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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京 “苏姑娘到 ...

  •   船离扬州那日,岸边雾气未散,沉香阁的灯在晨色里成了一点昏黄。

      温妩坐在船舱里,指尖搭着一只青瓷茶盏。茶汤早凉了,水面映出她半张脸。眉眼还是扬州温妩的眉眼,发髻、衣裙、坐姿,已经要往苏宝音身上改。

      苏家的船极大,船身漆得乌亮,舱内铺着软毡,连靠窗的小几都嵌了螺钿。绣帘垂在窗边,隔开外头河风。温妩伸手拨开一线,扬州城从水雾里往后退,画舫、酒旗、青瓦白墙,全在船尾慢慢远去。

      船桨划开水面,声响一下一下传进舱里。

      苏家的管事嬷嬷坐在她对面,手里摊着一册薄簿,目光从温妩脸上扫过。

      嬷嬷姓何,跟了苏家多年,脸上皱纹很深,嘴角下压,一看便知是管惯了人的。

      “姑娘往后要记住,您姓苏,闺名宝音。苏家嫡长女,自幼体弱,养在城外别庄。外头见过您的人少,这正是老爷安排此事的方便处。”

      温妩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端端正正坐好。

      “我记着,之前的嬷嬷已经教过我一些了。”

      何嬷嬷皱眉:“嬷嬷二字压得太软,苏家姑娘说话不带扬州楼里的尾音。”

      温妩抬眼,唇边带了笑:“嬷嬷继续教我便是。”

      何嬷嬷听出她话尾仍有一点软腻,眉头拧得更紧。她将簿子往前推了推,道:“苏家老宅在城东,祖上从绸缎起家,后来做香料、木材、药材。老爷名讳苏升泰,夫人姓陈。您有一位嫡妹,叫苏宝笙,生得娇贵,寻常少出门。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入京后,宣平侯府若问起家中事,姑娘不能答错。”

      温妩低头继续看册子。

      何嬷嬷见她看得仔细,神情稍缓。

      “姑娘进侯府后,身边要有人伺候。苏家原给宝音姑娘备了四个丫鬟,入京带太多人反惹眼。老爷的意思,只拨一个近身的给您。”

      舱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帘子掀开,一个穿豆青比甲的小丫鬟走进来。她年纪约莫十三四岁,脸圆圆的,眼睛也圆,进门先给温妩行礼,动作有些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角。

      “奴婢小满,给姑娘请安。”

      温妩看她险些摔了,唇角弯了弯。

      何嬷嬷的脸沉下来:“毛手毛脚。”

      小满缩了缩脖子,低头道:“嬷嬷,我记着了。”

      温妩放下册子,目光在小满身上转了一圈。小丫鬟手背有旧冻疮,指甲修得干净,衣裳也洗得发白,眼神却清澈得一望见底。这样的人藏不住事,但温妩喜欢。

      何嬷嬷道:“小满自小被苏家买下,家中亲人早断了往来,底细干净。她知道的不多,心眼也少,姑娘可用。”

      小满听见自己被说心眼少,脸涨红了一点,又不敢反驳。

      温妩望着她,声音比方才柔和些:“往后跟着我,怕不怕?”

      小满抬头看她,眼里有些懵懂,也有几分被选中的欢喜。

      “奴婢不怕。老爷说姑娘以后是宣平侯府的人,奴婢跟着姑娘,也能见京城大宅子。”

      何嬷嬷咳了一声。

      小满忙闭嘴。

      温妩笑意深了些:“那你跟着我,好好听话。京城大宅子里的饭未必比扬州甜,规矩倒会多得噎人。”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

      船行十余日,温妩几乎未出船舱。

      何嬷嬷每日辰时便来,教她苏家的家事,教她苏宝音该有的口音和习惯。

      苏宝音自幼养在别庄,喜静,怕寒,爱吃桂花糖蒸栗粉糕,写字惯用偏细的狼毫,左手腕内侧有一道幼时摔出的浅痕。

      温妩没有那道痕,何嬷嬷便拿了药水来,在她腕上点出一枚淡红印记,每日涂抹,几日后真似旧伤。

      温妩学得很快。

      何嬷嬷教过一遍的亲眷名讳,她次日便能背出。苏家铺子的账目往来,她看过两遍便能记住大半。小满在旁磨墨,听得头昏脑涨,常在何嬷嬷转身时偷偷冲她做苦脸。

      温妩偶尔会笑。

      那笑落在小满眼里,是主子脾气好。

      落在何嬷嬷眼里,却让她心头生出一点警惕。这个从沉香阁出来的姑娘,实在太会学。她并非死记硬背,她会在每一句话里找缘由。

      何嬷嬷起初还端着架子,后头渐渐答得谨慎。

      夜里水声贴着船舷,温妩坐在灯下练字。

      她面前摆着两张纸。一张是温妩自己的字,笔锋带着风月场里练出的妩媚;另一张是苏宝音从前留下的旧信,字迹秀气,收笔处带着几分闺阁拘束。温妩一笔一笔临过去,写到指尖发酸,仍未停。

      小满在旁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险些撞到砚台。

      温妩抬手扶了她一下。

      小满惊醒,忙揉眼:“姑娘,奴婢没睡。”

      温妩将笔搁下:“困了就去睡。”

      小满看了看桌上的字,小声道:“姑娘还不睡吗?何嬷嬷明日又要考您。”

      烛火烧得有些矮,温妩低头看着纸上“苏宝音”三个字。墨迹未干,映着灯色,像一层将干未干的皮。

      “我得学会呀。”

      小满托着腮,认真瞧她:“姑娘已经学得很好了。何嬷嬷背地里还说,您比她想得聪明。”

      温妩笑了笑:“她真这样说?”

      小满点头,又很快捂住嘴,眼睛睁圆。

      温妩被她逗得唇边一弯:“放心,我不告诉她。”

      小满松了口气,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姑娘,京城是不是很可怕?”

      笔尖停在纸上,墨点慢慢晕开。

      温妩看着那点黑,过了片刻才道:“可怕的地方多着呢。”

      小满脸垮下来。

      温妩抬手,用笔杆点了点她额头:“怕了?”

      “有一点。”小满老实道,“我没出过江南。听说京城里的贵人走路都带风,眼睛长在头顶上。万一奴婢说错话,连累姑娘怎么办?”

      温妩将写废的纸折起来,扔进一旁的铜盆。

      “少说,多看。有人问你从前事,你只说我自幼体弱,住在别庄,你进苏家晚,知道得不多。旁的都推给何嬷嬷。”

      小满忙记下。

      温妩望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难得软了几分。苏升泰给她这个丫鬟,大抵因小满身世干净,也因她心思浅,容易掌控。可对温妩而言,心思浅有心思浅的好处。京城要应付的人已经够多,身边若全是老狐狸,她连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船过淮水,天气渐冷。

      温妩换上苏家备下的缎面夹袄,颜色素雅,针线精致。何嬷嬷每日盯着她走路、坐姿、用膳。

      她从前在沉香阁学的是勾人的手段,可苏宝音不用。

      她笑不能太艳,眼不能乱飞,腰肢不能摆得过分,连端茶时指尖停在哪一寸,都有讲究。

      温妩照着做。

      她把从前的自己一点点换掉。

      扬州温妩爱笑,笑得甜,眉眼里会勾人;苏宝音该含蓄,柔顺,带点商户女入高门的怯。

      温妩练到后来,连小满都说,她坐在那里时,真像从深宅里养出来的姑娘。

      何嬷嬷闻言,冷眼看小满:“你见过几个深宅姑娘?”

      小满不敢吱声。

      温妩坐在窗边,手里捧着苏家亲眷簿,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道上。秋风吹动芦苇,白絮漫天。

      她想起王妈妈那句话,男人能用,不能信。

      她不会学母亲。

      她拿男人当梯子,当遮风的屋檐。若哪一日屋檐塌了,她也要先跑出去,不能被压在底下。

      船抵通州时,苏家提前备好的马车已经等在码头。

      小满把包袱搬下船,冻得鼻尖发红,还不忘护着温妩的妆匣。

      何嬷嬷下船前又检查一遍温妩衣饰,鬓边珠钗换成了更合京城审美的样式,披风是浅杏色,领口压着一圈细绒,衬得她脸小,眼尾却越发娇。

      “从此刻起,姑娘便是苏宝音。”何嬷嬷替她理好袖口,“扬州来的东西,都该收起来。”

      温妩抬脚踩上码头,风从河面吹来,掀起披风一角。

      她低声道:“我省得。”

      马车缓缓入京。

      城门高大,灰砖垒到天上去一般。守城士兵查看路引,苏家管事递上名帖,听见宣平侯府几个字,对方便放了行。

      车轮碾过门洞,阴影从头顶压下来,温妩坐在车中,隔着帘缝看向外头。

      京城比扬州阔大许多。

      街道平直,铺面齐整,朱门高墙一重接一重。官轿从街心过去,前头仆役开路,行人避到两旁。

      马车经过一处高门时,温妩看见门前石狮威严,门房穿着青衣,连抬手掸灰的动作都带着京城门第养出的倨傲。

      母亲当年便是走进了这样的城。

      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孕,身上带着扬州女子的一腔真心,手里或许还攥着那人写下的信。

      她站在李家门外时,可曾也这样仰头看过朱门?

      可曾以为门里的人听见她的名字,会念旧情,给她一个说法?

      马车穿过长街,风吹起帘角。

      温妩望着外头来往车马,心里一片冷。母亲把真心错付,换来半生病骨和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而她生在风月场,被人骂野种,被亲生父亲丢在江南,连姓氏都要藏进苏宝音这个名字里,才能踏进京城。

      温妩指尖攥住袖中玉簪。玉簪的裂痕硌着指腹,疼意细细传来。她望着那些高门车马,眼底渐渐沉下来。

      母亲讨不到的,她来讨。

      母亲进不去的门,她来走。

      车外人声渐盛,马车拐入一条繁华街道。两侧酒楼林立,旗幡迎风,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穿过人群,糕点铺前排着长龙。小满从另一侧帘缝偷看,眼睛都亮了。

      “姑娘,京城好热闹。”

      何嬷嬷瞪她一眼:“坐好。”

      小满忙收回脑袋,嘴角还忍不住翘着。

      温妩看她一眼,刚要开口,前头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让开!快让开!”

      马蹄声疾驰而来,踏得长街尘土飞扬。苏家的车夫急忙勒缰,马车往旁边一避,车身仍被擦了一下,猛地晃动。小满惊叫一声,扑过来扶温妩。

      温妩手扶车壁,鬓边珠钗晃了晃,帘子被风和冲撞一并卷起。

      一匹枣红马从车旁掠过。

      马上少年勒缰回首,身姿挺拔,穿一身宝蓝骑装,腰间玉带束得利落,马鞭在掌中一转,眉眼鲜明得惊人。他大约十五六岁,额前发丝被风吹乱,脸上尚带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光彩。身后随从急急追来,有人喊着“世子慢些”。

      温妩抬眼时,正撞上那少年的目光。

      帘子被风掀开,日光落进车内。她一身浅杏披风,发髻微乱,杏眼因方才一惊而泛着水光,唇上胭脂被牙齿咬出一点痕迹。那张脸从绣帘后露出来,娇美得叫满街喧哗都静了一瞬。

      少年握着缰绳,怔在马上。

      随从追到近前,忙赔罪:“苏家的车?可惊着贵人了?我家公子不是有意……”

      车夫脸色发白,认出对方衣饰,连忙弯腰:“不敢,不敢。”

      何嬷嬷已将帘子压下,沉声道:“姑娘可伤着?”

      温妩放开车壁,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无事。”

      小满拍着胸口,小声嘀咕:“吓死我了。京城里的公子都这样骑马吗?”

      何嬷嬷冷冷看她。

      小满立刻闭嘴。

      外头少年还未离开。马蹄在原地转了半圈,银铃声清脆。车帘落下后,温妩感到那道目光仍停在帘外。她没有再看,只抬手扶正鬓边珠钗。

      少年清朗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车里的人可还好?”

      苏家车夫赔笑道:“劳世子挂心,我家姑娘无碍。”

      “哪家的姑娘?”

      车夫迟疑一瞬,想起宣平侯府婚事不算秘密,便道:“江南苏家,进京嫁入宣平侯府。”

      外头静了静。

      少年声音低了些:“宣平侯府?”

      随从在旁催他:“世子,王爷还等着您回府。”

      马鞭破风声响起。

      枣红马终于离去,蹄声渐远,街上被惊散的人群慢慢聚拢。车夫擦了擦额头汗,重新赶车。

      马车行过半条街,小满忍不住凑到车夫边上问:“方才那是谁啊?怎这样吓人。”

      车夫隔着帘子回道:“那位是广平王府的世子,萧执衡。年纪小,性子野,京城里出了名的不爱读书,今日不是跑马,就是斗鹰。好在心肠不坏,撞着人也肯问一声。”

      小满“哦”了一声,回头看温妩:“姑娘,广平王府听着好威风。”

      温妩靠在车壁上,指尖慢慢理着披风上的流苏。

      “王府的人,自然威风。”

      小满见她兴致缺缺,便不再说。

      车轮继续往前。

      长街的热闹渐渐被甩在身后,路两旁的宅门越发高阔。宣平侯府所在的巷子清净许多,青砖铺地,门前石狮威严,朱漆大门紧闭,门环擦得发亮。

      马车停下时,小满紧张地攥住包袱带子。

      何嬷嬷先下车,同侯府门房递了帖子。片刻后,侧门打开,两个穿青比甲的婆子迎出来,目光在马车上停了停,又很快低下去。

      温妩坐在车内,听见门外有人道:“苏姑娘到了。”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从车帘掀开的这一刻起,她便要做苏宝音了。

      温妩扶着小满的手下车。

      宣平侯府的门影压在她身上,风从巷口吹来,带着京城深宅里陈旧的檀香气。她抬眼望了一眼那块匾额,唇边浮出一点柔顺的笑。

      “劳诸位久等。”

      婆子们看见她的美貌,神情皆是一怔。

      温妩垂下眼,跟着她们迈入侯府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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