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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代嫁 “那我就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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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妩在王妈妈身边长到十六岁。
琴棋书画,歌舞茶香,她样样都学。
王妈妈带着对温蘅娘的承诺,没有让她接客,却让她见尽客人的脸。
她躲在幕帘后面,轻轻掀起一角,旁边王妈妈指着客人教她。
哪位官人是真醉,哪位商人是假阔,哪位公子嘴上怜香惜玉,转身便能把身边女人卖了抵债。
温妩都看在眼里,她一点一点学。
王妈妈教她认识男人。
“男人来时,话说得再好听,也要看他把什么东西放到你手里。”
王妈妈坐在灯下,替她拨开算盘。
“银子、契书、铺子、人脉,这些才是真东西。心啊情啊,拿来哄人可以,拿来过日子,早晚得赔进去。”
温妩托着腮,指尖拨弄琴弦,笑得娇娇的:“若是碰上肯为我花银子,也肯为我办事的男人呢?”
王妈妈瞥她一眼:“用他。”
温妩又问:“若他待我好呢?”
王妈妈的手停了停,抬头看她:“阿妩,待你好的人也会变。男人今日能为你点灯,明日就能为旁人撑伞。你可以收他的好,别把命押上去。”
温妩低头笑了笑,没再问。
十六岁那年春末,苏升泰来了沉香阁。
他是江南有名的富商,做绸缎、香料、木材生意,铺子一路开到京城,家财万贯,最近其要将女儿嫁去京城的传闻,整个扬州已漫天说法。
苏升泰来时不似寻欢,身边只带了两个管事,坐在后院雅间里,要见王妈妈。
温妩原本在隔壁练琴。
丫鬟奉茶时,门开了一线。她从屏风后瞧见苏升泰的脸。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微胖,手上戴着玉扳指,眼神精明。
温妩一眼看出,他不是来听曲玩乐的。
王妈妈从雅间出来时,脸色难看。
“阿妩。”她站在廊下唤她,“你过来。”
温妩抱着琵琶过去,见王妈妈眼底压着火,便知今日的事不好办。她进了雅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苏升泰看见她,目光从她眉眼落到身段,又很快收回。
“不错。”他道。
温妩垂着眼,指尖压住琵琶弦。
王妈妈冷声道:“苏老爷慎言。”
苏升泰笑了笑:“王妈妈别恼。我今日来,是给她一条好路。”
温妩抬眼看他。
苏升泰喝了口茶,慢慢道出缘由。京城宣平侯府要给病弱庶长子谢承彦冲喜,选中了苏家的嫡长女苏宝音。
侯府要银钱,苏家要京中便利,这桩婚事原本是两家都满意的买卖。
可苏升泰舍不得真正的女儿去守活寡,更舍不得她嫁入一个侯府病榻边去受磋磨。
于是他想到了沉香阁里的温妩。
“我那心肝女儿自幼体弱养在别庄,外头见过她的人不多。”苏升泰看着温妩,语气放得和气,“你年岁相当,眉眼也有几分相似。只要好生教导几个月,入京后无人会疑。”
王妈妈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震出声响。
“苏升泰,你拿她当什么?你女儿金尊玉贵,我一手养大的姑娘便能送去冲喜?”
苏升泰脸上的笑淡了些。
“王妈妈,我也不是白要人。”他抬了抬手,管事将一只匣子放到桌上,打开后,里头是厚厚一叠银票和两张铺契,“她若答应,往后就是苏家嫡长女。侯府再败,也是京城勋贵。她留在扬州,能有什么前程?再说了,沉香阁这几年生意也不好了吧”
王妈妈一听,正想开口反驳,却被温妩安抚下来。
温妩看着那匣子,又看向苏升泰,她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难过与艳羡,为自己难过,也羡慕那个未曾谋面的苏宝音。
有的父亲能为女儿行此偷梁换柱之事,而有的父亲为了前程能抛弃妻女,何其讽刺。
“我要嫁的人,会死吗?”
苏升泰顿了顿:“病弱些,未必熬不过去。”
温妩笑了一下。
这话说得圆滑,里头藏着的意思她听得明白。
谢承彦多半命不长久,苏宝音嫁过去,很可能年纪轻轻守寡,困在侯府一辈子不得自由。
苏升泰舍不得亲生女儿,便来找她这个无根无底的风月场孤女。
王妈妈拉住温妩的手:“阿妩,这事不能应。京城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一个人进去,谁护得住你?”
温妩垂眼,看见王妈妈手背上的青筋与因为近期生意操劳而生的几抹白发。
屋里香炉烟气绕上来,她心里也想起另一座城。
母亲当年怀着她走过的京城,李家门前的朱红大门,那个靠女人赎身钱起身、又靠岳家入仕的男人。
如今的工部侍郎,齐通海。
他如今如日中天的岳父,内阁大学士李璋。
其女李婧雪。
这些名字在她心里压了多年。她留在扬州,顶多做一个被王妈妈护着的姑娘,日后拿着几间铺子过活。可她若去了京城,便能有为母亲报仇的机会。
温妩抬起头,望着苏升泰。
“我若答应,苏家要给我什么?”
王妈妈脸色一变:“阿妩!”
温妩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声音却清楚:“妈妈,我想听他说完。”
苏升泰眼底露出一点满意。
“嫁妆按苏家嫡女给。你入京后,只需守住苏宝音这个身份,替苏家在侯府站住脚。侯府若给苏家便利,你便传信回来。等事成,江南两间铺子归你,另有五千两银票”
温妩笑了笑:“苏老爷,去京城替你女儿冲喜,替苏家探路,还要替你瞒天过海。万一事情败露,我的性命可没有保障,两间铺子,五千两,买我的命有些便宜。”
苏升泰眯了眯眼,眼里再无轻视之意。
此女很聪明,一下子抓住了谈判的要点。
王妈妈看着温妩,眼神复杂,既心疼,又像在看一只终于学会伸爪的小兽。
温妩放下琵琶,抬手替自己倒了盏茶。
“我要苏家替我办三件事。第一,给我一份经得起查的身契和户籍,苏宝音这个身份不能有漏洞。第二,我进京之后,苏家在京城的铺子和管事,要听我调动。第三,王妈妈这里,苏家往后不得为难,要为沉香阁提供金银度过如今难关,还要替沉香阁挡一次官面上的麻烦。”
苏升泰脸上笑意收了。
“姑娘胃口不小。”
温妩捧着茶盏,杏眼弯起:“苏老爷若嫌我胃口大,可以把真正的苏姑娘送过去。宣平侯府庶长子病弱,京城路远,侯府规矩多,万一她受委屈,苏老爷也心疼。”
雅间里静了片刻。
苏升泰盯着她,半晌笑出声:“好。王妈妈教出来的人,果真不一样,只要你愿意去,我都满足。”
温妩盈盈一笑:“请苏老爷白纸黑字拟契后,再来沉香阁。”
王妈妈脸色很差,等苏升泰带人走后,反手关上门,回身便给了温妩一巴掌。
这一巴掌带着怒意,温妩脸偏过去,耳边嗡了一下。
王妈妈眼睛红了,声音发颤:“你疯了?京城是什么地方,你娘怎么回来的,你忘了?”
温妩抬手碰了碰脸,疼意烧起来,反倒让她心里安定。
“没忘。”
王妈妈气得指着她:“没忘你还敢去?”
温妩抬起眼,唇边还有一点笑,眼底却冷得清明。
“正因为没忘,我才要去。”
王妈妈怔住。
窗外天色暗下来,沉香阁前楼又响起丝竹声。笑声、酒声、男人的叫好声一层一层传进后院。
温妩站在这些声音里,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眼神却亮得逼人。
“妈妈,娘死前让我别学她。我记着呢。”她轻声道,“我不会像她一样把命交到男人手里,绝不,但她是我娘,血海深仇,我必须报,而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我为何不要!”
王妈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能骂出口。
温妩走到妆台前,拿起温蘅娘留下的那支旧玉簪。玉簪颜色温润,尾端有一道细小裂痕,是当年从京城带回来的旧物。她将簪子握在掌心,指腹沿着裂痕慢慢摩挲。
“苏宝音能进宣平侯府,温妩不能。”
她抬眼看着铜镜里那张娇俏明艳的脸,唇角一点点弯起。
“那我就先做苏宝音。”
王妈妈站在她身后,眼底终于落下泪来,她知道她挡不住,但又心疼不已。
几日后,苏家的嬷嬷进了沉香阁后院。
温妩开始学苏宝音的字迹、口音、童年趣事。
苏家的族谱、亲眷、铺子、庄田、人情往来,全都被一册册送到她面前。
她白日练字,夜里背人名,错一个字便自己划掉重写。指尖磨破了皮,她用帕子缠住接着写。
王妈妈在旁看着,几次想劝,最终都咽回去。
温妩没有再提害怕。
离开扬州那日,王妈妈只站在后门,替她拢好斗篷。
“阿妩,记住我的话。”王妈妈声音哑着,“报仇再重要,也别把自己赔进去。”
温妩笑着点头,眼尾微红。
“妈妈放心,我惜命。”
在我心中,你也是我娘。
这后半句,温妩没说,怕一说便走不了了。
马车起行时,扬州城还笼在晨雾里。温妩掀开车帘,远远看见沉香阁的灯还亮着。她知道王妈妈还站在门里看她。
车轮碾过青石路,一路往北。
温妩放下帘子,指尖按住袖中的玉簪。
她靠在车壁上,慢慢闭了眼。
从这一日起,扬州温妩死在风月场里,去京城的是江南苏家嫡长女苏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