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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糖霜 “下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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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阳光拨开连日的阴霾,终于在宣平侯府的偏院里洒下了一层融融的暖金。
温妩独坐在窗前,面上看似在专注地翻看着一本前朝的游记,实则心绪早已如同这春日里疯长的野草,悄然蔓延到了城南的十里坡。
齐通海那老狐狸的狠毒计划犹如悬在头顶的利刃,她必须在今夜之前,将一切出城的路线、防身的毒药以及接应的哑巴车夫安排得滴水不漏。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推演着今夜可能发生的每一种变数,整个人的神经都紧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静谧得甚至有些压抑的时刻,偏院那丈许高的高墙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瓦片摩擦声。
“谁?!”在门外廊下守着的小满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猫儿般猛地站直了身子。
“砰”的一声闷响,一个身影犹如从天而降的飞鸟,毫无预兆地越过了侯府那代表着森严规矩的高墙,带着一阵生机勃勃的春风,稳稳地落在了院中那株刚刚抽出新芽的西府海棠树下。
来人穿着一身明亮得近乎晃眼的宝蓝骑装,腰间束着嵌玉的革带,身姿挺拔如松。
那张俊朗张扬的面庞上还带着几分因为剧烈运动而泛起的红晕,不是广平王府的世子萧执衡又是谁?
他活像只不知死活、却又满心欢喜的小狗,毫不在意自己世子的尊贵身份,更不在乎翻墙潜入侯府女眷院落若是被人撞见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站稳脚跟后,第一件事竟是小心翼翼地护住怀里的东西,随后才冲着窗台方向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宝音姐姐!”萧执衡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像落满了星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窗前。
温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了一瞬,原本紧绷的心弦在看清来人那傻乎乎的笑脸时,竟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萧世子?怎么学起那飞贼的行径来了?若是被巡院的护卫抓住,广平王府的脸面可都要被你丢尽了。”
“走大门多麻烦,还要听那些管事婆子通报来通报去,没得把东西都放凉了。”
萧执衡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随后像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油纸包,隔着窗台递了过去。
“你快瞧瞧这是什么!”
油纸包被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股甜腻诱人的桂花与梅花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块晶莹剔透、还沾着白色糖霜的梅花糖糕。
“这是东市张记刚出锅的糖糕!”萧执衡的语气里满是求表扬的骄傲
“我听说你这两日受了惊又生了病,连院门都不出,定是觉得嘴里发苦、心里发闷。我今日起了个大早,排了整整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一直揣在怀里用体温捂着呢,你快尝尝甜不甜!”
温妩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真诚的少年,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
在这座吃人的侯府里,她每走一步都要算计,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舌尖上滚过三遍。
可萧执衡没有算计。
他翻过高高的院墙,无视世俗的礼法,仅仅只是为了给她送来一份能让她开心的、热腾腾的糖糕。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捻起一块糖糕,轻轻咬了一口。
酥脆的表皮在齿间碎裂,内里的软糯与甜蜜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好吃吗?”萧执衡紧张地盯着她。
“很甜。”温妩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她吃得有些急,一不小心,细碎的白色糖霜沾在了她的唇角和指尖。
温妩下意识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自然而然地舔了舔指尖上的糖霜。
那是一个极其不经意、却又透着致命娇憨的动作。
随后,她抬起头,冲着萧执衡绽放了一个毫无防备的、明媚又狡黠的笑容。
这一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仿佛将这满园的春色都比了下去。
这才是她十六岁少女原本该有的模样。
“傻站着做什么,看你这满头的灰。”
温妩从袖中抽出一方柔软的丝帕,微微倾身,越过半掩的窗台,动作自然而亲昵地替萧执衡擦去了额头上因为翻墙而沾染的墙灰。
萧执衡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一阵幽香扑鼻,心跳如擂鼓般震耳欲聋。
然而,这幅如春日画卷般美好、纯粹、带着几分青涩暧昧的场景,却一滴不落地落入了另一双眼睛里。
一墙之隔的假山高亭旁,一棵枝叶繁茂的百年古柏上,隐藏着一道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
谢临川一身墨黑色的劲装,没有穿那件象征着权力的绯色飞鱼服,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寂的肃杀之气。
他本应该在城北的营帐中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案卷,可当暗卫传信说“大奶奶受惊称病,连日闭门不出”时,那股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烦躁与莫名心焦,竟驱使他抛下了一切公务,秘密潜回了侯府。
他骗自己只是为了查探这女人是不是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像个可笑的窃贼一般,潜伏在了这棵树上,只为了能远远地看她一眼。
可是,他看到了什么?
他那称病不出、柔弱可怜的大嫂,此刻正眉眼含春、笑语盈盈地吃着另一个男人送来的糖糕!
谢临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窗台前的那一幕,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温妩那沾着糖霜的饱满红唇上,锁在她那截不经意间探出、轻轻舔舐指尖的粉嫩舌尖上,更锁在她替萧执衡擦拭额头时,那自然流露出的亲昵与温柔上。
原来,她的病是假的。
这个女人,在自己面前永远是一副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畏缩模样。
在兄长谢承彦面前,则是一副委曲求全、我见犹怜的贤妻做派。
可直到此刻,看到她在萧执衡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展露出那般明媚、真实、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狡黠的笑颜
谢临川才惊觉,自己所以为的看透,是多么可笑。
他千里迢迢、满心焦躁地赶回来探病,他的担心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他这位名义上的大嫂,分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侯府的深闺内院里,公然与外男暗通款曲,有了红杏出墙的迹象!
“该死……”谢临川咬紧了后槽牙,牙关处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他无比恐慌的事实——他最近,真的是老被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大嫂牵动心神。
她的眼泪,她的倔强,甚至她此刻对着别人的笑,都能轻易挑起他所有的情绪。
谢临川没有立刻发作,他像一头蛰伏在暗处、极力忍耐着嗜血本能的凶兽,死死地盯着树下的两人,一直等到萧执衡红着脸、依依不舍地再次翻墙离开,直到偏院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他才犹如一片乌云般,从树上无声无息地掠下。
温妩刚关上窗户,正准备将剩下的糖糕收起,转身的瞬间,却猛地撞上了一堵坚硬的肉墙。
一股混合着寒风与莫名冷香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温妩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手腕,猛地向后一推。
她的后背重重地抵在了游廊那根冰冷的红漆柱子上,退无可退。
“世、世子?!”看清眼前那张阴沉如水的俊美面庞,温妩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执行任务吗?
谢临川没有穿官服,一身黑衣让他整个人几乎要融进这阴暗的廊柱阴影里。
他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地向前倾覆,低头俯视着被困在自己双臂与柱子之间的女人。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温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灼热且带着怒意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颊上。
“嫂嫂好手段。”谢临川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讥诮与嘲弄。
“我还当嫂嫂是真的病得起不来床,原来是在这深闺内院里,忙着会情郎呢。嫂嫂的这副面孔,不仅能哄住我那病弱的兄长,如今连广平王府的蠢货也甘之如饴地为你翻墙送点心。我真是好奇……”
谢临川修长的手指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下一个,嫂嫂准备勾引谁?”
温妩被他捏得生疼,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与慌乱。
她瞬间明白过来,刚才自己和萧执衡的一举一动,都被这个疯子躲在暗处偷窥了去!
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屈辱与愤怒涌上心头。
她心中唾弃这人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做这种下作行径,面上也卸下了几分平日里的伪善,冷笑着反唇相讥:“世子这话,宝音听不懂。倒是世子您,放着北镇抚司的军务不理,大白天潜入侯府女眷的院落偷窥,莫非世子平日里就喜欢做这等见不得光的梁上君子?”
“梁上君子?”谢临川怒极反笑,捏着她下巴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拇指甚至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狠狠地擦过她刚刚沾过糖霜的唇角。
“若我真是梁上君子,嫂嫂今日这番水性杨花的行径,我早就该禀明母亲,按家法将你沉塘了!”
谢临川的眼底翻滚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像一团乱麻紧紧缠绕着他的理智。
他不明白!温妩明明知道谢承彦心有所属、心里藏着周云瑶,却依旧甘愿为了谢承彦以血入药、掏心掏肺地做个贤妻
可转头,她又能对着萧执衡露出那般毫无防备、灿烂明媚的笑。
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谢临川迫切地逼问,那双向来冷酷无情的眼眸里,此刻竟隐隐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不甘。
“为了在侯府站稳脚跟,你连尊严都可以不要,去讨好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如今又去招惹萧执衡,你真当侯府的规矩是摆设?还是说,只要是个男人,你都能笑脸相迎,独独对我……”
独独对我避如蛇蝎,虚伪至极?!
最后半句话,谢临川硬生生地咽回了喉咙里,但那股酸涩的怒火却烧得更旺了。
然而,温妩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位铁血权臣话语中泄露出的那一丝脆弱与委屈。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仅霸道无理,而且不可理喻。
她满脑子都是今晚出城的计划,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他抓住把柄。
于是,温妩再次戴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
她强忍着下巴的剧痛,眼眶瞬间蓄满了清泪,凄楚又倔强地看着谢临川:“世子要怎么想我,那是世子的事。但我苏宝音行得正,坐得端。我既然嫁给了夫君,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我对夫君的真心,天地可鉴!至于萧世子,他不过是个心性单纯的少年,念着之前酒楼的旧事来探病罢了。我与他清清白白,从未有过半点逾矩的念头。世子若非要给我扣上这等莫须有的罪名,不如现在就一刀杀了我,也好过让我受此奇耻大辱!”
她字字句句泣血般地表明着对谢承彦的“真心”,又急切且斩钉截铁地与萧执衡撇清关系。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谢临川的神经上。
她宁愿用死来证明她对谢承彦的忠贞,也不愿对他吐露半句真言。
谢临川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咬紧牙关演到底的样子,只觉得胸口那团火突然之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化作了彻骨的寒凉与无力。
他还能说什么?他还能问什么?
“好,好得很。”谢临川的手猛地松开,像触电般收回。他冷冷地盯着温妩那张挂着泪痕的脸,眼底的温度降至冰点。
说罢,谢临川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一句话也没说,猛地转身,黑色的大氅在冷风中扬起一道冷厉的弧度,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偏院的月洞门外。
徒留温妩靠在红漆柱子上,不明所以地喘着粗气。
她摸了摸被捏得生疼的下巴,看着谢临川离去那仿佛带着几分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心中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个活阎王,发了一通无名火,竟就这样走了?
但温妩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谢临川的反常。夜幕即将降临,她必须立刻动身。
夜色如墨,北镇抚司的地下暗牢里,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劈啪”的爆裂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
谢临川秘密回到了营帐。
他将心中那股在侯府偏院里无法宣泄的怒火、委屈与挫败感,全盘化作了最冷酷的暴戾,倾泻在了暗牢的审讯之中。
刑架上,那个左臂带着“黑龙刺青”的李党死士,此刻已经不成人形。
十指的指甲被尽数拔去,身上被烙铁烫得皮开肉绽,却仍在一声声惨叫中死咬着牙关。
谢临川脱下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雪白的里衣。他随手挽起袖子,从炭火盆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面无表情地走到那死士面前。
他的眼神空洞而阴鸷,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温妩对着萧执衡笑靥如花的模样,以及她信誓旦旦说着“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时的决绝。
“嗤——”
滚烫的烙铁毫不留情地按在了死士的胸口,焦肉的白烟瞬间升腾。
“啊!!!”死士发出不似人类的凄厉哀嚎,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说。”谢临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低语,“李璋在城郊,到底藏了什么?”
在谢临川宛如活阎王般残酷无情的连番刑罚下,那个受过特训的死士终于精神崩溃,防线彻底决堤。
“我……我说……我说……”死士气若游丝地喘息着,吐出了一个惊天秘密,“相爷……李阁老不仅贪污了河工款……他们、他们还企图在京郊的十里坡,秘密转移一批……一批至关重要的……‘逆王旧账’……”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寒照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逆王旧账!
那可是当年谋反的藩王留下的名册与账目,谁若是沾染上半分,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党竟然暗中勾结过逆王!这可是足以将整个李家、齐家连根拔起的铁证!
谢临川闻言,眼中的阴霾瞬间化作了锐利的锋芒。他猛地将手中的烙铁扔进水盆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啦”声。
“十里坡?”谢临川的直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地名。
事不宜迟,若是让李党将这批旧账转移销毁,再想抓住李璋的狐狸尾巴就难如登天了。
“寒照!”谢临川厉声喝道,随手扯过一旁的黑色大氅披在身上,浑身的血液因为这即将到来的杀戮而沸腾起来,“即刻点齐精锐亲卫,随我连夜出城,直扑城南十里坡!”
蹄声如雷,踏破了京城深夜的死寂。
谢临川率领着黑压压的锦衣卫铁骑,如同暗夜中的死神,呼啸着冲出了南城门。
而在那夜色深沉的另一端,伪装外出的温妩,也正坐在颠簸的青油马车里,握着淬毒的匕首,朝着同一个方向——十里坡,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