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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绝境 “别怕…… ...

  •   夜幕低垂,狂风卷挟着暴雨,如无数条凌厉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京郊泥泞的官道上。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油马车在风雨中剧烈颠簸。

      车厢内,温妩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白色暗纹劲装,满头乌发用一根素色布条紧紧扎在脑后。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淬了剧毒的匕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双微挑的杏眼在昏暗摇晃的车厢里,亮得如同暗夜中伺机而动的孤狼。

      “大奶奶……外头的雨太大了,这路根本看不清啊!”小满紧紧抓着车厢壁,冻得瑟瑟发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若是被侯府发现了,或者是遇上什么歹人,可怎么得了?”

      “闭嘴,抓紧了。”温妩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一丝平日里在侯府的娇怯与柔弱。

      她必须赶在今夜。昨夜在齐府假山后偷听到的秘密,就像一根勒在脖颈上的钢丝。

      齐通海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竟要对怀着自己骨血的外室下毒手。

      而那个外室芸娘,极可能掌握着齐通海的致命把柄。

      这是她扳倒齐通海、为母亲温蘅娘报仇的唯一机会,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闯一闯。

      马车终于在距离十里坡庄子不远的一处隐蔽树林旁停下。

      “在车里等我,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若我半个时辰后没回来,你立刻让车夫驾车回城,绝不许回头!”温妩冷冷地交代完,不顾小满的阻拦,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十里坡的庄子地处偏僻,四周皆是茂密的荒林。

      温妩借着雨夜的掩护,像一道幽灵般潜近庄子,却猛地顿住了脚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

      庄子的大门敞开着,几具家丁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中,鲜血已经被大雨冲刷得有些发白。

      温妩心头剧震。

      齐通海派来灭口的人,动作竟然这么快?

      不,不对!

      那些尸体上的刀口,皆是一击毙命,刀法狠辣凌厉,绝不是普通侯府或侍郎府的家丁能使出来的。

      是李党的人!

      李璋根本不信任齐通海,他派了自己豢养的顶级死士,要将这庄子里的人,连同齐通海派来的灭口者,一起杀个干干净净!

      温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立刻转身,目光在泥泞的地面上快速搜寻。

      雨水冲刷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混合着泥浆的血迹,一直延伸向庄子后方的茂密树林。

      有人逃进了树林。

      温妩握紧匕首,循着血迹,毫不犹豫地追了进去。

      树林里漆黑一片,狂风吹得树枝如同鬼影般疯狂舞动。

      温妩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裙摆早已被荆棘撕破,泥水溅满了她的靴子。

      在一处隐蔽的低洼土坑旁,温妩终于找到了血迹的尽头。

      那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美貌妇人。

      她倒在泥水里,身上的衣衫被雨水和鲜血浸透,腹部和肩膀上各中了一刀,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芸娘?”温妩快步上前,半跪在泥水里,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芸娘艰难地睁开涣散的双眼。

      借着微弱的闪电光芒,她看清了眼前这个容貌极盛、眼神却冷冽如冰的陌生女子。

      “你……你也是来杀我的吗……”芸娘咳出一口鲜血,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的残叶。

      她惨笑着,眼泪混合着雨水流下,“齐通海那个畜生……我跟了他五年,为他怀了孩子,他竟派人来给我灌落胎药……若不是后来又冲进来一批黑衣人见人就杀,我恐怕……早就在庄子里被毒死了……”

      温妩看着芸娘那隆起的腹部和绝望的眼神,心脏不可抑制地一阵抽痛。

      多像啊。

      眼前的芸娘,与当年那个怀着身孕、拖着病体在京郊破庙里九死一生的母亲温蘅娘,何其相似!

      齐通海,你到底毁了多少女人的一生!

      “我不是他的人,我是来救你的。但你伤得太重,我恐怕带不走你。”温妩强压下心头的翻滚的情绪,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若想报仇,想让齐通海那个畜生付出代价,就把你知道的都交给我!”

      芸娘死死地盯着温妩,仿佛要在生命最后一刻,看透眼前这个女人的灵魂。

      片刻后,她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力量,一把抓住了温妩的手腕。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温妩的肉里,力道大得惊人。

      “好……我给你……”芸娘颤抖着手,拼尽全力撕开自己被鲜血浸透的内衣。

      在贴身的衣物夹层里,赫然藏着一卷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绢帛。

      芸娘颤抖着将它塞进温妩的手里,那绢帛上,甚至还沾着她温热的鲜血。

      “这是齐通海……让我替他保管的‘私账血书’……”芸娘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吐出一个字,都有鲜血从口中溢出,“里面……里面不仅有他贪墨工部河工款的明细……还有他……他当年为了攀附李家,暗中替李璋转移‘逆王旧账’的证据……”

      温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逆王旧账!

      这可是足以让齐家和李家诛九族的东西!

      有了这个,齐通海死一万次都不够!

      “姑娘……我不知道你是谁……”芸娘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她死死抓着温妩的手,眼中爆发出极度怨毒的光芒,“带着它……去告他!去杀了他!让齐通海……让李家……不得好死!替我的孩子……报仇!报仇!!!”

      最后一个字落下,芸娘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渐渐涣散,抓着温妩的手无力地垂落进了泥水里。

      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芸娘死不瞑目的惨状。

      温妩将那卷“私账血书”死死塞进怀里,贴着心口藏好。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低声呢喃:“你放心,这笔血债,我温妩替你、替我娘,一起向齐通海讨回来!”

      她刚欲起身撤离,树林四周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踩断枯枝的“咔嚓”声。

      这声音在暴雨中微不可察,但温妩的神经早已紧绷到了极致。

      “什么人?!”

      话音未落,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的树冠和灌木丛中跃出,瞬间将温妩包围。

      借着闪电的光芒,温妩看清了他们左臂上那狰狞的黑龙刺青。

      是李党的顶尖杀手!他们追踪着芸娘的血迹,找到了这里!

      “把东西交出来,留你个全尸。”为首的杀手声音嘶哑如破锣,手中的长刀在雨夜中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温妩退无可退,后背死死抵在一棵粗壮的老树上。她慢慢抽出靴筒里的淬毒匕首,反握在手中,眼神冷戾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豹。

      “有本事,自己来拿!”

      “找死!”杀手首领冷哼一声,挥刀便砍。

      温妩就地一滚,险险避开那致命的一刀。她虽然在沉香阁学过几招防身的伎俩,但面对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专业死士,根本犹如螳臂当车。

      不过两招,温妩的手臂便被划开了一道血口。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呼,手中的匕首如毒蛇吐信般刺向一名杀手的大腿。

      那杀手惨叫一声,匕首上的剧毒瞬间发作,他倒在地上剧烈抽搐起来。

      然而,这微小的反击并没有改变战局,反而激怒了其他的杀手。

      三柄长刀同时从三个方向朝温妩劈来,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地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轰隆隆——

      这不是雷声,而是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马蹄声!

      “北镇抚司办案!逆贼受死!”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般在树林外炸响。紧接着,无数支精钢羽箭穿透雨幕,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来。

      噗!噗!噗!

      围攻温妩的三名杀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强劲的羽箭贯穿了胸膛,死死钉在了泥地上。

      温妩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透过密集的雨幕,她看到了那个宛如修罗降世般的男人。

      谢临川。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身上穿着玄色的铁甲,外罩一件被雨水打湿的黑色大氅。

      他手中的绣春刀正在滴着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盖着一层令人胆寒的冰霜。

      谢临川连夜审讯出了十里坡的秘密,追踪着“逆王旧账”的线索带兵杀到。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血肉横飞的修罗场里,看到那个本该在侯府里“称病不出”的女人!

      闪电划过。两人的视线在暴雨中轰然相撞。

      温妩的衣衫被划破,手臂上流着血,泥水糊满了她那张苍白娇艳的脸。

      可她的眼神却没有一丝退缩和软弱,反而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谢临川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竟然真的跑到城外来搅这趟浑水!她不要命了吗?!

      “把这个女人抓起来!”谢临川厉声下令,语气中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暴躁与慌乱。

      然而,被锦衣卫逼入绝境的李党杀手首领,此刻已经成了一头彻头彻尾的疯狗。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位活阎王在看到那个女人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波动。

      杀手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他唯一活命的筹码!

      “都别动!”

      杀手首领犹如离弦之箭,拼着肩膀中了一箭的代价,猛地扑向了温妩。

      温妩正处于极度的震惊与体力透支中,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那杀手首领一把勒住了脖子。

      冰冷锐利的长刀,死死地压在了温妩雪白纤细的咽喉上。只需轻轻一拉,便能切断她的动脉。

      “退后!让你们的人退后!”杀手首领疯狂地咆哮着,拖拽着温妩一步步向树林外那辆停在官道旁的青油马车退去。

      树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锦衣卫们纷纷握紧了绣春刀,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他们的指挥使大人。

      按照北镇抚司的规矩,执行任务时,若是遇上歹徒挟持人质拒捕,为绝后患,活阎王谢临川的命令从来都是——连同人质一起,就地射杀。

      谢临川坐在马背上,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下颌线滴落。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挟持的温妩。那把刀是那么锋利,只要稍一用力,她就会像一朵被折断的花一样,死在他的面前。

      她不是很有能耐吗?

      不是能哄得兄长为她神魂颠倒,能让萧执衡为她翻墙送糕点吗?

      她这般满身心机、虚伪狡诈的女人,死了便死了,侯府反倒干净。

      谢临川这样告诉自己。

      他缓缓地、毫无迟疑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修长的手指搭在弓弦上,拉至满月。

      冰冷的铁铸箭簇,穿过重重雨幕,稳稳地瞄准了那名杀手首领的眉心。

      这个角度,羽箭会擦过温妩的侧脸,甚至可能贯穿她的肩膀,但能绝对保证一箭毙命那个杀手。

      温妩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隔着茫茫的雨幕,看着谢临川举起的长弓,看着他那双没有一丝温度、如同看死物一般的眼睛。

      她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透了。

      是啊,他是活阎王谢临川,他怎么可能在乎她这样一个“满腹心机”的大嫂的死活?

      他恨不得她死。

      温妩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求救,也没有哭喊。她只是死死地护住了怀里那卷沾血的账本。

      就算死,她也要拉着齐通海一起下地狱!

      就在温妩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

      杀手首领因为极度的恐慌和紧张,手微微一抖,冰冷的刀锋瞬间在温妩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白皙的肌肤蜿蜒流下,刺目至极。

      “铮——”

      谢临川的呼吸,在那一抹刺眼的鲜血映入眼帘的瞬间,猛地乱了!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他坚不可摧的冷酷,在那一丝血线面前,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瞬间分崩离析。

      他怕了。

      活阎王谢临川,竟然生平第一次,在战场上感受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怕那把刀真的切断她的喉咙,怕她那双明媚狡黠的眼睛再也睁不开,怕她真的像一具冰冷的尸体一样倒在他面前。

      弓弦发出一声嗡鸣。

      羽箭破空而出!

      可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呼吸紊乱,因为那不可抑制的一丝心颤,这必杀的一箭,竟然射偏了!

      羽箭没有射中杀手的眉心,而是深深地扎进了杀手握刀的右肩。

      “啊!”杀手首领惨叫一声,长刀脱手落地。

      但他毕竟是死士,在剧痛之下,他非但没有放开温妩,反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狂吼,一把将温妩推进了那辆停在路边的青油马车里。

      杀手首领不顾一切地跃上马车,猛地一甩马鞭,狠狠地抽在拉车的两匹马的马臀上。

      “驾!”

      受惊的马儿发出一声长嘶,犹如疯了一般,拉着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狂奔起来。

      而在官道的尽头,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断崖!

      “不好!拦住他!”寒照大惊失色。

      然而,惊马的速度太快,锦衣卫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谢临川目眦欲裂。

      “宝音!”

      他爆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不曾听过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惶恐与绝望。

      谢临川毫不犹豫地抛下长弓,双脚猛地一蹬马镫。

      他借着那股巨大的反冲力,整个人犹如一只巨大的黑色夜枭,施展出绝顶的轻功,在暴雨中腾空而起,朝着那辆失控的马车疯狂地追去。

      马车在官道上剧烈地颠簸、蛇行。

      车厢内,温妩被摔得七荤八素。她试图爬起来去抢夺缰绳,却被那名杀手死死地按在车厢底部。

      “一起死吧!哈哈哈!拉着锦衣卫指挥使的女人一起死,老子不亏!”

      杀手首领疯狂地大笑着,眼看着马车距离断崖已经不足十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马车的车顶被一股骇人的力量轰然震碎。

      漫天飞舞的木屑与暴雨中。谢临川宛如一尊浴血的杀神,直接从破裂的车顶跃入了车厢。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切断了那名杀手首领的咽喉。

      鲜血喷溅了温妩一脸。

      谢临川一把将杀手的尸体踢飞出车外,转身试图去抓那狂暴的缰绳。

      可是,太迟了。

      惊马已经冲出了悬崖的边缘。

      巨大的失重感瞬间袭来,整个马车连同两匹骏马,在黑暗的雨夜中,朝着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直挺挺地坠落下去!

      “啊——”温妩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狂风在耳边呼啸,暴雨如同刀子般割在脸上。

      在这必死的下坠中,温妩突然感觉到,一只强壮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谢临川没有试图自己逃生。

      在跌落深渊的那一刻,他猛地转身,将温妩整个人死死地扣进自己的怀里。

      他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挡住了外面呼啸的风雨和即将到来的撞击。

      他一手护住她的后脑,一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将她死死地嵌在自己的胸膛上。

      “别怕……抓紧我!”谢临川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中显得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砰!咔嚓!

      马车撞击在悬崖峭壁突出的巨石上,瞬间四分五裂。

      巨大的冲击力将谢临川和温妩双双抛了出去。两人相拥着,在陡峭泥泞的荒野斜坡上疯狂地滚落。

      尖锐的荆棘、锋利的碎石、冰冷的泥浆,无情地撕扯着他们。

      在这剧烈的翻滚中,温妩的裙摆被荆棘彻底撕裂。她能清晰地听到谢临川在撞击到巨石时,喉间发出的压抑的闷哼。但他搂着她的双手,却如同铁铸一般,没有松开分毫。

      不知滚落了多久。

      “呲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在黑暗中响起。

      那是从破碎的马车上掉落的一柄杀手的短刃。短刃的刀锋上泛着淬毒的幽蓝光芒。

      在两人剧烈滚落的途中,那柄短刃毫无阻碍地刺破了谢临川后背的铁甲缝隙,狠狠地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

      “呃……”谢临川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温妩的颈窝里。

      但他依然没有松手。

      最终,两人伴随着一堆泥石,重重地砸落在了深谷底部的泥沼之中。

      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无情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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