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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坏招 “此乃以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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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宅的门合上时,小满的手还在抖。
门房见主仆二人这副模样,惊得连话都没敢多问。
温妩裙摆上血迹未干,帷帽攥在手中,皂纱被血点染脏。小满脸白得吓人,扶着她进了内院,脚下几次打滑,险些同她一道摔在廊下。
温妩进屋后,先坐到桌边。
小满慌忙倒水,茶盏碰在壶口上,响了好几声。她越急越乱,半盏水洒在桌面,眼泪跟着滚下来。
“姑娘,奴婢该死,奴婢方才吓傻了,没护住姑娘。”
温妩接过茶盏,一口气喝了半杯。
水是温的,压不住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她把茶盏搁回桌上,指尖仍有些发麻。街上的刀光、逃奴攥住裙摆的手、血溅上帷帽的声响,一阵一阵往眼前扑。
“不怪你,去打水。”温妩闭了闭眼,“把这身衣裳换了。”
小满忙抹了泪,转身出去。
屏风后很快备好热水。温妩脱下染血的衣裙,血迹已经渗进浅色料子里,洗不干净了。
她看了一眼,心底那股寒意又冒上来。
谢临川。
这个人,她早晚要讨回来。
热水擦过指尖,温妩脸色慢慢回了些。小满替她换上素净衣裙,又把血衣包好,问是否要烧掉。
温妩坐在榻边,抬手拢了拢湿发:“先收起来。”
小满不解:“这么晦气的东西,姑娘还留着做什么?”
温妩看向窗外。
院中日影偏西,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街上的惊叫声已经隔得很远,可她心里没过去。
谢临川慢条斯理收刀的样子,仍历历在目。
“留着吧。”
小满咬了咬唇,不敢再劝。
温妩又喝了两盏水,胃里那点恶心才淡下去。她靠在软枕上,眼底的惊惧慢慢退开,街边茶楼里听到的话一条条浮上来。
户部清积欠,江南盐课银子查得紧。
工部河工修缮拖延,圣上在朝上问过。
李阁老门生多,压着朝中风声。
宋主事被抄,牵出营缮清吏司,北镇抚司亲自办案。
温妩指尖抵着眉心,细细想了一遍。
李璋坐在内阁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新帝才登基,手里正缺能用的人,也正想从那些老臣手中收权。
工部这些年账目不干净,河工、营造、矿冶,哪一项都能吃银子。
李璋若真护着下面的人,又在朝上压风声,便是在同新帝较劲。
谢临川今日抄宋主事府,未必只为一个宋主事。
宋主事是工部的人。
谢临川则是新帝的刀。
如今这把刀的刀锋既已碰到工部,李家能安稳到几时?
温妩垂下眼,指尖慢慢摩挲杯沿。她那个亲爹如今官拜工部侍郎,靠李家这棵大树乘凉多年。
李璋若被新帝盯上,他未必能全身而退。可眼下她只听到茶楼闲话,真假掺半,宋主事到底犯了什么事,工部里谁被牵连,全都不清楚。
报仇有望,但眼下还不能动。
她手里只有一个身份,筹码还远远不够。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满出去看了一眼,很快回来,脸色古怪:“姑娘,外头来了一位大夫,说是……说是世子派来的。”
温妩端茶的手顿住。
小满咽了咽口水:“来人说,今日长街上出了事,世子怕未来嫂嫂惊魂未定,落下毛病,特意请大夫来瞧瞧。”
温妩气笑了。
他在街上当着她的面砍了人,血溅了她一裙子,转头还送大夫过来。
话说得周全,礼数做得漂亮,倒像他多体贴这位未来嫂嫂。
小满小心问:“姑娘,要不要让门房打发了?”
温妩把茶盏放下,唇边笑意收得干净。
“不必,请进来。”
谢临川送来的人,她若不见,倒显得心虚,也让苏宅上下多猜。
她今日在街上顶撞了他,眼下正该把姿态放低些。
大夫很快被请进来。
来人年纪约五十,背着药箱,见了温妩便行礼。温妩隔着屏风伸出手腕。小满将帕子覆在她腕上,大夫搭脉片刻,问了几句是否心悸、头晕、胸闷,又开了安神汤。
“姑娘受了惊,夜里恐怕睡不踏实。煎一剂药服下,明日便能好些。”
温妩低声道谢,让小满包了诊金。
大夫收拾药箱时,随行的小厮站在门外,候着回话。温妩知道,这是等她给谢临川递话。
她坐在屏风后,声音放得柔,也带着几分受惊后的虚弱。
“劳烦回禀世子,今日长街上,我一时害怕,言辞失了分寸。世子大人大量,别同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商户女计较。大夫的事,也多谢世子。”
小厮在门外应声:“姑娘的话,小的必定带到。”
人走后,小满把药包放到桌上,气得眼睛都红了:“姑娘,他分明是故意吓您,还要您谢他。”
温妩拿起药包,看着纸上写的药名。
酸枣仁,茯神,远志,合欢皮。
安神用的。
谢临川这个人,傲慢,目中无人,但偏偏做事滴水不漏。旁人若只看后半截,怕还要夸一句世子体贴。
温妩将药包放回桌上,“日后还要进侯府,不能因一时气,把人得罪呀。”
小满闷声道:“可姑娘方才明明气得很。”
温妩抬眼看她:“气归气,小满,做事不能只看眼前。”
小满似懂非懂得点点头。
天色渐暗,安神汤在小炉上慢慢熬着,苦味从廊下飘进来。温妩坐到书案前,取出一张素笺。
谢临川那边要放低姿态,谢承彦这边也不能空着。
今日长街之事,她可以白受惊,也可以拿来做文章。
谢承彦是她未来夫婿,性子端方,又心有君子气。她受了惊,若不告诉他,倒显得生分。告诉得太直白,又像邀怜。
分寸要拿好。
温妩提笔,先写“谢公子”三字。
笔尖停了一息,又继续往下。
她在信中写,今日初到京城,一时贪看街市,带着小满出去添几样脂粉。归途中遇见北镇抚司办案,场面惊心,她从未见过那样的血腥,回宅后仍心口发慌。她怕自己失态,又怕扰了侯府长辈,只能写信同他说一声。
写到末尾,温妩添了一句。
京城景致繁华,来日若谢公子身子得闲,可否带我去湖边走走,也好让我少些怯意。
她放下笔,等墨迹晾干。
小满在旁看着,低声道:“姑娘真要约大公子游湖?”
“他爱静,也爱莲。”温妩把信折起,放入信封,“湖边比街上安静,话也好说。”
小满想起谢承彦昨日客气疏离的模样,有些没底:“大公子会应吗?”
温妩拿火漆封好信,递给她。
“会不会应,送了才知道。”
信送出去后,温妩喝了半碗安神汤。药很苦,她只皱了下眉,便放下碗。
夜里果然睡得不安生,梦里一会儿是母亲病榻前的手,一会儿是长街上飞溅的血。
天明时,小满端水进来,眼下也是青的。
“姑娘,谢家回信了。”
温妩坐起身,接过信。
信是谢承彦亲笔,字写得清秀端正。他先问她今日可好些,又说昨日之事他已听闻,长街惊险,叫她受惊了。末尾答应了游湖,说后日天气好,若她愿意,可去城南曲水湖走一走。
温妩看完,唇边微微一弯。
谢承彦果然吃这一套。
君子心软,最怕女子柔弱有礼、受了委屈还不肯惊动长辈。
她把惊惧递到他面前,又把分寸留足,他若连一句安抚都不给,便同他平日的端方不合。
此乃以退为进之计,哼哼。
小满凑过来看:“大公子应了?”
“应了。”
小满总算笑了:“那姑娘是不是能同大公子多说几句话了?”
温妩把信收进匣子:“能不能说得上,要看当天。”
消息午后便从侯府传了回来。
送信的婆子是魏氏院里的人,笑着说老夫人知道谢承彦要带苏姑娘游湖,很是高兴。
老夫人说,两人既要成婚,婚前见一面也好,免得拜堂时还生分。
只是谢承彦身子弱,出门人少了不妥。谢临川正好在府中,周云瑶姑娘也来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便做主,让他们一道去。
小满听完,脸上的笑僵住。
温妩坐在榻上,手中绣绷停了停。
婆子还在笑:“老夫人还说,世子和周姑娘也许久未一同出门了,正好借着游湖培养感情。苏姑娘只管安心,明日侯府会派马车来接。”
温妩垂眼,笑得柔顺:“劳嬷嬷跑一趟。请回禀老夫人,宝音听安排。”
婆子得了赏钱,欢欢喜喜走了。
门一关,小满立刻皱起脸:“姑娘,这可怎么办?本来是您约大公子,如今世子和周姑娘也要去。那位世子……”
她想起长街上的血,声音都低了下去。
温妩把绣绷放到桌上。
窗外日光落在她手背,指尖白净,指甲修得圆润。她看着那一点日影,脑中已经转过好几件事。
谢承彦应约,说明他对她尚有怜惜,哪怕这份怜惜不深,也能用。
周云瑶同行,正好看看她在谢承彦心中到底有多大分量,也能看清她同谢临川之间的感情。
谢临川也去,麻烦归麻烦,未必全是坏事。明日湖上再见,正好继续瞧瞧这位世子到底是怎样的人。
全摆到一处,反倒省了她一一去探。
小满见她不说话,更急:“姑娘?”
温妩抬起头,眼里浮出一点笑。
“衣裳挑浅些,首饰也别多。”
小满愣住:“姑娘还去?”
温妩伸手,慢慢将绣绷上的线理顺。
“去。”
她原以为要一件件拆开,如今人自己凑到了一处。
这样好的机会,为何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