕还笑吗。

      马车往苏宅驶去。车轮压过青石板,声声传入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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