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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偏颇 “是我打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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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春雨绵绵不绝,将京城的青石板路洗得湿冷泛光。细密的雨丝如同一张巨大而压抑的网,笼罩着整座宣平侯府。
谢承彦坐在从国子监回府的马车里,手里虽然还握着一卷策论,心思却早已经飘远了。
他近来在国子监辛勤读书,颇得大儒宋清的赏识,课业繁重,每日归家时天色都已擦黑。
可即便如此疲累,每每听见窗外雨声淅沥,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总是温妩那张在灯下替他研墨、或是端着热汤轻声细语劝他早歇的面庞。
他知道自己在这段阴差阳错的婚姻里,起初有多么冷淡。
可温妩非但没有怨怼,反而以血入药,以命相护。
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像一根看不见的柔韧丝线,不知不觉间已经将他那颗原本封闭的心,缠绕得密不透风。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谢承彦撑着伞步下马车,虽然有小厮在一旁极力护着,月白色的直裰衣摆仍不可避免地沾湿了一大片。
他连衣裳都未及换,便先往自己的书房走去,原本是想稍作整理再去寻温妩,却在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微微愣在原地。
书房内,暖香浮动,并非他惯用的清冷松烟墨香,而是一股略显浓郁的参汤味道。
周云瑶一袭烟云蝴蝶裙,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书案前。听见推门声,她立刻站起身,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熟稔,那姿态,仿佛她才是这间书房、这座院子真正的正妻。
“承彦哥哥,你回来了。”周云瑶上前两步,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摆上,轻蹙秀眉,语气里满是娇嗔与心疼,“外头雨下得这样大,怎么不让进宝多备把伞?快把湿衣裳换了,我让人熬了上好的百年老参乌鸡汤,最是驱寒补气的,你快趁热喝一碗。”
谢承彦看着桌上那只精致名贵的白玉炖盅,脚步却在原地顿了顿。
若是以前,云瑶能这般体贴地在书房等他,他定然心中欢喜。
可如今,看着她这副熟稔到越界的姿态,谢承彦的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局促与不适。他如今已是有妇之夫,妻子还在后院,未婚的弟媳却在他的书房里端汤送水,若是传出去,宝音该如何自处?
“云瑶妹妹,”谢承彦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语气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克制的疏离,“劳你费心了。只是这雨天路滑,你何必亲自跑一趟?”
周云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态度的微妙变化,心口猛地一沉,脸上的笑意却强撑着未减:“我听老夫人说你今日在国子监待得久,怕你身子受不住。这参汤熬了三个时辰,我一直看着火候呢。”
她正欲伸出手去替谢承彦解下沾湿的披风,书房半掩的门扉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温妩站在门槛外。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对襟襦裙,未施粉黛,更显得那张脸清丽中透着几分病弱的苍白。
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没有名贵的白玉炖盅,只有两碟清淡爽口的江南小菜,以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暖胃姜汤。
看清书房内的情形,温妩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的目光在周云瑶递出手的姿势和桌上那盅名贵的参汤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她猛地垂下眼睑。
她局促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慌乱地想要将端着托盘的手往身后缩。
就在她瑟缩、退让的那一刹那,宽大的衣袖因为动作的幅度向上滑落了半寸。
谢承彦的目光如同被刺中一般,死死地盯住了她的手背。
在那白皙纤细的肌肤上,赫然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肿烫伤,边缘处甚至还泛着可怖的红痕。
那是前几天,温妩亲自在小厨房为他熬药时,为了试药温,不慎被沸腾的药汁烫伤的。
“是我……是我打扰了夫君与周姑娘。”温妩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细微的、极力压抑的轻颤。
她连头都不敢抬,端着托盘的手因为那块烫伤而微微发抖,纤弱的肩膀在门外的冷风中显得格外的单薄可怜,转身便要退出门外,仿佛要将这片天地彻底让给他们。
“宝音!”
谢承彦几乎是下意识地大步跨了过去,甚至没有理会周云瑶还僵在半空中的手,一把拉住了温妩的手腕。
他低头看着她手背上那片红肿,只觉得心口像被谁狠狠揪住了一把,闷痛得厉害。
他的妻子,出身商户,在侯府处处谨小慎微,受尽冷眼,却把满腔的真心都毫无保留地捧给了他。
而在她满心欢喜地端着姜汤来找他时,却看到了别的女人在他的书房里嘘寒问暖。她该有多难过?
谢承彦心中的天平,在这一瞬间,彻底且决绝地倒向了温妩。
“怎么烫成这样了还在碰热水?”谢承彦的声音里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与心疼。
他从温妩手中接过那个有些沉重的托盘,顺手将其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自始至终,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周云瑶那盅名贵的参汤。
他拉着温妩走到案前,端起那碗冒着辛辣热气的姜汤,仰头喝了一大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温声道:“外头冷,以后这些事让小满去做便好,你身子本来就弱,何苦自己冒雨过来?”
温妩由着他拉着,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的冷光,面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一抹受宠若惊的绯红。
她小声嗫嚅道:“夫君在国子监读书辛苦,我……我只是想亲自为夫君熬碗姜汤驱寒。周姑娘的参汤自然是极好的,我这姜汤实在拿不出手,反倒碍了你们的眼……”
“胡说。”谢承彦打断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情与坚定,“参汤太腻,我正想喝些清淡的姜汤暖胃。你做的,便是最好的。”
站在一旁的周云瑶,仿佛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她死死地盯着谢承彦看向温妩那充满愧疚与温情的眼神,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生生掐出了惨白的印记。嫉妒,像是一条浸了毒的藤蔓,在她的心底疯狂滋长、攀爬。
谢承彦以前看她的眼神,是隐忍的、仰望的、充满爱慕的。
可现在,那个眼神给了另一个女人!一个处处不如她、出身低贱的商户女!
周云瑶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滚的怒火与不甘,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端庄的笑意。
她走上前,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柔声道:“大公子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有嫂嫂无微不至地照顾大公子,云瑶便也放心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温妩身上,眼底藏着深深的算计:“说起来,今日我来,还有一桩事。工部侍郎齐大人的千金,齐玉菱妹妹,今日给周府递了帖子,说是后日要在齐府办一场赏花的小宴,邀请我去坐坐。”
周云瑶看着温妩,笑容温婉得毫无破绽:“我想着,长公主府及笄礼一别,嫂嫂便一直闷在侯府里,想必也无趣。齐夫人李氏出身名门,素来好客。不知嫂嫂可愿随魏夫人与我一同前去齐府坐坐?也好借此机会,多结识些京中的贵女夫人。”
温妩一直低垂的眼睫,在听到这番话时,心头猛地一跳。
齐通海。李婧雪。
那两个将她母亲温蘅娘推入万劫不复深渊、踩着她母亲的骨血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的仇人!
温妩当然愿意。她在长公主府见过这对母女后,正愁找不到机会去齐府看看,摸清那座宅邸的底细。
周云瑶这分明是想借着齐家的高门贵妇来打压她这个“商户女”,想看她在京城权贵圈里出丑,却不知,这恰恰是把梯子递到了温妩的脚下。
“我……”温妩抬起头,眼神怯怯地看向谢承彦,一副拿不定主意、全凭夫君做主的柔顺模样。
谢承彦眉头微蹙,正欲开口,门外魏氏身边的春桃已经走了进来。原来周云瑶早有准备,已经先去魏氏那里透了风。
春桃行了礼,笑道:“大奶奶,夫人说,周姑娘这提议极好。大奶奶是侯府长媳,以后少不得要出门应酬交际,齐府这门宴会,去见识见识也是好的。夫人觉得这是您进入京城女眷圈的机会,便答应了,让您后日跟着一块儿去呢。”
温妩表面恭顺,心中已经开始细细盘算。
她把这场宴看成第一次真正靠近仇人的机会。
她朝着春桃福了福身,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欢喜与惶恐:“劳烦春桃姐姐回禀夫人,宝音定当谨慎守礼,不丢侯府的脸面。多谢周姑娘提携。”
周云瑶看着温妩那副小家子气的感恩戴德模样,心中冷哼。到了齐府,面对李婧雪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高门贵妇,她倒要看看,这个徒有其表的江南商户女还能不能装出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两日后,雨过天晴。
宣平侯府的马车平稳地驶入城东的权贵坊巷,最终停在了工部侍郎齐府的大门前。
温妩由小满扶着步下马车。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稳重的烟紫色缎面长裙,发髻上只簪了两支没有流苏的珍珠珠花,既不显得张扬,也挑不出寒酸的错处。
站在齐府那两扇高大威严的朱漆大门前,看着门前威风凛凛的镇宅石狮,以及匾额上御赐的烫金大字,齐府布置得富贵端严,温妩入门时,险些被这满目的高门气派刺得失神。
她仰起头,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当年,母亲温蘅娘怀着身孕,拖着病弱的身体,从江南一路跋涉来到京城。
她是不是也曾站在这样一座门外,满心欢喜地求一个男人回头?
可最终,她连这扇门都没能进去,就被赶了出去,在破庙里九死一生。
而如今,她温妩,踩着宣平侯府长媳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了进去。
跟着魏氏和周云瑶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齐府的后花园。花厅内,早已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李婧雪坐在上首,一身绛红色的织金云缎锦衣,头戴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眉眼细长。她待温妩十分客气,但语气里,却有着几分高门夫人对商户女的天然审视。
“魏夫人客气了。”李婧雪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淡淡道,“谢大奶奶生得娇俏,只是京城不比江南水乡,气候干燥,规矩也大,谢大奶奶可要早些适应才是。”
坐在李婧雪身侧的齐玉菱,年纪同温妩相仿,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百蝶穿花裙,带着一点少女的骄矜。她对温妩的美貌有着浓烈的好奇,也有隐隐的不服。
“谢大嫂嫂,”齐玉菱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听闻江南女子都擅长吴侬软语、弹琴唱曲。不知嫂嫂今日可愿为我们展示一二,也给这花宴添几分乐子?”
弹琴唱曲,那是青楼优伶取悦男人的手段。齐玉菱这番话,分明是在当众羞辱温妩。
周云瑶坐在旁边,端起茶杯,掩去了唇边的冷笑。
温妩却不见半分恼怒。她应对得滴水不漏,从容地站起身,嘴角噙着一抹端庄温婉的笑:“齐姑娘说笑了。江南女子确实喜爱音律,不过母亲常教导,琴棋书画乃是陶冶情操的雅事。今日是李夫人设的雅宴,诸位夫人千金皆是诗书传家的名门典范,宝音这等粗浅技艺,怎敢在各位面前当做‘乐子’?若是扰了夫人们赏花的清雅,那才是宝音的罪过。”
她绵里藏针,既表明了自己学琴为“雅”,又给在座贵妇戴了“名门典范”的高帽。
齐玉菱被堵得哑口无言,脸颊涨红。
李婧雪见女儿吃了暗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打圆场道:“好了,菱儿,莫要没大没小。谢大奶奶说得极是,今日咱们只赏花。”
宴席过半,李婧雪示意身旁的嬷嬷添茶。
那位嬷嬷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比甲,身形微胖,走上前来为魏氏和温妩斟茶。
“魏夫人请用茶,大奶奶请。”
温妩伸手去接茶盏,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位嬷嬷端着茶托的右手手背上。在那里,有一道从虎口蜿蜒至手腕的狰狞旧疤。
而且,这位嬷嬷说话时,尾音带着一点扬州口音,虽然刻意遮掩,但对从小在扬州长大的温妩来说,却听得清清楚楚。
温妩心口猛地一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手背带疤。
温妩想到了王妈妈在密信中写的那个关键人物——“手背疤妇人”!那个当年在母亲重伤回扬州后,神秘出现并送上一封信的妇人,竟然就是李婧雪身边的贴身嬷嬷!
“陶嬷嬷,手脚麻利些。”李婧雪在上方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原来她叫陶嬷嬷。
陶嬷嬷在递茶的瞬间,似乎也察觉到了温妩的注视。她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浑浊老眼,在看清温妩那双微挑的杏眼时,忽然愣住了。
陶嬷嬷似乎觉得温妩的眉眼有些熟悉,多看了她两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但容貌到底不一样。温妩的五官揉合了齐通海的几分特征,并非和温蘅娘完全一模一样,加上如今她身为侯府长媳的华贵打扮,让陶嬷嬷一时间不敢完全确认。
温妩立刻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双手紧紧捧着茶盏,做出一副商户女初入高门、感到惶恐不安的怯懦模样。陶嬷嬷见她这副畏缩的小家子气,心中的疑虑稍微打消了几分,退回了李婧雪的身后。
温妩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她借口更衣,带着小满退出了花厅。
她没有让齐府的丫鬟带路,而是借口透气,在齐府的游廊与假山间看似漫无目的地乱走,实则暗暗了解齐府结构的方位。
当她绕过一处偏僻的假山群,靠近齐府前院书房的后窗时,温妩突然停下了脚步。
窗棂半掩,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老爷,李阁老那边今日又派人来敲打了。工部修缮河道的银子,空缺实在太大……”是一个管家模样的焦急声音。
温妩给小满使了个眼色,两人瞬间屏住呼吸,紧紧贴在石壁上。
紧接着是一道陌生急切的男声。
在这个府里,只可能是她的生父,齐通海。
“现在出了事,那老匹夫就想拿我出去顶罪!”齐通海压抑着恐惧,声音发颤。
管家劝道:“老爷息怒。只是……还有一事,城南十里坡庄子上的那位芸娘,今日又派人来报,说是胎动得厉害。她怀有身孕,若是被李阁老知道了……”
书房内陷入了死寂。良久,齐通海冰冷而狠毒的声音传了出来。
“她怀的不是时候。现在李璋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秘密派人出城。”齐通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去城南十里坡的庄子。带上一副落胎的猛药,就说是安胎药。事成之后,做成她急病暴毙的假象。手脚干净点。”
假山外,温妩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齐通海因害怕李璋问责,正打算秘密派人出城,准备毒杀自己那个怀了孕的外室!
为了拿到齐通海当年抛弃母亲以及如今贪墨工部款项的罪证,这个外室就是最好的人证和筹码!
不能让齐通海得逞。
温妩在极度的恶心与愤怒中做出了决定。
她决定在那天冒险出城,伪装成“寻访苗婆调养身体”,实则去截胡那个外室。
入夜,宣平侯府。
温妩回府后心绪不宁,坐在梳妆台前,脑海中不断盘算着出城的惊险计划。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谢承彦拿着一卷书走了进来,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温声问道:“宝音,今日齐府小宴如何?可有受委屈?”
温妩立刻敛去眼底的冷光,转过身,换上了一副温婉乖巧的笑靥:“怎么会受委屈呢?夫君多虑了。李夫人气度好,齐姑娘也活泼。京城高门的做派,确实让宝音大开眼界。”
谢承彦何等聪明,他虽然看不透温妩内心深处的复仇算计,却能看出她笑容下的一丝不自在。
他以为,她是去了齐府那种权贵云集的地方,因为自己商户女的出身而感到自卑与失落。
谢承彦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妩那只曾经被烫伤的手。
“宝音,”谢承彦看着她的眼睛,温声说,“你也很好,不必总羡慕旁人。只要我谢承彦在一天,侯府便永远是你的家。”
温妩愣了一瞬。
温妩垂下眼眸,将头轻轻靠在谢承彦的胸膛上,轻柔道:“多谢夫君。”