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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苦果 “叫温妩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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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三月,画舫沿着瘦西湖慢慢行过,水面浮着灯影,岸边酒楼传来丝竹声。
沉香阁今日又满了座。
二楼珠帘半卷,楼下坐着盐商、布商、来扬州游玩的公子哥,也有几个穿青衫的读书人。席间金杯玉盏,酒香混着脂粉气,丫鬟捧着漆盘穿梭其间,盘中放满银锭、玉佩、香囊、南珠。
那些东西都不是拿来买酒的。
温蘅娘今夜要登台。
琴案摆在屏风前,案上焚着一炉鹅梨帐中香。香烟绕过湘妃竹帘,攀上她垂在肩侧的乌发。
温蘅娘穿一身月白绣兰裙,衣料素净,腰肢却生得极好。
她面上不施浓妆,只在唇上点了一点胭脂,抬眼时,满座喧闹便低下去。
有人为她一曲掷百金,也有人在醉后扬言要赎她出阁。
温蘅娘从不接这些话。
她卖艺,守身,收银钱时也笑,拒人时也笑,谁也摸不透她心里究竟看得上什么。
王妈妈坐在楼上雅间,拨着算盘珠子,听楼下又有人为温蘅娘争起来,眉心拧了拧。
“这些男人,酒喝多了,银子也嫌烫手。”
丫鬟在旁笑道:“蘅娘姑娘这样的人,谁不想带回去藏着。”
王妈妈抬眼,隔着珠帘看向台上。温蘅娘低头拨弦,眉目安静,仿佛楼下那些灼热目光都与她无关。
“藏?”王妈妈嗤了一声,“真藏回去,不出三月,新鲜劲一过,还不是丢在后院里生灰。蘅娘聪明,偏有时又糊涂得厉害。”
这句糊涂,后来在温蘅娘身上应了个彻底。
那年秋闱前,沉香阁来了一个寒门读书人。
他身上衣衫洗得发白,袖口也磨破了,坐在楼下最靠角落的位置,只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旁人掷金求曲时,他只低头看书,偶尔抬眼望一望台上。那眼神干净,带着少年人未曾入世的清傲。
温蘅娘一曲弹罢,抱琴退到后院,路过廊下时,看见他站在桂树旁,手里捏着半张被雨打湿的纸。
她停下脚步。
读书人有些局促,向她作了一揖,耳根泛红:“方才姑娘弹到第三段,似有一处与旧谱不同。”
温蘅娘看着他,唇边浮出笑:“旁人听我弹琴,只说好听。你倒来挑我的错。”
他脸更红,低声解释:“不是不是,姑娘误会在下了。我想说的是,那一处改得好,旧谱太满,姑娘删了几个音,反有余味。”
夜风吹过桂树,细碎金桂落到青石板上。温蘅娘望着眼前这个带着羞意的穷酸书生,心底多年未曾动过的地方微微颤动。
后来的日子里,他常来沉香阁。
有时只点一盏茶,有时替阁中姑娘写信,有时给温蘅娘抄谱。
王妈妈看在眼里,提醒过温蘅娘许多次。风月场里最怕读书人的穷情意,银子拿不出来,誓言倒能说得比谁都动听。
温蘅娘不听。
她把多年攒下的赎身钱取出来,用匣子装好,亲手交到那读书人手里。匣中银票叠得整齐,还有两枚她舍不得卖的玉镯。
“拿去。”温蘅娘坐在灯下,声音柔得发涩,“你进京赶考,总不能一路寒酸。”
读书人握住她的手,眼中泛红:“蘅娘,待我高中,定回来娶你。”
帘外风吹得灯影摇晃,温蘅娘低头笑了。她那时美得惊人,眼里装着一个女子能给出的全部期望。
王妈妈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指尖掐进掌心。
读书人入京那日,温蘅娘亲自送他到码头。江风吹乱她的发,帆影远去时,她站了许久。
那一年冬末,京中传来捷报,他中了进士。
再过几月,传回扬州的消息变了味。
新科进士攀上李家,迎娶内阁大学士李璋的嫡次女李婧雪。京城花轿绕过朱雀街,李家十里红妆,满城都赞一句郎才女貌。
那位曾在桂树下听琴的读书人,从此入了仕途,在工部观政。
温蘅娘听到这消息时,正坐在妆台前梳头。
梳齿卡在发间,啪地断了。
王妈妈伸手夺下她手里的断梳,压着火道:“我早说过,男人的话听听便罢。你为他砸了赎身钱,又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他在京城娶高门女,哪里还会记得扬州有个温蘅娘?”
温蘅娘的脸在铜镜里白得吓人。
她抬手按住小腹,许久才道:“他会认的。”
王妈妈闭了闭眼,气得笑出声:“会认什么?认你是他在风月场里的老相好,还是认你肚子里这个孩子?李家是什么门第,你一个低贱妓子拿什么去跟人家争?”
温蘅娘不说话,只将断梳放回妆匣。
四个月身孕时,她还是去了京城。
那一路她走得艰难。身边只带了一个小丫鬟和几件旧衣,银钱大半早给了那人,余下的只够雇车住店。她到京城时,正逢连日阴雨。李家门前车马不断,她站在街角,看着朱门开合,穿青衣的小厮来来往往,手里攥着那封写了许久的信。
信没递进去。
当天夜里,小丫鬟被人支开,温蘅娘被两个婆子带到一处偏僻宅院。屋里坐着一个穿锦衣的妇人,眉目端庄,身旁站着两个力气极大的仆妇。
那妇人没报姓名,只将一包银子推到温蘅娘面前。
“扬州来的姑娘,拿了银子,回去好生过日子。”
温蘅娘护着肚子,指尖发抖:“我要见他。”
妇人抬眼看她,眼神冷淡:“他如今是李家的女婿,前程才起。姑娘若懂事,便留几分体面。”
温蘅娘那夜是怎样被赶出去的,后来无人说得清。
小丫鬟在城外破庙找到她时,她裙摆染了血,人已经烧得神志模糊。她抱着肚子,嘴里反复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像还在等那人来接她。
那人没有来。
王妈妈派去寻她的人赶到京城,将她带回扬州。回沉香阁那日,温蘅娘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王妈妈坐在床边,看着她昏睡中还护着小腹,眼圈红了一圈,开口时仍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你这条命,差点丢在京城。还留着这个孩子做什么?”
温蘅娘醒来后,只说了一句:“我要生。”
王妈妈怒极,将药碗往桌上一放:“你生下来,看着她一日日长得像那个男人,你可受得住?”
温蘅娘靠在枕上,眼底空得厉害。
“受不住,也得生。”
温妩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出生的。
她出生那夜,扬州下了一场大雨。沉香阁后院的芭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稳婆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温蘅娘疼了一整夜,嗓子喊哑,天快亮时才传出婴儿哭声。
王妈妈站在门外,听着那一点细细的哭,脸色沉得厉害。
温蘅娘抱着孩子时,眼里有一瞬柔情。婴儿脸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只攥着小拳头哭。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泪砸在襁褓上。
“叫温妩吧。”
温妩幼年生得漂亮。三四岁时,一双眼便水灵灵的,嘴巴小,笑起来颊边带一点窝。阁里的客人偶尔在后院看见她,便逗她,问是谁家的小姑娘。有人知道内情,酒后嘴碎,笑着叫她野种。
那两个字温妩听过许多次。
起初她不懂,只觉得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黏腻又讨厌。她跑去找温蘅娘,拽着母亲裙角问:“娘,野种是什么?”
温蘅娘正在妆台前描眉。
眉笔停在半空。
铜镜里映出温妩的脸,眉眼渐渐长开,鼻梁、唇形、看人时微微上挑的眼尾,都与京城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温蘅娘看了她许久,久到温妩手指都攥疼了裙角。
“谁教你说的?”
她的声音冷,吓得温妩缩了缩肩。
“楼下喝酒的叔叔。”
温蘅娘放下眉笔,转过身来。温妩以为母亲会抱她,或是替她骂回去。可温蘅娘只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怜惜,也有一层熬出来的恨。
“往后别再问。”
温妩站在原地,眼眶一点点红了。她不敢哭出声,只低头擦眼睛。
王妈妈后来知道了这事,亲自让人把那个客人打了出去。
她骂温蘅娘心硬,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也不肯多护一句。
温蘅娘坐在窗下,手里攥着一方旧帕。那帕子是当年读书人留下的,边角早磨旧了。
“我看见她,就会想起他。”
王妈妈气得胸口起伏:“孩子有什么错?”
温蘅娘眼泪落下来,砸在帕子上。
“我也想对她好。”
院外,温妩抱着一只破布兔子,蹲在石阶边。门缝没有合严,屋里的话一字一句钻进她耳中。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绣鞋,那鞋是温蘅娘前几日亲手给她做的,鞋头缀着两粒小珍珠。
母亲给她做鞋,也会在看见她的脸时移开眼。
温妩从那日之后,很少再问自己的父亲是谁。
她学会了看温蘅娘的脸色,学会在母亲心情好时靠近,心情坏时远远站着。
她也学会了笑,阁里的客人夸她漂亮,她便笑得更甜。
丫鬟给她一块糕,她会软声道谢。
有人骂她,她也先记住那人的脸,等到王妈妈经过时,再红着眼站到廊下。
王妈妈看着她一日日长大,常叹气。
“你这丫头,心眼比针尖还细。”
温妩抱着琴谱,仰头冲她笑:“妈妈不喜欢吗?”
王妈妈用指尖点她额头:“少拿这副模样哄我。你娘当年要是有你一半会看人,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温蘅娘的身子在温妩十岁那年垮了。
她早年京城一趟伤了根本,又多年郁结,药一碗碗喝下去,人仍一日日瘦。临终那夜,沉香阁难得安静。楼前谢了客,后院灯火通明,药味苦得人舌根发麻。
温妩跪在床边,攥着温蘅娘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骨硌人,再无当年拨琴时的风华。温蘅娘看着她,眼神清明了片刻。她抬手想摸温妩的脸,指尖停在半空,最终落到她发顶。
“阿妩。”
温妩忍着眼泪,应了一声。
温蘅娘唇角动了动:“别学我。”
王妈妈站在床尾,眼圈泛红,偏过脸去。
温妩听不懂,又像早已听懂。她用力握着母亲的手,想把那点冷意捂热。温蘅娘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入鬓边。
“跟着王妈妈,好好活。”
那句话落下后不久,温蘅娘便没了气息。
温妩坐在床边,手还攥着母亲的指尖。屋里丫鬟哭起来,王妈妈走上前,将她从床边抱开。温妩这才哭出声。她哭得并不响,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只一下一下发抖。
王妈妈把她按进怀里,声音发哑:“哭吧,哭完记住。你娘这辈子,就是把命交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